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可以语于冰者》凯蒂瑞拉

12、第 12 章 每一个

　　每一个蝉都有它声嘶力竭的夏天。
　　它自己全部的生命兑换成声音，灌进一个人的耳朵里去。它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飘向哪里，不知道会被谁听见，不知道听见的人会不会记住。它只是叫。用尽了从破土那一刻起积攒的所有力气。不计代价，不问后果，仿佛这个夏天叫完了，它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那样拼命。只有它自己知道——夏天需要通过它的声音被记住，被辨认，被镌刻。如果它不叫，这个夏天就等于不曾存在过。如果它不叫，就没有人会在这段滚烫的时间里停下脚步。所以它叫得比谁都响，比谁都久，像在跟时间讨价还价。
　　后来秋天来了。蝉声弱下去，一片一片地熄灭。它挂在空壳旁边的那根树枝上，翅膀卷曲，身体冰凉，眼睛望向的仍然是她曾经走过的方向。那一眼用尽了它最后的气力。像在说：你看，我来过。我这样用力地来过。你看见了吗？
　　有些人注定活在夏天里。他们热烈、赤诚、不顾一切，把整颗心掏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得发烫，晒得滚烫，晒得几乎要灼伤自己。他们不计较会不会被记得，不计较有没有回响，不计较那个他们倾尽所有去爱的人，最后到底有没有回过头来。他们只是去了。只是爱了。只是在那个夏天里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兑换成了声音，喊了出去。然后安静地落下来。像蝉一样。
　　青春就是这样。它注定了疼痛，注定了遗憾，注定了不管你怎么用力，都会有一部分永远留在那个回不去的夏天。你永远无法超越那段时光里自己的真诚，永远无法再像那时一样不计后果地去爱一个人，永远无法再把自己的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掏出来，放在日光下，等一个不确定的回望。因为那段时光里，你是完整的。你没有退路，没有计算，没有权衡利弊。你只是叫。用尽了全部力气。
　　那些声音后来消散了。风把它们吹远，时间把它们磨薄，可是偶尔，在某个夏天的午后，在蝉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你忽然会听见那个声音的回音。很轻，很远，像隔了很多很多年。但你认出了它。你认出了那是你十七岁那年喊出去的话，现在正穿越时间的长河，回来找你。你站在窗边，风把你的头发吹乱了。窗外蝉声如雨，像有人在替当年的你，继续叫。
　　他说：““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默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