《魂梦隔尘》朔岚十

5、 旧梦断续 温屿安

　　温屿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渗进一层灰蒙蒙的薄天光。
　　清晨的城市尚未彻底挣脱夜色，整栋楼安静得近乎静谧，听不到楼下车流的喧嚣，也没有路人的闲谈，只有窗外极远的地方偶尔掠过一阵微弱的风声。他平躺着，四肢还残留着沉睡过后的松软无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胸腔里却先一步漫开一阵熟稔到刺骨的空洞。
　　又是这样。
　　昨夜那场冗长、温柔、真实得不像话的梦，还剩一点余温黏在他的骨血里。
　　画面碎得厉害，像被狂风揉散的宣纸，一片片浮在脑海深处。他明明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在梦里见到了一个人，和那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穿过古旧的长街，踏过临水的石桥，一路安静相伴，无需多言，却处处安稳。
　　他们甚至说了很多话。
　　可一旦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回想，对方的眉眼轮廓、音色语调、对话的一字一句，就会像遇光的雾气，瞬间消融、溃散，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只余下情绪。
　　一种绵长、缱绻、带着浅浅酸涩的欢喜，牢牢锁在心底，挥之不去。
　　温屿安缓慢地动了动指尖，掀开薄被，坐起身。床褥微凉，贴着皮肤，稍稍压下了梦境残留的恍惚。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在酸胀的眼尾，眼底是一夜未歇的疲惫。
　　这种奇怪的状况，已经纠缠他很久了。
　　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断断续续贯穿了近半年的生活。
　　他总是会坠入同一系列的梦境，像一部无人剪辑、循环播放的长篇旧剧。每一次入梦，剧情都是接续的，场景连贯，人物清晰，关系亲密。在梦里，他从不是孤身一人，他有可以并肩、可以闲谈、可以安静相伴的人，有一场完整、温柔、毫无缺憾的相逢。
　　可只要天光破晓，清晨降临，所有关于梦里的记忆就会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断。
　　不剩画面，不剩对白，不剩容貌。
　　唯独剩下一颗被填满又被骤然掏空的心，空荡荡的，像是硬生生遗失了生命里一段极其重要的过往。
　　“我到底忘了什么。”
　　他轻声呢喃一句，声音沙哑低沉，散落在寂静的卧室里，无人应答。
　　无数个清晨，他都这样自问。
　　无数次，都没有答案。
　　温屿安垂眸静坐了片刻，任由那种茫然又怅然的情绪慢慢沉淀。他早已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留住梦境的碎片。睡前把纸笔放在床头，保证醒来触手可及；刻意定很早的闹钟，在梦境最清晰的浅眠时刻惊醒；甚至整夜浅寐，强迫自己保持半清醒的状态想要记忆完整留存。
　　可全都无用。
　　这像是一场被天命设定好的规则——入梦相逢，醒后尽空。
　　梦里的温存有多真切，醒来的荒芜就有多刺骨。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凉意顺着足底漫上来，才彻底将他从梦境的余韵里拉回现实。简单洗漱过后，镜子里映出少年清俊却倦怠的眉眼，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红，是长期被断续梦境困扰的痕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失神。
　　现实里的他，生活平淡、安静、寡淡如常。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没有波澜，没有奇遇，没有突如其来的相逢。可唯独梦境，固执地反复上演着一场又一场温柔的相遇，固执地提醒他，他本该认识一个人，本该拥有一段无人知晓的羁绊。
　　今日天气微凉，云层厚重，日光温柔不刺眼。
　　温屿安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衣衫，随手带上房门，走出公寓。他习惯性避开热闹的商业街，驱车去往老城老街。那是整座城市为数不多还保留着旧时光气息的地方，青石板路、老式店铺、临水旧巷，总能让他纷乱浮躁的心安稳下来。
　　或许是潜意识里的指引，他总觉得，那里的气息，和梦里很像。
　　车子停在街口，温屿安步行走入老街深处。
　　清晨的老街烟火初醒，摊贩陆续出摊，木质门板被一块块卸下，老旧的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飘着早点的香气，豆浆的醇厚、油条的焦香、清茶的淡香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一点点冲淡他心底盘踞多日的沉闷。
　　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行人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藏着浅绿青苔，两旁的旧式建筑错落排布，白墙黛瓦，木窗雕花，保留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古朴。
　　这是繁华新城永远给不了的静谧。
　　温屿安沿着长街缓步慢行，步伐缓慢松弛，目光随意扫过两侧的店铺与行人。街上人来人往，有早起买菜的老人，有结伴闲谈的游客，有忙碌劳作的店家，一张张面孔鲜活陌生，没有一张能够贴合他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
　　走至中段，一间老旧的旧物商铺映入眼帘。
　　橱窗明净，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老物件，老式怀表、旧相册、铜制摆件、复古玉器，件件都带着时光沉淀的质感。温屿安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目光落在橱窗之内。
　　就在这一刻，心口毫无预兆地轻轻一颤。
　　不是剧痛，不是心悸，是一种极其温柔、极其熟悉、仿佛阔别重逢的悸动，轻轻落在心脏最软的位置，轻微，却清晰无比。
　　他猛地抬眼，下意识望向老街尽头那座横跨小河的石拱桥。
　　风从巷口穿堂而过，卷起街边细碎的落叶，行人步履匆匆，市井喧嚣依旧，一切都平淡如常，没有特殊的身影，没有熟悉的轮廓。
　　空空荡荡，平平常常。
　　可那份悸动不会作假。
　　无数次了。
　　只要身处这种古旧、静谧、带着岁月温柔的场景里，他的心底就会自动浮现那个人的存在。明明看不见、摸不着、记不起，却真实地影响着他的情绪、他的脚步、他所有细微的感知。
　　温屿安站在原地，静静伫立良久。
　　他微微蹙眉，心底的疑惑翻涌不休。
　　到底是谁？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何只存于梦，不显于世？为何夜夜相逢，朝朝遗忘？为何素未谋面，却让他执念深重、怅然难安？
　　无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前走。走到石桥之下，靠着冰凉的石栏坐下，静静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水波清澈，缓缓涌动，带走岸边细碎的落叶，岁岁年年，从不停歇。
　　就像他往复循环的梦境。
　　日日夜夜，从不间断。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界面干净空旷。他没有刷视频，没有看资讯，只是静静看着屏幕空白的地方，任由思绪飘远。
　　他忍不住去想。
　　在世界的某个未知角落，会不会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会不会有另一个人，和他拥有一模一样的境遇？夜夜入同一场梦，次次相逢，次次别离，清晨醒来，同样失忆，同样茫然，同样心口空落，同样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惦念一个记不清样貌的故人。
　　他们在梦里相知、相伴、相谈甚欢。
　　在现实里，隔山隔海，遥遥相望，永不相逢。
　　何其荒唐，又何其宿命。
　　白日的时光过得缓慢又轻盈。温屿安在老街待了整整一个白天，从晨光微熹坐到夕阳西垂。看遍老街烟火，听尽巷间风声，心底那份淡淡的执念，始终未曾消散。
　　直至暮色漫卷全城，晚霞铺满天际，橘红温柔的光落在河面、落在青石板、落在老旧屋檐上，整座老城温柔得如同梦境复刻。
　　他才缓缓起身，转身返程。
　　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期待入夜，期待入梦，期待再一次与那人相逢。
　　回到家中，夜幕彻底笼罩城市。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温柔错落。温屿安简单吃过晚饭，收拾好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熬夜闲散，早早洗漱完毕，躺回床上。
　　房间安静至极。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漆黑的眼眸望向沉沉夜色，静静等候睡意降临。
　　脑海里拼命拼凑昨夜残留的零星触感。石桥、流水、晚风、温柔的语声、清淡的气息、并肩行走的安稳……他把所有能抓住的细碎画面反复描摹、反复刻印，在心底默默许愿。
　　这一次，求求不要忘。
　　这一次，让我记住你。
　　困意慢慢席卷四肢百骸，意识一点点下沉，周遭的光影渐渐模糊，现实的声响慢慢远去、消散。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再次睁眼，已是梦境人间。
　　古朴长街，流水石桥，晚风温柔，草木清香，所有熟悉的场景尽数重现，真实得触手可及。
　　而石桥中央，立着一道清挺挺拔的身影。
　　白衣素净，身姿端正，立于晚风流水之间，安静又孤雅。
　　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那人缓缓回过头来。
　　眉眼清隽，气质温雅，眼底盛着浅浅月色与温柔笑意，目光精准落向走来的温屿安，唇角轻扬，嗓音清润温柔，穿过晚风，清晰落进耳畔。
　　“你来了。”
　　是傅寻辞。
　　这一刻，连日来所有的茫然、空缺、怅然、孤寂，尽数烟消云散。
　　心口被瞬间填满，柔软、安稳、踏实。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与落空，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全部有了归宿。
　　温屿安脚步微顿，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快步走上石桥，轻声回应：
　　“嗯，我来了。”
　　梦里的时光永远温柔绵长，从无现实的仓促焦灼。
　　两人并肩沿着石桥缓步往前走，桥下流水潺潺，晚风拂动衣袂，带着草木与晚风的清甜。他们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拘谨尴尬，沉默亦是安然，闲谈皆是温柔。
　　他们聊此间风月，聊巷间老店，聊梦里一成不变的温柔夜色，聊各自心底无人言说的细碎情绪。
　　温屿安悄悄侧眸，认真描摹身侧人的眉眼轮廓。
　　他看得很认真，一分一寸，不愿放过。
　　他拼命想要把这张脸、这双眼、这温柔的语调、这安稳的气息，完完整整刻进骨髓，刻进记忆深处，想要对抗清晨注定到来的遗忘。
　　他太怕了。
　　怕再次一觉醒来，两手空空，记忆清零，只剩一颗酸涩空落的心，独自记得自己遗失了一场盛大温柔的相逢。
　　梦里不知昼夜，转瞬便是须臾。
　　美好的时光永远短暂。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温柔的景色开始一点点泛白、虚化、透明。流水声渐渐远去，风声缓缓消散，街巷与灯火层层褪色、崩塌。
　　梦境开始溃散。
　　温屿安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身侧人的衣袖。
　　可指尖伸出，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虚空，什么都抓不住。
　　身旁的傅寻辞身影慢慢淡化，眉眼依旧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不舍与无奈。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绵长，似有千言万语，尽数沉在无声凝望里。
　　“又要分开了？”
　　温屿安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与酸涩。
　　没有人回答他。
　　整片世界剧烈晃动，光影破碎，天地翻覆。
　　刺眼的白光席卷所有画面，吞没石桥、吞没流水、吞没晚风、吞没那个温柔伫立的身影。
　　——梦醒。
　　温屿安骤然睁眼，急促地呼吸了一口气。
　　眼底是熟悉的天花板，耳边是城市清晨微弱的车流声，窗帘缝隙漏进明亮的天光，现实冰冷又清晰。
　　又是新的一天。
　　他僵在床上，一动不动，第一时间闭眼回想梦境。
　　石桥、晚风、流水、那人的笑容、那句温柔的“你来了”，刚刚明明清晰无比、历历在目，可短短数秒之间，就开始飞速模糊。
　　轮廓褪色，眉眼虚化，声音消散。
　　他死死攥紧掌心，拼命回忆、拼命挽留、拼命抓取。
　　可那道名字、那副容貌、那场相逢，依旧一点点从脑海里抽离、消失。
　　最后留存的，依旧只有心底化不开的酸涩与执念。
　　他记得梦里有人等他。
　　记得梦里有人温柔唤他。
　　记得梦里他满心欢喜奔赴相逢。
　　可他，再也记不起那人的模样。
　　天亮忘梦，梦醒忘人。
　　这是困住他们无数个日夜的，无解的宿命。
　　温屿安缓缓闭上眼，长睫轻轻颤动，心底一片微凉。
　　人海相隔，现实陌路。
　　他们是梦里岁岁相逢的故人，是现实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场断续往复的旧梦，没有开端，没有结局，只有一场又一场天亮即散、周而复始的温柔别离。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漫长时光里，静静断续，遥遥牵绊。

作者有话说

记忆总是容易消散，心底一直留有一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