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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伦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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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雾总带着股煤烟味,像没拧干的旧毛毯,裹得人连呼吸都发沉。1887年的深秋,伊迪丝把最后一块羊脂扔进煎锅,滋啦一声,金黄的油星溅在她袖口的补丁上——那是上周被厨娘玛莎的汤勺烫的,至今还留着焦黑的印子。
地下室的厨房永远亮着昏黄的煤气灯,铜锅铜勺在灯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群沉默的老伙计。伊迪丝今年十九岁,瘦得像根晒干的欧芹,可握起勺子时,胳膊上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三年前她从爱尔兰乡下逃到伦敦,父亲死于土豆病害,母亲把她塞进开往伦敦的蒸汽火车,只塞给她半块硬面包和一句话:“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她在达西勋爵家的厨房已经待了两年。勋爵家的宅子大得像座迷宫,厨房却挤得像罐头,玛莎是这里的女王,一张脸拉得比烤牛腿还长,总嫌伊迪丝切洋葱不够细,烤面包火候太旺。“爱尔兰丫头懂什么吃的?”玛莎叉着腰骂,“你家乡的土豆泥能端给勋爵夫人?”
伊迪丝从不顶嘴,只是默默把掉在地上的面包屑捡起来塞进嘴里。她记得母亲曾把土豆泥做出奶油的香气,记得父亲用野葱煎鳟鱼,鱼皮脆得咬开时会发出轻响。那些味道像刻在她骨头里,每当深夜她抱着铺盖卷躺在厨房角落的地板上,就会想起家乡的炊烟,在爱尔兰的蓝天下飘得又轻又远。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天。勋爵的老朋友,来自法国的杜邦先生到访。玛莎准备了三天的晚宴,却在开餐前半小时突然晕倒——她的老寒腿犯了,疼得站都站不起来。管家怀特先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勋爵夫人的脸沉得能滴出水:“难道要让杜邦先生吃冷肉?”
伊迪丝攥着手里的汤勺,指节发白。她突然开口:“夫人,我试试。”
所有人都愣住了。玛莎在地上哼哼:“让她试?她会把厨房烧了!”
怀特先生迟疑地看着她:“你会做什么?”
“法式洋葱汤,红酒炖牛肉,还有……焦糖布丁。”伊迪丝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她在厨房里偷看过玛莎做这些菜,也在夜里对着旧食谱琢磨过无数次。
勋爵夫人皱着眉,最终点了点头:“给你二十分钟。”
伊迪丝冲回灶台,手指熟练地翻开锅盖。洋葱要切得薄如蝉翼,在黄油里慢煎到金黄微焦,这样才会有甜香;红酒要选勃艮第的,炖牛肉时加一小束迷迭香,香料不能放太多,要衬出牛肉本身的鲜美;焦糖布丁的蛋液要过滤三次,烤的时候火候不能太急,不然会有蜂窝。
厨房里只剩下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伊迪丝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丝毫慌乱。当第一碗洋葱汤端出去时,她听见餐厅里传来杜邦先生的赞叹:“这汤的火候刚好,洋葱的甜味完全熬出来了,像我母亲做的味道。”
那一晚的晚宴大获成功。杜邦先生临走前特意到厨房,看见伊迪丝正在擦铜锅,他惊讶地挑了挑眉:“小姑娘,你是我在伦敦见过的最好的厨子。”
勋爵夫人看着伊迪丝的眼神变了。第二天,玛莎被打发去了洗衣房,伊迪丝成了达西勋爵家的主厨。
伊迪丝并没有骄傲。她知道伦敦的厨房容不得半点差错,勋爵夫人的下午茶要配亲手做的司康饼,勋爵的早餐要煎溏心蛋,蛋黄不能破;就连园丁汤姆的午餐,她也会多放两块牛肉——汤姆总帮她把新鲜的香草从花园里摘来。
她开始在厨房里尝试新菜。把爱尔兰的野葱放进法式浓汤里,让土豆泥裹上一层芝士烤得金黄,用苹果酒代替红酒炖猪肉。这些新奇的味道很快征服了勋爵一家,就连一向挑剔的勋爵小女儿,也会捧着碗跑到厨房:“伊迪丝姐姐,我还要吃土豆芝士饼。”
圣诞节前,勋爵家要举办盛大的舞会。伊迪丝整整忙了一周,菜单改了五次。舞会当天,厨房里摆满了烤火鸡、松露派、姜饼屋,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烤面包的香气。
舞会进行到一半,伊迪丝正在厨房收拾盘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她跑出去看,只见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人正扶着勋爵夫人,勋爵夫人脸色苍白,显然是晕过去了。
“快,拿氨水来!”怀特先生喊。
伊迪丝却突然想起母亲说过,低血糖晕倒的人需要喝温热的糖水。她转身冲进厨房,煮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糖水,又拿了一块刚烤好的杏仁饼干。
当她把糖水递给勋爵夫人时,怀特先生不满地说:“这时候哪有心思吃东西?”
可勋爵夫人喝了两口糖水,吃了饼干,脸色果然好了许多。她握着伊迪丝的手:“谢谢你,孩子,你比医生还懂我。”
舞会结束后,勋爵把伊迪丝叫到书房。他递给她一个信封:“这里有五十英镑,是给你的奖励。另外,我朋友在巴黎开了一家餐厅,他需要一个主厨,我推荐了你。”
伊迪丝愣住了。巴黎,那个她只在食谱上见过的城市,那里有最好的黄油,最棒的红酒,还有无数像杜邦先生一样懂吃的人。
可她看着窗外,伦敦的雾还没散,厨房的铜勺在月光下闪着光。她想起汤姆送她的新鲜迷迭香,想起小女儿甜甜的笑脸,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能让人吃饱的地方,就是家。”
“勋爵先生,”伊迪丝把信封推回去,“我不想去巴黎。这里很好。”
勋爵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那天晚上,伊迪丝坐在厨房的灶台前,给自己煎了一块牛排。牛排煎得外焦里嫩,咬开时汁水四溢。她看着窗外的雾慢慢散去,远处的钟楼传来十二点的钟声。
十九岁的伊迪丝,握着手里的铜勺,突然觉得伦敦的雾也没那么讨厌了。她知道,只要手里有勺子,有能做饭的灶台,无论在哪里,她都能做出让人温暖的味道。
后来,达西勋爵家的厨房成了伦敦社交圈的传奇。人们都说,那里有个爱尔兰来的女厨子,能把土豆做出黄金的味道。伊迪丝依旧每天在厨房里忙碌,铜勺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翻炒出无数美味。
她再也没回过爱尔兰,但她把家乡的味道留在了伦敦的厨房里。每当有人问起她的厨艺,她总会笑着说:“是我母亲教我的,她说,做饭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把心放进去。”
伦敦的雾依旧会来,但伊迪丝的厨房里永远亮着灯,飘着食物的香气。那香气穿过厚重的雾,飘向街道,飘向千家万户,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十九世纪雾都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