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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玉纹似旧,心事难藏 暮色彻 ...
暮色彻底沉落老城街巷,傍晚微凉的晚风穿过空旷楼道,卷起街边残留的雨后湿气,轻轻拍在公寓落地窗上。
温屿安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玄关灯光应声亮起,暖黄光线铺满一室清冷。他随手将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外套松垮搭在沙发扶手,偌大的公寓安静得落针可闻。三年独居生活早已磨平所有独处的不适感,可自从夜夜坠入那场专属的梦境之后,这份日复一日的安静,就变得愈发空洞难熬。
白日文物展厅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傅寻珩冷淡克制的侧脸、公事公办的语调、擦肩而过时清浅的松木冷香,还有那双全然陌生的沉静眼眸。不过短短一日交集,却足以在他心底翻涌成潮,将积攒许久的酸涩与怅惘尽数勾起。
明明是朝夕相伴于深夜梦境的人,落到人间,却只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的陌生合作者。
温屿安缓步走到阳台,没有开启室内主灯,任由窗外城市霓虹细碎的微光落满身侧。初秋的晚风带着湿润凉意拂过肌肤,吹散些许白日积攒的烦闷,却吹不散心底牢牢盘踞的念想。他抬手抚过速写本的皮质封面,粗糙的触感之下,是无数次描摹失败、只剩空白的纸页。
三年来,他试过无数次。
无数个梦醒的清晨、发呆的黄昏、失眠的深夜,他握着炭笔,想要定格傅寻珩的模样。
他画得出现实里清冷挺拔的肩背、利落流畅的下颌轮廓,画得出少年校服干净的边角,可唯独画不出那双眼底独属于他的温柔。
那是只存在于梦境里的偏爱,是人间从未展露的温柔,是他永远抓不住、留不下的光影。
温屿安垂眸翻开本子,雪白纸页上密密麻麻叠着无数道浅淡炭痕,都是反复描摹、反复擦除的痕迹,凌乱又偏执,像他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心事。笔尖悬在纸页上空许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又一次徒劳地勾勒模糊侧影,最后烦躁地用橡皮尽数擦净。
依旧空白一片。
就像他和傅寻珩在人间的缘分,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他轻轻合上速写本,指尖抵在封面上,轻轻吐了口气。无谓的描摹只是徒增烦恼,今夜他不想再执着于抓不住的轮廓,只想早点入眠,奔赴那场唯一真实的相逢。
这场跨越虚实的相遇,是他漫长孤寂日子里,唯一的救赎。
简单洗漱过后,卧室陷入柔软的昏暗。薄被带着干净的阳光气息,温屿安平躺闭眼,任由浓重的困意缓缓包裹四肢。熟悉的失重感席卷而来,眼前的黑暗快速褪去,清冷的公寓、寂静的老街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盛夏滚烫的晚风、聒噪的蝉鸣,还有临城一中漫天摇晃的梧桐碎光。
一成不变的梦境,一成不变的盛夏,一成不变的少年。
傅寻珩静静靠在教室后门的栏杆旁等他,蓝白校服整洁干净,被晚风掀起浅浅衣角。少年眉眼温润,褪去了现实里所有的疏离冷淡,眼底盛着独一份的温柔,是专属于温屿安的、无人知晓的柔软。
看见他走来的瞬间,傅寻珩的眼眸亮了几分,自然抬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滚烫真切,力道温柔克制,不像虚幻泡影,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今天又躲我了。”少年的声线温软,带着浅浅笑意。
温屿安心头一颤,习惯性竖起满身软刺,嘴硬别扭地反驳:“我没有。”
他从来都是这样,傲娇又别扭,心里贪恋至极,嘴上却永远不肯示弱半分。
傅寻珩早已摸清他所有心性,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指尖微微收紧,轻轻将他拽到自己身侧。他微微侧身,挡住走廊偶尔路过的零星同学,将两人的方寸天地隔绝开来,压低嗓音,缱绻又温柔:“白天在展厅看见我,心里不好受,对不对?”
一句话,精准戳破他所有伪装。
温屿安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脖颈泛起浅浅热意,僵硬地别开视线,盯着远处操场晃动的人影,不肯应声:“不过是合作方碰面,没什么好不好受的。”
“是吗?”傅寻珩微微俯身,温热的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角,彼此呼吸紧紧缠绕,混着盛夏梧桐的清甜气息,“可我看得很清楚,你一直在躲我。”
温柔的压迫感裹着细碎暖意,将温屿安彻底包裹。他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却半点不想挣脱。白日里所有的委屈、酸涩、咫尺天涯的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快要淹没理智。
傅寻珩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手臂轻轻虚虚环住他的腰,没有禁锢,只是温柔圈住属于他的方寸天地。鼻尖轻轻蹭过他泛红滚烫的耳廓,动作轻柔得怕惊扰眼前人。
“屿安,别怕。”
他低声呢喃,字字温柔,落在温屿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人间陌路没关系,梦里我永远不会缺席。只要你入睡,我就会准时赴约,永远等你。”
温屿安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积攒的情绪压在眼底,险些绷不住泛红的眼眶。他太贪恋此刻的温柔,太贪恋这个只属于他的、全心全意的傅寻珩。
梦里无疏离,无陌生,无距离,无缘浅。
只有双向的奔赴,和岁岁年年的朝夕相伴。
不等他平复心绪,傅寻珩微微偏头,柔软的唇瓣极轻地擦过他的眼角,一瞬即逝,温柔如风,虚幻似梦,合规又缱绻,不留半分逾矩痕迹。
可就是这轻轻一碰,让温屿安的心跳轰然炸开,心底又甜又涩,彻底溃不成军。
他悄悄抬手,轻轻攥住傅寻珩的校服衣角,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短暂圆满的梦境里,贪婪地感受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两人静静依偎在走廊光影之中,盛夏晚风温柔拂过,卷起漫天梧桐落叶,时光缓慢又温柔,仿佛可以就此停驻岁岁年年。
可梦境从无圆满。
天边澄澈的蓝天缓缓泛白,细碎的透明光斑开始在周遭蔓延,熟悉的破碎感如期而至,温柔的光景一点点消融褪色。
傅寻珩似是早已洞悉梦境落幕的结局,轻轻收紧环着他的手臂,额头再次轻轻相抵,嗓音笃定又温柔:“明天夜里,我依旧等你。”
话音落,漫天光景轰然碎裂。
——梦醒。
冰冷的黑暗瞬间裹挟全身,温柔的温度、滚烫的掌心、缱绻的低语尽数消散无踪。
温屿安骤然睁眼,胸口微微起伏,细碎的呼吸带着梦醒后的茫然。卧室依旧是深夜的清冷寂静,窗外只有零星灯火,方才梦里的圆满温存,转瞬成空,只留心底久久不散的暖意与酸涩。
他抬手抚过自己的眼角,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轻柔的触碰,指尖空空落落,抓不住半点余温。
又是如此。
夜夜圆满,夜夜落空。
他静坐床上许久,任由心绪慢慢平复,眼底的温柔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怅惘。天光渐渐破晓,浅淡的晨光穿透薄纱窗帘,洒满一室温柔,也照彻了他日复一日的孤寂。
今日是老城古物联展布展的最终收尾日,也是所有修复师、策展人全员到场,做最后一次展品核对、灯光调试、细节确认的日子。
这意味着,他今日必然会再次遇见傅寻珩。
没有梦境的温柔,只有人间克制又疏离的短暂交集。
温屿安缓缓起身,整理好纷乱的心绪,换上一身干净素色的衬衫,背上帆布包,如常出门前往老街展厅。
初秋清晨的空气清冽湿润,昨夜残留的水汽还萦绕在街巷之间,青石板路干净微凉,两侧古玩店铺尽数开门营业。玉石打磨的细碎声响、木器抛光的轻响、店家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是老城独有的温润烟火气。
他提前半小时抵达文物展厅,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防尘罩逐一调试固定,展台灯光反复校对亮度角度,每一件古器物都被规整摆放,静静陈列在展台之上,历经千年岁月,温润依旧。
偌大展厅干净明亮,人声细碎温和,没有昨日的忙碌嘈杂,多了几分安稳沉静。
玉器展区位于展厅核心位置,是本次联展的重点区域。各色古玉、玉佩、玉珩整齐陈列,肌理温润,纹路古朴,沉淀着千年时光的痕迹。
而昨日傅寻珩亲手修复的那一块白玉珩,稳稳居于展台C位,格外夺目。
原本纵深交错、近乎断裂的裂纹,被他以顶尖手艺完美修复,纹路衔接自然流畅,若非细看,完全看不出曾经残破断裂的痕迹。玉质通透莹润,在柔和的漫射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古朴又雅致。
温屿安缓步走上前,目光静静落在玉身纹路之上。
不知为何,视线触及这片蜿蜒交错的玉纹时,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其模糊、极其遥远的熟悉感。
不是初见的惊艳,而是故人重逢的恍惚。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光里,他也曾静静看着这方玉,看过一模一样的纹路,感受过一模一样的温润。
记忆零碎又模糊,抓不住源头,摸不到始末,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尘雾,朦胧又真切,在心底轻轻发痒。
他微微蹙眉,指尖悬在展台外侧,不敢触碰展品,目光细细描摹玉纹走势,试图打捞那点遗失的细碎记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自身后不远处缓缓响起。
“这玉修复得很完整。”
熟悉的声线,没有梦里的温柔缱绻,只有现实独有的冷淡克制。
温屿安的背脊瞬间僵硬,心底骤然一紧,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打断。
是傅寻珩。
他缓缓转过身。
傅寻珩就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一身极简黑色修身衬衫,袖口平整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干净的腕骨。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沉静淡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和梦里温柔包容的少年判若两人。
白日里的傅寻珩,永远这般清冷、克制、遥远。
礼貌有度,疏离有距,待人永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亲近,不冷淡,却彻底隔绝了所有温柔可能。
温屿安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收敛所有私人心绪,回归策展人的专业状态,语气平和清淡:“傅先生的修复工艺足够精细,裂纹无痕,质感统一,和本次古物重生的展出主题高度契合。”
傅寻珩目光淡淡落于展台中央的白玉珩上,视线沉静幽深,微微颔首:“古玉有灵,裂而能合,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缘分。器物承载岁月,断裂是劫难,重逢是机缘。”
他语速平缓,字句清淡,却带着一种通透沉静的通透,像是常年与古物相伴,看透了岁月离合、缘起缘灭。
温屿安闻言,心头微动,下意识脱口而出:“傅先生也相信缘分之说?”
话音落下,他便微微失神,暗自后悔。
这句话太过私人,太过逾矩。
他们只是简单的合作关系,是行业交集的陌生人,本不该谈论这种私人且缥缈的话题。
展厅内人声细碎,周遭工作人员往来穿梭,可这一方展台旁,却骤然安静下来。
傅寻珩闻言,缓缓侧过头,目光沉沉落于他的侧脸。
这是自两人现实相遇以来,他第一次如此长久、如此专注地注视着温屿安。
没有敷衍扫视,没有礼貌掠过,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眸牢牢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茫然与浅浅的熟稔。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掠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细细描摹,像是在极力打捞一段被遗忘许久的旧时光,试图在眼前人的眉眼间,找到一点零碎的答案。
温屿安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呼吸微滞,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躲闪视线,却被那道幽深的目光牢牢锁住,无从逃避。
数秒的沉默,漫长又煎熬。
在温屿安几乎撑不住这份专注注视时,傅寻珩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不知为何。”
“看见这块历经残缺、终得圆满的古玉,再看见你。”
“心底会生出一种很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好像……很早以前,就见过。”
短短几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温屿安心底。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心口狠狠震颤,眼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这场只藏匿于梦境、无人知晓的羁绊,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执念。
夜夜入梦、岁岁相思的人是他,可傅寻珩的心底,也藏着一丝莫名的熟稔,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牵绊。
命运隔了虚实,隔了人间陌路,却还是悄悄在两人心底,埋下了同一份执念。
巨大的酸涩与隐秘的欣喜交织在一起,填满了他的胸腔,让他几乎失语。
他垂落指尖,悄悄攥紧掌心,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装作淡然平静的模样,轻声掩饰:“应该是近期行业碰面频繁,大多同行脸熟,是正常现象。”
他只能这样说。
不敢深究,不敢探寻,怕戳破这层薄薄的隔阂,怕打碎这场虚实交织的缘分,怕最后连这一点莫名的熟悉,都会尽数消散。
傅寻珩闻言,并未认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依旧静静看着温屿安的侧脸,眼底的疑惑与熟稔久久不散,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情绪。
片刻后,他淡淡吐出几个字:“或许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全然不信的意味。
周遭依旧人来人往,细碎交谈声、轻微脚步声萦绕耳畔,热闹依旧,可两人身侧的方寸空间,却安静得诡异。
一静一动,一藏一探。
温屿安藏着夜夜入梦、岁岁牵挂的汹涌心事,无人知晓。
傅寻珩怀着莫名心悸、似曾相识的朦胧错觉,无从溯源。
他们依旧是人间陌路,依旧咫尺相隔、两两相望。
可命运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时刻,悄悄松动了桎梏。
那道隔绝虚实、隔断缘分的高墙,已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魂梦隔尘,浮生错落。
但深埋岁月里的缘分,终会破土而出,跨越虚实,奔赴彼此。
现实里互不相识,只有梦中能够相见,距离一直横在两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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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纹似旧,心事难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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