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宿舍 张璐是在考 ...

  •   张璐是在考试最后一天的晚上,找到林念的。

      那天生物考完,宿舍会议不欢而散。林念从宿舍出来,一个人在操场坐了很久。天已经黑透了,跑道上还有夜跑的人,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来,又过去。她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瓶盖被她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

      她在想萧挽。

      准确地说,她在想萧挽坐在床边,仰着脸看黄奕涵的那个样子。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委屈。就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窗户开着,风穿堂过,什么都没留下。

      林念那时候坐在桌边,背对着她们。她没敢看。

      她不是不想看。她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走过去。走过去,坐到萧挽旁边,说"那我跟你住"。

      可她不能。

      她现在只要一看见萧挽的眼睛,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在水房,萧挽红着眼睛,一个字都不说。她会想起黄奕涵说"她觉得很好玩吗,看我们像傻子一样哭"。她会想起杜骁说"我妈问了你妈,你妈说没有"。

      所有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解不开。

      她不是不想解。她是不知道从哪头解。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凌晨,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等日出。萧挽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一点橘子味润喉糖的味道。那时候萧挽说"够了"。

      那时候她以为,"够了"的意思是,她们还有很多个"够了"。

      现在她知道了。"够了"的意思是,就到这儿了。

      她拧着矿泉水瓶盖,拧了一下午。

      她想起萧挽把那根皮筋套在她手腕上那天。不对,是她把皮筋套在萧挽手腕上那天。那时候萧挽问"为什么",她说"戴着"。

      就两个字。

      现在那根皮筋在谁手上?林念不知道。她没问。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是——萧挽已经摘了,扔了,忘了。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凌晨,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等日出。那时候天很冷,萧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上有橘子味润喉糖的味道。她那时候缩在外套里,闻着那个味道,差点睡着了。

      萧挽说"够了"。

      那时候她以为,"够了"的意思是,她们还有很多个"够了"。

      现在她知道了。"够了"的意思是,就到这儿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翻到跟萧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萧挽发的"到了"。

      她那时候没回。

      她现在想回。可她不知道回什么。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念。"

      身后有人叫她。

      林念回过头,看见张璐站在看台底下,手里攥着瓶矿泉水。

      "张璐?"林念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找你。"张璐爬上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张璐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念也没说话。

      操场上的夜跑者跑过去,脚步声远了。

      "我跟你说个事。"张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了一晚上。"

      "什么事?"

      "宿舍的事。"

      林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咔"的一声。

      "我想好了,"张璐说,"三人间我跟奕涵、佳玉住。两人间——我去跟萧挽住。"

      林念转过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跟萧挽住两人间。"张璐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跑道,"你去跟奕涵、佳玉住三人间。"

      "不行。"林念说。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说得那么快。

      "为什么不行?"张璐转过头看她,"你不想跟她住,我知道。"

      林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不想跟萧挽住。她怕自己一看见萧挽的脸,就会心软。她怕自己一跟萧挽住在一间屋里,晚上熄了灯,两个人在黑暗里呼吸,她就会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

      可她不能让张璐去。

      萧挽现在这个样子,张璐去了,只会被拖进那个沉默里。张璐会担心她,会给她倒水,会半夜起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然后张璐自己也会被耗得精疲力尽。

      "你不能去。"林念说,"你扛不住她那个沉默。"

      "我知道。"张璐说,"可总不能让她一个人。"

      林念没说话。

      "我想了一晚上,"张璐接着说,"奕涵今天推了她两下。奕涵那性子,再跟她住一间,迟早要出事。佳玉太安静了,她不会主动。你——"

      她顿了一下。

      "你也不想跟她住。"

      林念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想说她想。她想说她其实想跟萧挽住。她想说她每天晚上都在想萧挽睡在对面是什么感觉。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怕自己说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问。问了,萧挽还是不说。那她怎么办?

      "那五个人怎么分?"张璐说,"三人间三个,两人间两个。奕涵、佳玉、我,三个人住三人间。你和萧挽,本来就是两人间。可你不跟她住。那怎么办?让她一个人?"

      林念低着头,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转。

      她想起萧挽一个人被塞进陌生宿舍的样子。她会坐在床边,不说话。她会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一个人对着墙。

      林念受不了那个画面。

      可她也受不了跟萧挽住一间屋。

      她是个矛盾的人。她知道。

      "我去找韩老师调。"她说,"我跟隔壁班的周晴凑两人间。萧挽——韩老师会安排。"

      "安排到哪?"张璐看着她,"安排到别的宿舍,跟陌生人住?她现在这个样子,你让她跟陌生人住一间?"

      林念不说话了。

      她知道张璐说得对。萧挽现在这个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话也不说,一个人缩在床边。把她塞进一个陌生宿舍,跟几个不认识的人住,她只会更孤僻。

      "我去跟她住。"张璐说,"你放心,我不逼她说话。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我就看着她,别让她出事。"

      林念转过头,看着张璐。

      张璐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很亮。她的脸还是温温柔柔的,可眼神里有一种林念很少见的东西——一种很安静的、不容商量的坚定。

      "你想清楚了。"林念说,"她可能一个月都不跟你说一句话。"

      "我知道。"

      "她可能……"林念顿了一下,"她可能根本不领你的情。"

      "我不需要她领情。"张璐说。

      林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

      张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念。"她没回头。

      "嗯。"

      "她不是故意的。"

      林念没说话。

      "我是说,"张璐说,"她可能真的有什么难处。你要是……你要是愿意,等她好了,你们再好好说。"

      林念还是没说话。

      张璐也没再等。她爬下看台,走了。

      林念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她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她想起张璐刚才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当然知道萧挽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知道,萧挽为什么不说。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水房,她问萧挽"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萧挽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微表情,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她那时候应该继续问的。她应该拉住萧挽,说"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可她没有。她转身走了。

      她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再猜了。猜了一个月,她累了。

      她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她想起萧挽以前给她带过的橘子糖。那时候萧挽从笔袋里摸出一颗,塞给她,说"甜的"。

      那时候她剥开糖纸,橘子味在嘴里化开。萧挽坐在旁边,假装看窗外,其实余光在看她。

      她那时候装作没看见。

      现在她想看见,也看不见了。

      夜跑的人又跑过去一对。男生的运动鞋踩在跑道上,"嗒嗒嗒"地响。女生跟在后面,喘着气。

      林念想起上个月,她跟赵可佳在这个跑道上跑过。那时候赵可佳说"你脸色不好,出来走走"。她就出来了。两个人跑了两圈,坐在看台上。赵可佳没问她怎么了,就陪着她坐了一晚上。

      赵可佳是个好人。

      可赵可佳不是萧挽。

      她把矿泉水瓶捏得"咔"一声。

      她想起萧挽刚才在宿舍会议上,坐在床边,仰着脸看黄奕涵的样子。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空了。

      她那时候坐在桌边,背对着萧挽。她其实很想转过去。她很想走过去,坐到萧挽旁边,说"你别听她的,我跟你住"。

      可她没有。

      她怕自己一说,就心软。心软了,萧挽还是不说。那她怎么办?

      她是个胆小鬼。

      她知道。

      她坐在看台上,把矿泉水瓶捏得"咔"一声。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晚上,黄奕涵推了萧挽两把。她坐在桌边,背对着她们,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她其实很想转过去。她很想走过去,把萧挽从床边拉起来,说"你别理她,我跟你住"。

      可她没有。

      她怕自己一说,就会心软。心软了,萧挽还是不说。那她怎么办?

      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操场走了三圈。她想了很多。她想萧挽为什么瞒着她们。她想萧挽是不是觉得她们不够好,不值得信任。她想萧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演。

      她越想越冷。

      她想起萧挽以前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她侧过头看林念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一个眼神就够了。

      现在她知道了。眼神是不够的。有些话,必须说出口。

      可萧挽不说。

      所有人,都是胆小鬼。
      --

      张璐是第二天一早上说的。

      那天早上,萧挽还没醒。张璐坐在自己床上,看着萧挽的床。萧挽面朝墙睡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点头发。

      黄奕涵刚从上铺爬下来,看见张璐坐起来,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这么早。"

      "我跟你们说个事。"张璐说。

      黄奕涵、林佳玉都看过来。林念也醒了,她坐在床边,没动。

      "宿舍的事,"张璐说,"我想好了。"

      她顿了一下。

      "三人间,你们三个住。两人间,我去跟萧挽住。"

      宿舍里一下子静了。

      黄奕涵张了张嘴:"你——你跟她住?"

      "嗯。"

      "你疯了?"黄奕涵从梯子上跳下来,"她那个样子,你跟她住?你不怕她一个月不跟你说一句话?"

      "我不怕。"张璐说。

      "可是——"

      "奕涵。"张璐看着她,声音很轻,"你今天推了她两下。你要是跟她住一间,你迟早要出事。"

      黄奕涵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佳玉也不行。"张璐接着说,"佳玉太安静了,她不会主动。林念——"

      她看了林念一眼。

      "林念不想跟她住。"

      林念低着头,没说话。

      "那怎么办?"张璐说,"让她一个人?"

      黄奕涵不说话了。她坐到自己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我去。"张璐说,"我不逼她。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我就看着她。"

      林佳玉靠在门框上,轻轻点了点头:"我觉得……张璐说得对。"

      黄奕涵低着头,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你多担待。"

      "嗯。"张璐笑了一下。

      这时候,对面的床动了一下。

      萧挽翻了个身。

      她醒了。

      她其实早就醒了。从张璐说"三人间你们三个住"开始,她就醒了。她一直面朝墙躺着,闭着眼,听着她们说话。

      她听见张璐说"我去跟萧挽住"。

      她听见黄奕涵说"你疯了"。

      她听见林佳玉说"张璐说得对"。

      她听见林念一个字都没说。

      萧挽躺在被子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皮筋。

      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说——

      太好了。**

      三个字。

      说完,她愣了一下。

      她赶紧把那个声音按下去。她告诉自己,你怎么能这么想。张璐是在可怜你,是在收留你,你怎么能觉得"太好了"。

      可那个声音是真的。

      林念不跟她住了。

      林念要跟黄奕涵、林佳玉住三人间。

      她不用每天晚上对着林念的脸,不用每天早上看着林念走进来,不用再听林念在旁边翻书写字的声音。

      她自由了。

      可她同时又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那点空,比之前被孤立的疼还难受。

      她躺在被子里,攥着那根皮筋,没动。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刚才想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林念起床的声音。林念穿衣服,叠被子,轻手轻脚地。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林念走了。

      萧挽睁开眼,看着墙。

      她想起刚才林念一个字都没说。

      林念是不是也松了一口气?

      林念是不是也觉得,不用跟她住一间屋,太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翻了个身,看着对面空了一半的床。那是林念以前的床。现在林念走了。

      她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好空。

      比她一个人被孤立的时候还空。

      她想起上个月,林念在这个宿舍里,坐在对面桌前写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念的侧脸上。那时候萧挽偷偷看她,看一眼,又低下头。

      现在那张桌子空了。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的。

      她把皮筋套上去。

      这次她没摘下来。

      她想,林念已经不跟她住了。她戴不戴那根皮筋,没有人会看见。

      中午张璐叫她去食堂吃饭。她说"我不饿"。张璐看了她一眼,没勉强,自己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手腕上的皮筋。

      黑色的,细细的。她转了转,皮筋在手腕上留下一道红印。

      她想起林念把皮筋套在她手上那天。那天晚上在宿舍门口,路灯昏黄。林念什么也没说,就拉过她的手,把皮筋套上去。

      那时候她问"为什么"。

      林念说"戴着"。

      就两个字。

      她那时候不懂。她现在懂了。林念是在说——你戴着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

      可现在,她戴着那根皮筋,林念却不看她了。

      她把皮筋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戴着它,是在纪念,还是在惩罚。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想起上个月,她跟林念在这个宿舍里,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看手机。那时候林念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她那时候不敢动,就那样僵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的肩膀酸了一天。

      可她心里是甜的。

      现在那张床是张璐的了。

      张璐的床头摆着一只小熊,是黄奕涵送的。小熊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丝带。

      萧挽看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

      她想,张璐的生活里,有小熊,有温水,有橘子软糖。她什么都有。

      而她的生活里,只有一根皮筋。

      她把皮筋套回手腕上。

      ---

      萧挽是在最后一天的晚上,真正知道宿舍名单的事的。

      张璐跟她说"我去跟你住"的时候,萧挽正在擦桌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不为什么。"张璐说,"奕涵跟林念住不了。佳玉也不行。我去。"

      萧挽看着她。

      张璐的眼睛还是温温柔柔的。可萧挽看得出来,她已经决定了。

      "……谢谢你。"萧挽说。

      "没事。"张璐笑了笑,"你别跟我客气。"

      萧挽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她可怜你。**

      她说。

      **张璐可怜你。**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被可怜。

      可她又贪恋这种可怜。因为有了这种可怜,就有人搬来跟她住,有人给她倒水,有人给她塞糖。

      她擦着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她擦着擦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她不想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她站在桌子前面,用袖子擦着脸。擦完,继续擦桌子。

      她告诉自己,不许哭。哭了就说明你后悔了。你不能后悔。

      你选择了沉默。你选择了瞒着。你选择了把一切搞砸。

      你活该。

      她擦完桌子,又去擦窗台。窗台上有一层灰。她擦了三遍,擦得窗台发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个阴暗的声音就会冒出来。

      **太好了。**

      **你自由了。**

      **幸好不是我。**

      她擦着窗台,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擦过去。

      可它们擦不掉。

      ---

      暑假已经开始了。学校里还有几个住宿生,准备下学期的事情。萧挽她们是艺术特长生,和普通高中不同,要留校练琴,所以还要再住一周。

      韩老师把新的宿舍分配表贴在教务处门口。萧挽吃完饭路过,看了一眼。

      三人间:黄奕涵、林佳玉、林念。

      两人间:萧挽、张璐。

      她站在那张表前面,看了很久。

      阳光从梧桐树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纸上。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张璐写在同一栏里,林念的名字跟黄奕涵、林佳玉写在一起。

      就差三天。

      三天之后,她们就要搬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刚买的橘子软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转身往宿舍走。

      推开门的时候,张璐正在叠衣服。黄奕涵坐在桌边刷手机。林佳玉在阳台上收衣服。林念不在,大概去琴房了。

      萧挽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五张床,五个柜子,墙上贴着那张去年的合影。黄奕涵在上铺翻身,床板会吱呀响。张璐早上打水,轻手轻脚的。林佳玉走路没声音。林念的床在她对面。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都要变了。

      三天之后,林念就要搬到黄奕涵和林佳玉那间三人间去了。张璐就要搬到她这间两人间来了。

      可现在,她们还挤在这一间五人间里。

      因为对面的床,早就“不是”林念的了。

      萧挽坐在床边,看着对面林念的床。

      林念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萧挽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个月,林念在这张床上,侧着身睡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念的发顶上。她那时候偷偷看,看一眼,又低下头。

      现在那张床还在。可三天之后,它就不是林念的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皮筋。

      细细的,凉凉的。

      她把皮筋攥在手心里。

      张璐叠完衣服,看了她一眼。

      "名单你看了?"张璐问。

      "嗯。"萧挽说。

      "你睡靠窗那张。"张璐说,"晒得到太阳。"

      萧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璐连床位都想好了。

      "……谢谢。"她说。

      张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

      两个人没再多说。

      萧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晃。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们五个人第一次坐在这间宿舍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年会过得这么快。

      她更不知道,这一年的结尾,会是这样。

      萧挽把书一本一本摆好。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旧了。

      她翻开。

      里面是她和林念一起写的笔记。林念的字清瘦,她的字清秀。两个人的字并排写在同一页上,像她们俩并排坐在一起。

      她看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合上,塞进了枕头底下。

      跟橡皮泥小怪兽放在一起。

      张璐在旁边叠衣服,没看她。

      可萧挽知道,张璐看见了。

      张璐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张璐。

      张璐是个好人。

      张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对张璐有一种愧疚。因为她知道,张璐来跟她住,是牺牲了自己。张璐本来可以跟黄奕涵、林佳玉住三人间,热热闹闹的。可她来了,跟萧挽这个不说话的人住两人间。

      萧挽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张璐是可怜我。**

      她说。

      **她们都是可怜我。**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想起今天晚上,黄奕涵拉着她去玩真心话大冒险。黄奕涵的手很用力,拉着她的手腕。

      那是黄奕涵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当时肩膀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她以为黄奕涵原谅她了。

      可她知道没有。

      黄奕涵只是看她可怜。黄奕涵只是不忍心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黄奕涵不是原谅她了。

      黄奕涵是在可怜她。

      那个阴暗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你看,**它说,**连黄奕涵都在可怜你。**

      萧挽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想起黄奕涵上个月推她两把的时候,眼睛红着,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那时候她没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了。

      她想说"有"。她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们"。她想说"我每天晚上摸着那根皮筋才能睡着"。

      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了。

      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她没说话。现在她再开口,说什么都晚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还是像一只兔子。

      她跟林念为了那到底是兔子还是猫,争了一晚上。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她们还会为了一块水渍争来争去。

      现在她们连话都不说了。

      可三天之后,这块水渍就要不是她的了。

      三天之后,她就要搬到另一间宿舍去了。那间宿舍的天花板是白的,没有兔子,也没有猫。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了。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要一个人去食堂。张璐会跟她一起去,可张璐不是林念。

      明天中午,她要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张璐会跟她一起,可张璐不会像林念那样,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

      明天晚上,她要一个人在宿舍。张璐会在,可张璐不会像林念那样,在她睡着之后,轻轻给她拉被子。

      她拥有了"自由"。

      可她的"自由",像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根皮筋硌着她的脸。

      她把皮筋攥得更紧了。

      ---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张璐洗漱完,爬上床,翻了两页书,就关灯睡了。萧挽坐在自己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的。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皮筋。

      她没戴。

      她把皮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黑色的,细细的,上面还留着一点头发的味道——林念的头发味,柑橘味的洗发水。

      她把皮筋套在手腕上。

      套了两秒,又摘下来,塞回枕头底下。

      不行。

      不能戴。

      她不能让张璐看见。

      她躺下来,面朝墙。

      墙是白的。

      她闭上眼睛。

      隔壁床——林念现在就睡在她对面。

      可三天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听见林念晚上翻身的声音了。

      三天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在早上一睁眼,看见对面床上林念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了。

      三天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在水房里,跟林念擦肩而过,闻到她头发上的柑橘味了。

      她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在胸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那块像兔子的水渍。这栋楼的天花板很新,白得刺眼。

      她想起以前那块水渍。她跟林念为了那到底是兔子还是猫,争了一晚上。

      现在没人跟她争了。

      她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自由了。**

      她说。

      **你自由了。**

      她想起以前在那个宿舍里,晚上熄了灯,五个人在黑暗里说话。黄奕涵说她小时候的事,张璐笑着接话,林佳玉偶尔插一句,林念——林念总是话最少的那个,可她笑的时候,萧挽听得出来。

      张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萧挽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太小了。五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转个身都能碰着人。可三天之后,这间屋里就只剩她和张璐两个人了。

      两个人,两张床,两张桌子。窗户对着海,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想起以前那个宿舍。五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听见床板响。那时候她嫌挤。

      现在她不挤了。

      她空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根皮筋硌着她的脸。

      她把皮筋攥在手心里。

      明天,她还要去琴房练琴。

      明天,她可能会在琴房碰见林念。

      明天,她可能会在水房碰见黄奕涵。

      明天,她可能会在食堂碰见张璐——不对,张璐现在跟她一个宿舍了。

      明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她只知道,她现在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琴房碰见林念。两个人各练各的,可那个鼓点和琴声不知道怎么就合上了。

      那一秒,她差点哭出来。

      她想起林念走到门口,说"萧挽……没什么"。

      林念想说什么?

      她是不是想问"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

      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错过了。

      她错过了林念最后一次给她开口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张璐还在睡。萧挽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阳台。

      阳台对着海。早上的海是灰蓝色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扶着栏杆,看着海。

      她想起上个月,她跟林念在这个海边走。那时候林念说"我等你"。

      她那时候没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了。可林念不听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是黄奕涵上次给她的。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在嘴里化开。

      她想起林念也喜欢吃橘子糖。那时候她笔袋里攒着七颗,后来黄奕涵又给了一颗,变八颗。她一直没拆。

      现在那八颗橘子糖还在笔袋里。

      她不知道林念现在还吃不吃橘子糖。

      她站在阳台上,把那颗糖含完了。糖吃完了,嘴里还有一点橘子味。

      她转身回宿舍。

      张璐醒了,正在叠被子。

      "早。"张璐说。

      "早。"萧挽说。

      两个人没再多说。

      张璐去水房洗漱。萧挽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

      皮筋还戴着。

      她把皮筋转了一圈。

      今天,她要去琴房。

      今天,她可能会在琴房碰见林念。

      ---

      第二天晚上,萧挽去大琴房练琴。大琴房是学校在放假时开放的,假期人少,犯不着一人一个琴房。至于学生练不练的进去,就看自己的定力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林念。

      林念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琴弓。她看见萧挽进来,愣了一下。

      两个人在琴房门口站着,对视了两秒。

      "我……"萧挽先开口,"我是不是该换一间?"

      "不用。"林念说。她把琴拿起来,继续拉。

      萧挽走到哑鼓后面,坐下。

      两个人在一间琴房里,一个打鼓,一个拉琴。谁都不说话。

      萧挽拿起鼓棒,敲了一下哑鼓。"哒"的一声,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特别响。

      林念的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她们各练各的。萧挽敲了一段节奏,林念吹了一段旋律。两个人没合,可声音不知道怎么就撞到了一起。

      萧挽的鼓点慢下来。

      林念的琴声也跟着慢下来。

      两个人在同一间琴房里,一个打鼓,一个吹笛,谁都不看谁,可那个节奏和旋律,慢慢地就合上了。

      萧挽敲着敲着,眼睛就红了。

      她想起上次在这里,两个人合那首《Count On Me》。那时候杜骁在钢琴前面,顾宇在前面唱,赵可佳和林念伴舞。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

      她敲完最后一段,放下鼓棒。

      林念的琴声也停了。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

      "你……"萧挽先开口,声音很轻,"练完了?"

      "嗯。"林念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鼓面上。萧挽看着鼓面,鼓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的脸很瘦,眼窝有点深。

      她想起上次在这里,两个人合《Count On Me》。那时候她穿着校服,鼓棒在手里转了个花。林念站在前面伴舞,转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现在还记得。

      林念那时候的眼神,是亮的。

      现在林念的眼睛不亮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两个人坐在琴房里,谁都不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萧挽拿起鼓棒,又敲了一下。"哒。"

      林念的琴弓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弓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动作,萧挽太熟了。林念想事情的时候,手指就会在琴弓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以前她们合完一首曲子,林念就会这样坐在窗边,手指在敲,想下一段旋律。萧挽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等她想出来。

      现在林念的手指还在敲。

      可她不是在想旋律。

      她是在想怎么跟萧挽说"我走了"。

      萧挽知道。

      "你……"萧挽开口,"最近练什么曲子?"

      林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萧挽会问这个。

      "……《第3练习曲》。"她说。

      "难吗?"

      "还行。"

      两个人又沉默了。

      萧挽拿起鼓棒,在鼓上轻轻敲了一下。"哒。"

      "你呢?"林念忽然问。

      "我什么?"

      "你最近练什么?"

      萧挽愣了一下。

      "……随便敲。"她说,"没排曲子。"

      林念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念把笛子收进盒子里。她站起来,拿起书包。

      "我走了。"她说。

      "嗯。"

      林念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萧挽。"她没回头。

      "嗯?"

      "……没什么。"

      林念推门走了。

      萧挽一个人坐在鼓后面,看着门口。

      她坐在鼓后面,坐了很久。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鼓面上。她拿起鼓棒,又敲了一下。

      "哒。"

      声音在空荡的琴房里转了一圈,消失了。

      她想起上次她们在这间琴房里合《Count On Me》。那时候杜骁弹错了好几个音,顾宇破了音,赵可佳和林念伴舞差点撞在一起。可那时候她们笑成一团。

      现在杜骁不跟她说话了。顾宇不跟她闹了。赵可佳跟林念形影不离了。

      她一个人坐在鼓后面。

      她把鼓棒放下,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没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

      她看着那些灰尘飘。

      她想,她大概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

      宿舍名单出后的第三天,晚自习。

      因为是暑假,教学楼里没几个学生。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晚自习太无聊了,玩真心话大冒险。

      八个人,五女三男。

      女生是张璐、黄奕涵、萧挽、林念、林佳玉。

      男生是顾宇、张博、宁子辰。

      顾宇是她们乐队的主唱,这个萧挽熟。张博,学大号的,人高马大,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坐像座塔,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性格也外放,爱起哄爱拍桌子,跟谁都能聊两句。宁子辰是学小号的,个子小小的,一米六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坐在角落不声不响,人很老实,笑起来有点腼腆,脸会红。

      八个人挤在高二(十二)班的教室里。灯关了一半,只留了讲台上一盏台灯。课桌被推到四周,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八个人坐成一圈。

      萧挽坐在角落里。

      她本来不想来。是黄奕涵跑来叫她的,说"走走走,别一个人待着了"。黄奕涵拉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萧挽看了一眼林念。林念坐在另一边,正帮林佳玉整理乐谱,没看她。

      她去了。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教室里很闷。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被晒了一天之后的那种焦味。讲台上那盏台灯是黄的,八个人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黄奕涵坐下来的时候,往萧挽旁边靠了靠。没说话,就是挨着她坐。萧挽的肩膀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张璐坐在萧挽另一边。张璐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橘子软糖,撕开,递过来。萧挽拿了一颗。黄奕涵伸手抓了一把。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张璐笑着说。

      "我就要吃。"黄奕涵嘴里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林佳玉坐在林念旁边,安安静静地抱着一个热水袋。她怕冷,还抱着热水袋。林念帮她把热水袋的塞子拧紧了一点。

      萧挽看着林念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拧塞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想起那双手以前也帮她拧过水杯盖。那时候生病的她拧不开,林念接过去,一拧就开了。她那时候说"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林念说"拉琴练的"。

      现在林念帮林佳玉拧热水袋,不帮她了。

      她把橘子软糖塞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

      瓶子是顾宇从老师讲台上摸来的,玻璃的,里面还剩半瓶墨水。他把瓶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来吧,"他说,"谁先转?"

      "你先你先。"张博推了他一把。

      顾宇把瓶子一转。瓶身在地上转了两圈,慢慢停下来。

      瓶口对着黄奕涵。

      "哟。"顾宇乐了,"班长家属,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黄奕涵翻了个白眼:"谁是家属。真心话。"

      "那……"顾宇想了想,"你跟你对象分手,是谁提的?"

      黄奕涵脸一红:"屁的对象,那是老子初中的时候眼太瞎了,误把友情当爱情。而且,就算是分手,也只能我题。"

      "为什么?"

      "他打篮球的时候一直不回我消息!"

      大家哄笑。张博笑得最响,被黄奕涵扔了一颗糖。

      萧挽也笑了。她笑的时候,黄奕涵往她这边靠了靠,胳膊碰了碰她的胳膊。

      萧挽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没敢看黄奕涵。她低着头,剥手里的糖纸。

      第二轮,瓶口对着张璐。

      "真心话。"张璐说,声音温温柔柔的。

      "璐姐,"顾宇凑过来,"你上次说你高中不想谈恋爱,现在改主意了没?"

      张璐笑了笑:"没改。"

      "真的假的?"张博不信,"你长得这么温柔,没人追你?"

      "有啊。"张璐说,"可我不想谈。"

      "为什么?"

      "没时间。"

      张璐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萧挽一眼。

      萧挽知道她在看谁。张璐是为了她,才搬到两人间来的。张璐是怕她一个人出事,才牺牲了自己跟黄奕涵、林佳玉住三人间的机会。

      张璐说"没时间",其实是在说"我得看着萧挽"。

      萧挽低下头,把糖纸揉成一团。

      第三轮,瓶口对着宁子辰。

      宁子辰愣了一下,脸就红了。他推了推眼镜:"大、大冒险吧。"

      "哟,老实人选大冒险。"张博乐了,"那你——你去走廊上,对着尽头那扇窗户,大喊三声'我是帅哥'。"

      宁子辰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动。

      "快去快去!"黄奕涵拍他肩膀。

      宁子辰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大家听见他在走廊上站了半天,然后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我是帅哥……"

      "听不见!"顾宇喊。

      "我是帅哥!"声音大了一点。

      "再大点!"

      "我是帅哥——!"

      八个人在教室里笑成一团。宁子辰跑回来,脸通红,一屁股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里。

      萧挽笑着,余光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也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

      萧挽的笑收了一下。

      那个笑,是她很久没见过的。

      第四轮,瓶口转了一圈,慢慢停下来。

      对着萧挽。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黄奕涵嘴里的糖都忘了嚼。张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林佳玉抬起头,看了萧挽一眼。

      顾宇清了清嗓子:"萧挽,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萧挽想了想。

      她看了一眼林念。林念低着头,在剥橘子软糖的糖纸。她剥得很慢,手指在糖纸上划了一下。

      "真心话。"萧挽说。

      顾宇看了张博一眼。张博凑过来,坏笑着说:"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教室里又静了。

      萧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刚好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萧挽先移开。

      "没有。"她说。

      声音很平。

      林念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剥糖纸。可她剥了半天,糖纸还没剥开。

      萧挽说完"没有"两个字,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没有。**

      **我说没有。**

      **我在骗谁?**

      萧挽自己都不知道。她说"没有"的时候,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疼。

      也许都有。

      她说"没有",是因为她不敢说有。她要是说了有,那个人是谁?黄奕涵会追问,顾宇会起哄,张博会拍桌子。她受不了。

      她也不敢说有。因为说了有,就等于把自己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林念会知道。林念会知道她还喜欢着她。

      可林念已经——

      她不敢想下去。

      她要是说了有,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喜欢着一个不会再要我的人。

      她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她说"没有"。

      她说完"没有",看见林念的手在糖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林念继续剥,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那个动作很小。可萧挽注意到了。

      林念剥糖纸的手,停了一下。

      她是不是也在失望?

      萧挽不知道。

      她不敢猜。

      "哦——"顾宇有点失望。张博拍了他一下,意思是别再问了。

      黄奕涵没说话。她侧过头看了萧挽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可她什么都没问。

      第五轮,瓶口对着张博。

      "大冒险。"张博很干脆。

      "你——"顾宇想了想,"你去跟隔壁班女生宿舍楼下,对着楼上喊'张博爱学习'。"

      "我靠你有病吧?"张博骂了一句,"那是女生宿舍!宿管阿姨在!"

      "那换一个。"顾宇坏笑着,"你给你手机里最近联系的人发'我想你了'。"

      张博翻开手机,最近联系的是他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

      他妈的回复秒到:"你又没钱了?"

      八个人笑成一团。张博把手机一摔:"我妈也是,我一找她就是没钱。"

      萧挽笑着,抱着膝盖。

      她注意到,林念一直没怎么说话。林念坐在林佳玉旁边,偶尔笑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听别人说。

      林念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来。

      每次扫到萧挽,就移开。

      第六轮,瓶口对着林佳玉。

      林佳玉抬起头,小声说:"真、真心话。"

      "佳玉,"顾宇放轻了声音,怕吓着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佳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抱着热水袋,半天没说话。

      "有?"张博追问。

      林佳玉轻轻点了一下头。

      "谁?"

      "不告诉你们。"林佳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家笑了。顾宇说"行行行,不告诉就不告诉"。

      萧挽看着林佳玉。林佳玉的耳朵尖都是红的。她低着头,热水袋抱在怀里,手指在热水袋上划来划去。

      萧挽想起以前,林佳玉也是这样,一害羞就低头。那时候林佳玉坐在她后面,上课的时候传纸条给她,纸条上写着"这道题我不会"。纸条的边角总是画着小小的花。

      现在林佳玉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谁?

      萧挽不知道。她也没问。

      第七轮,瓶口对着宁子辰。他选了真心话,被罚说他第一次暗恋是什么时候。他说是初二,喜欢他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大家笑。

      萧挽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喜欢人。

      不对,她没有喜欢过别人。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只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坐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低着头剥糖纸。

      瓶子又转了。

      第八轮,瓶口对着林念。

      所有人都看着林念。

      顾宇清了清嗓子:"林念,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念抬起头,笑了一下:"真心话。"

      张博凑过来,坏笑着:"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萧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没看林念。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听见林念沉默了两秒。

      "有。"林念说。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教室里"哦——"地叫起来。黄奕涵拍桌子:"谁?谁?"

      "不说。"林念说。

      "说嘛!"

      "不说。"

      林念的声音很平。可萧挽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很轻的——颤抖。

      萧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有。**

      **她有喜欢的人。**

      **不是你。**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可同时,那根针旁边,又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别的。

      **幸好不是我。**

      萧挽自己都愣住了。

      她赶紧把那个声音按下去。可它已经冒出来了。它就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发了芽。

      她告诉自己,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应该希望她喜欢你。你应该希望她还在等你。

      可那个声音说——

      **幸好不是我。**

      **这样她就不会再被你拖累了。**

      **这样你就不用再面对她了。**

      **这样你就自由了。**

      萧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觉得自己好脏。

      她想起上个月在礁石上,林念缩在她外套里,说"三天就三天"。那时候她想,她要对林念好。她要把这三天过成一辈子。

      现在她想的是"幸好不是我"。

      她变了。

      她知道。

      可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林念刚才说"有"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那个颤抖是给谁的?

      是给她的吗?

      林念说的"有喜欢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刚想到这里,那个阴暗的声音就又冒出来了。

      **不是你。**

      **你想多了。**

      **她不喜欢你了。**

      萧挽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真的。一个声音说"她还喜欢你",另一个声音说"她不喜欢你了"。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吵,吵得她头疼。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抬头。她一抬头,所有人都会看见她红着的眼睛。

      ---

      游戏继续。

      第九轮,瓶口对着顾宇。顾宇选了大冒险,被罚学三声猫叫。他捏着嗓子"喵喵喵",学得不像,大家笑成一团。

      萧挽一直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她没再说话。

      她听着别人笑,听着别人闹,可她觉得自己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闷闷的。

      她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她知道这个想法是错的。她知道她不应该这么想。她知道她应该希望林念还喜欢她,应该希望林念还在等她,应该希望她们之间还有可能。

      可她控制不住。

      那个声音就像她心里长出来的一根草,拔不掉。

      第十轮,瓶口对着张璐。

      张璐选了真心话。张博问:"璐姐,你为什么突然搬去跟萧挽住?"

      教室里又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张璐。

      张璐笑了笑,把手里的糖纸折成一只小船。她折得很慢,折好了,放在膝盖上。

      "因为,"她说,"她一个人不行。"

      就六个字。

      萧挽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不敢看张璐。她怕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

      张璐没说"我可怜她"。张璐说"她一个人不行"。

      这两个说法,听上去差不多。可萧挽知道不一样。

      "她一个人不行",意思是张璐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不是可怜,是责任。

      可萧挽心里那个阴暗的声音还是冒出来了。

      **你看,**它说,**她还是可怜你。**

      **她要是不可怜你,她才不会搬来跟你住。**

      萧挽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十一轮,瓶口对着黄奕涵。

      黄奕涵选了大冒险。顾宇说"你去跟门口那棵树表白"。

      黄奕涵真跑去了。她站在门口,对着那棵梧桐树,大声说:"梧桐树!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教室里笑成一团。

      黄奕涵跑回来,脸红红的,一屁股坐下。她喘着气,看了萧挽一眼。

      "你笑什么!"她说。

      萧挽这才发现自己在笑。

      她赶紧收住。

      黄奕涵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黄奕涵说,"我看见了。"

      萧挽没说话。

      黄奕涵也没再追问。她转过头,继续跟顾宇闹。可萧挽看见,黄奕涵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是黄奕涵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跟她正常说话。

      虽然只是"你笑了"三个字。

      可萧挽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软完了,那个阴暗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她不是原谅你了。**它说。

      **她只是看你可怜,逗你玩的。**

      萧挽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服。

      第十二轮,瓶口对着林佳玉。她选了大冒险,被罚跟左边第三个人对视五秒。左边第三个人是宁子辰。两个人对视,宁子辰先笑了。林佳玉也笑了。大家起哄。

      萧挽看着他们。

      她想,这些人真好。他们喜欢就说,不喜欢就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做不到。

      她喜欢林念,可她说"没有"。

      第十三轮,瓶口对着顾宇。他选了真心话,被罚说出他上次暗恋被拒的细节。他红着脸说了,大家笑成一团。

      萧挽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第十四轮,瓶口对着张博。他选了大冒险,被罚给手机里第二个联系人发"对不起"。第二个联系人是他爸。他爸回:"你又闯什么祸了?"

      大家笑。张博把手机一摔:"我靠我爸!"

      萧挽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念。林念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林佳玉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个笑,是萧挽很久没见过的。

      她忽然觉得,林念笑起来真好看。

      可那个笑不是给她的。

      第十五轮,瓶口对着张璐。她选了真心话,顾宇问:"璐姐,你有没有后悔搬来跟萧挽住?"

      张璐愣了一下。

      她看了萧挽一眼。

      "没有。"她说。

      就两个字。

      萧挽的鼻子又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

      第十六轮,瓶口对着宁子辰。他选了大冒险,被罚学布谷鸟叫三声。他"布谷布谷布谷"地叫,叫得不像,大家笑成一团。

      宁子辰自己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红红的。

      林佳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笑,耳朵尖也红了。

      萧挽注意到了。

      她想起林佳玉说"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脸也是这样红的。

      她看了一眼宁子辰。宁子辰正在跟顾宇闹,没注意到林佳玉在看他。

      萧挽忽然觉得,林佳玉喜欢的人,大概就是宁子辰。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她们五个人在宿舍里,林佳玉总是最安静的那个。她坐在角落看书,不声不响。可林佳玉的安静里,也有自己的小世界。

      现在林佳玉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宁子辰。

      萧挽低下头,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

      她想起自己。她喜欢林念。可林念不知道。或者说,林念知道,可林念不喜欢她。

      她跟林佳玉不一样。林佳玉至少还有机会。她连机会都没有了。

      第十七轮,瓶口对着顾宇。他选了真心话,被罚说他最不想让谁知道他刚才在走廊上唱了《死了都要爱》。他说"我们声乐老师"。大家笑。

      萧挽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以前,她们乐队在琴房排练。顾宇唱嗨了,破了音,大家笑成一团。那时候杜骁在钢琴前面笑得手都抖了,赵可佳在旁边拍着林念的肩膀笑。

      现在杜骁不跟她说话了。赵可佳是走读生,不在。

      只有顾宇还在闹。

      可顾宇闹的对象,已经不是她了。

      第十八轮,瓶口对着张博。他选了大冒险。

      黄奕涵笑的时候,看了萧挽一眼。

      萧挽也笑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黄奕涵的笑收了一下,又继续笑。

      萧挽知道,黄奕涵还在生气。可黄奕涵刚才看着张博的时候,是真的在笑。不是装的。

      萧挽低下头,剥了一颗糖。

      第十九轮,瓶口对着林佳玉。她选了真心话,顾宇问:"佳玉,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们班的?"

      林佳玉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抱着热水袋,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张博追问。

      林佳玉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谁?"

      "那是下一个问题。"林佳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家笑了。萧挽看了一眼宁子辰。宁子辰正在跟顾宇闹,没注意到林佳玉在看他。

      萧挽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十轮,瓶口对着顾宇。他选了大冒险,被罚学女生说话。他捏着嗓子说"哎呀人家今天不想吃饭嘛",学得不像,大家笑成一团。

      萧挽看着他们笑,心里空落落的。

      二十一轮,瓶口对着萧挽。

      她愣了一下。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顾宇问。

      萧挽看了一眼瓶口。瓶口对着她。

      她选了大冒险。

      "大冒险。"她说。

      大家哄笑。张博拍着桌子:"哟,萧班长选大冒险!有种!"

      顾宇想了想:"那……你去跟走廊上路过的第一个人,说'你今天真好看'。"

      萧挽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走廊上,等了五分钟。

      终于,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一个别的班的女生,抱着一摞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萧挽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生走过来的时候,萧挽开口了。

      "你……"她说,"你今天真好看。"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脸通红,抱着书跑了。

      萧挽站在走廊上,听见教室里爆发出笑声。

      她走回去,坐下。

      黄奕涵笑得直拍桌子:"萧挽你太逗了!那个女生脸都红成苹果了!"

      萧挽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也在笑。可林念的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萧挽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十二轮,瓶口对着林念。

      她选了真心话。

      顾宇问:"林念,你刚才说有喜欢的人。那……你跟她表白了吗?"

      林念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剥糖纸。糖纸被她剥得很慢,一张一张的。

      "……没有。"她说。

      "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林念的侧脸。林念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可她没问。

      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大家收拾东西,往宿舍走。

      萧挽走在最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几个人的脚步声。顾宇和张博在前面打闹,宁子辰跟在后面,偶尔笑一声。黄奕涵走在张璐旁边,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林佳玉跟林念并排走,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萧挽走在最后,看着她们的背影。

      林念的背影。

      她的背还是挺得很直。风吹起她的头发,扫过她的肩膀。

      萧挽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林念说的"有喜欢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刚想到这里,那个阴暗的声音就又冒出来了。

      **不是你。**

      **你不配。**

      萧挽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大家各自道别。黄奕涵、张璐、林佳玉、林念,四个女生走进宿舍楼。萧挽跟在后面。

      林念站在宿舍楼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了萧挽。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底下碰了一下。

      萧挽先移开。

      "晚安。"林念说。

      声音很轻。

      "嗯。"萧挽说。

      两个人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萧挽闻到林念头发上的柑橘味洗发水。那个味道她太熟了。熟到她现在一闻到,心里就抽一下。

      她想起以前,林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书。林念的头发蹭过她的胳膊,留下一点柑橘味。她那时候假装没感觉,其实心里甜得要命。

      现在那个味道从她身边过去了。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八月,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那时候她拖着箱子。她把东西摆好,坐在床边,等其他人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间宿舍会变成她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它。

      她推开门,走进宿舍。

      她走进宿舍的时候,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张璐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

      萧挽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她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床沿上。

      她看着对面张璐的床。张璐侧着身,面朝墙。床头摆着那只小熊,在暗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萧挽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还是像一只兔子。

      她想起今天晚上,林念说"有喜欢的人"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

      那个颤抖,是不是给她的?

      她不知道。

      她不敢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根皮筋硌着她的脸。

      她把皮筋攥得更紧了。

      她想起张璐今天给她带的温水。那杯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张璐把水放在她桌上,说"喝点水"。

      她那时候说"谢谢"。

      张璐笑了笑,说"没事"。

      张璐的笑容很温柔。可那个温柔里,没有林念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懂你"的东西。

      张璐对她好,是出于义气,出于善良。

      林念以前对她好,是出于喜欢。

      不一样。

      她知道不一样。

      可她现在只能拥有张璐的好。

      她把皮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套在手腕上。

      黑色的,细细的。她转了转。

      这是林念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她把它戴在手腕上,像戴着一个秘密。

      一个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是凉的,光滑的。

      她想起今天晚上,黄奕涵在游戏里说"你笑了"。

      黄奕涵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跟她正常说话。

      虽然只是"你笑了"三个字。

      可她当时真的笑了。她自己都没察觉。是黄奕涵告诉她的。

      她笑的时候,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宁子辰在走廊上喊"我是帅哥"?还是因为张博给他妈发"我想你了"被回"你又没钱了"?

      都不是。

      她笑,是因为黄奕涵坐在她旁边,胳膊碰着她的胳膊。

      那一个多月来,黄奕涵第一次碰她。

      她当时肩膀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她以为黄奕涵原谅她了。

      可她知道没有。

      黄奕涵只是看她可怜。黄奕涵只是不忍心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黄奕涵不是原谅她了。

      黄奕涵是在可怜她。

      她伸手在又墙上摸了一下。墙是凉的,光滑的。

      她想起以前那间宿舍的墙。墙上贴着林念的便利贴,贴了一排。

      "明天记得带笛子,琴房见。"

      "你上次借我的笔记我放你桌上了。"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没了。"

      "别熬太晚。"

      一张一张的,都是林念的字。清瘦,挺拔。

      她那时候嫌林念麻烦,说"你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林念说"我怕你忘"。

      现在那些便利贴都没了。林念搬走的时候,一张一张撕下来了。撕得干干净净,墙上只留了一点胶印。

      萧挽那天下班回宿舍,看见墙上干干净净的,站了很久。

      她想,林念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她应该觉得松了口气。

      她确实松了口气。

      可她心里那个地方,又空了一块。

      她攥着皮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她睡着之前,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宿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