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可以语于冰者》凯蒂瑞拉

11、第 11 章 五月来

　　五月来了。
　　梧桐叶已经长成了手掌的形状，一片叠着一片地铺满了枝头。风穿过叶隙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水在浅滩上翻滚的声音。阳光有了重量，落下来的时候不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厚的、实的，把整个操场的跑道晒出一层微微的热气。苏绣靠在走廊栏杆上看书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把她的指甲照成浅粉色，像一枚被水泡得半透明的小贝壳。
　　春天是真的来了。一切都在生长，都在变暖，都在变得更亮。
　　但武此间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轰轰烈烈的消失。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面，没有留下一句解释的话。他只是不再出现在她经过的那些地方了。走廊尽头没有他了，操场边没有了，食堂里二楼靠窗那个位置永远空着。苏绣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余光里不再有那个熟悉的白色影子。空的。像一本书翻到了下一页，上一页的内容忽然就不见了。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目光往某个方向偏过去，像以前那样。但她什么也看不到。那种"看不见"一开始让她觉得空落落的，像踩台阶的时候踩空了。后来慢慢地，她开始习惯了。她学会了在目光偏过去之前先把它拉回来，落在了书页上，落在胥漫龄的侧脸上，落在地面上那一小片从树叶缝里漏出来的光斑上。她开始适应这种"没有他"的日子。
　　四月的第二个星期，有人在走廊上聊天的时候提起了武此间的名字。苏绣正好从旁边经过，那些话像风里的种子一样粘在了她的头发上，甩不掉。
　　"听说他跟三班那个在一起了，快两个月了。"
　　"真的假的？这次这么稳？"
　　"嗯，好像还挺认真的。没见过他这样。"
　　"那之前那个……什么情况？"
　　"谁知道呢，可能追着玩玩的吧。反正他也没承认过什么。"
　　说话的女生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苏绣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步伐没有慢，表情没有变。她一直走进了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胥漫龄坐在旁边，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她的目光在苏绣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她翻开作业本开始写题，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
　　第二天上体育课的时候，苏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阳光很暖，风也很暖。她看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看见操场对面的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其中一个的背影很像武此间，白衬衫，深色的头发，跑起来的时候步伐很大。苏绣的目光跟了那个背影几秒，然后那个背影拐了个弯，拐到看台后面去了。苏绣低头继续看书。翻页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指尖在纸边捻了一下，翻过去。
　　但她发现自己读不进去。同一句话她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留在脑子里。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那种春天特有的淡蓝色，边缘处有一层极薄的云，像谁用水彩在上面轻轻扫了一下。她望着那片云看了很久。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带来了跑道塑胶被晒热后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是青春还是怀念的夏天的味道。
　　"苏绣。"
　　有人在叫她。苏绣转过头，看见陈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水。陈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拧紧瓶盖放在膝盖上。
　　"你最近还好吧？。"陈冉说，她的语气很平常，不像在打探什么，也不像在同情什么，只是陈述她观察到的事实。
　　苏绣把书重新翻开，手指在书页边沿上摩挲了一下。"我挺好的～。"
　　陈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拍了拍苏绣的肩膀。"没事，我懂。"她站起来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三班那个女生我认识，她人挺好的。武此间跟她在一起，他也不会难过的。"说完她就跑开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亮。苏绣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跑远，忽然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那一下不疼，但像针尖划过皮肤表面，留下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红痕。那一整天她都不太想说话。胥漫龄发现了，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头埋在胥漫龄的肩膀，那些沮丧，那些无法解释的答案，无法宣之于口，那个青春有关的渴望，被永远锁在了那个房间！那些注定的遗憾，在寂静中吵闹！人有时候即使做了最对的选择，有时候也无法原谅自己！
　　五一假期之后，苏绣发现学校里关于她的那些关注也在渐渐消退。走在她身边的时候，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少了。陌生人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落在她身上。她重新变得透明了一些——像褪色了，又像被拍平了，边缘从焦点慢慢滑到了背景里。有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她不认识的女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那样走过去了。她们的表情很普通，像在走一条每天都会走的路，对路边的一切已经失去了兴趣。
　　这让苏绣松了一口气。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发现自己心里还有一小块角落，那块角落是空的。像一栋房子，曾经有一扇窗户朝北开着，后来那扇窗被封上了，墙面上重新刷了白漆，和周围融为一体。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住在那栋房子里的人知道，那扇窗户还在，就在墙皮底下，被白漆盖住了。你伸手去摸墙面，能摸到那扇窗的轮廓。
　　五月中的某一天，苏绣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等车。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站台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着站牌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公交车来的方向。然后她看见了武此间。
　　他从学校里走出来，和几个男生一起。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没穿外套。他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有一点点笑意。然后他的目光像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过了站台的方向。那目光从苏绣的脸上经过——只有一瞬，短到她甚至无法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但那目光经过的时候，苏绣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没有变化，没有消失。像一条河在地底下流着，地面上的草已经长满了，但你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他转过头去继续走，和那几个男生一起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在站台前面停了几秒，然后发动了，驶离了。
　　苏绣站在原地，手里的书还翻开着。风吹过来，把书页翻过去几页，哗啦啦的。她低头看着被风吹开的书页，上面印着一行她反复读过的字：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隔着一堵玻璃墙，后来我发现，我们之间隔着的其实是两座相似的孤岛。
　　她没有把那句话读出声。她只是合上书，放进了书包里。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夕阳把树叶染成金绿色，闪闪的。她靠着窗玻璃，看着那些树慢慢后退，像看着时间从身边流走。
　　她知道武此间选择了另一条路。在楼梯上，在他看见她低下头笑的那一刻，他就选择了。他选择退开，选择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选择去和别人在一起。她不知道他做这个选择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不舍，不知道他每次转身的时候会不会像她一样，在心里数着他走了几步路。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穿过人群落在他目光里的温度，他们都在彼此身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划痕。那道划痕不会消失，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在夏天听见蝉鸣的时候，在风吹起白衬衫衣摆的时候，在公交站台偶遇的瞬间，它会轻轻地痛一下。
　　车厢里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光线暗下来又亮起来。苏绣坐在那里，书包抱在怀里，那本合上的书安静地躺在书包的夹层里。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悲伤还是释然。她只知道春天快过去了，夏天快要来了。而她的青春走到这里，已经留下了很多道细细的划痕。每一道划痕都通向一个没有抵达的终点。那些终点她没有走过去，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忽然从另一侧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她一身。苏绣闭上眼睛让那片光覆在她的眼皮上，车晃着晃着，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想起了胥漫龄的手，想起了陈冉拍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了武此间目光流过她脸上的那一瞬。所有这一切，好的坏的，亮的暗的，都是真的。它们都发生过，都被她经历过，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夏天快要来了，蝉声即将重新填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缝隙。她知道那个夏天她会听见蝉鸣，会想起他，会感觉到心口那道细细的红痕微微地、轻轻地痛一下。然后她会继续往前走，带着那些划痕一起。所有的划痕最终都会变成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不痛了，但还存在。像一棵树的年轮，你砍开它才能看见。而你不砍开它的时候，它就那样安静地长在树干里面，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每一个春天。
　　苏绣靠在车窗上梧桐树叶在风里摇曳，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载着她和她的书，和那些划痕，和那个将要到来的夏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