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宿舍 张璐是在考 ...
-
张璐是在考试最后一天的晚上,找到林念的。
那天生物考完,宿舍会议不欢而散。林念从宿舍出来,一个人在操场坐了很久。天已经黑透了,跑道上还有夜跑的人,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来,又过去。她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瓶盖被她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
她在想萧挽。
准确地说,她在想萧挽坐在床边,仰着脸看黄奕涵的那个样子。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委屈。就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窗户开着,风穿堂过,什么都没留下。
林念那时候坐在桌边,背对着她们。她没敢看。
她不是不想看。她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走过去。走过去,坐到萧挽旁边,说"那我跟你住"。
可她不能。
她现在只要一看见萧挽的眼睛,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在水房,萧挽红着眼睛,一个字都不说。她会想起黄奕涵说"她觉得很好玩吗,看我们像傻子一样哭"。她会想起杜骁说"我妈问了你妈,你妈说没有"。
所有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解不开。
她不是不想解。她是不知道从哪头解。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凌晨,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等日出。萧挽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一点橘子味润喉糖的味道。那时候萧挽说"够了"。
那时候她以为,"够了"的意思是,她们还有很多个"够了"。
现在她知道了。"够了"的意思是,就到这儿了。
她拧着矿泉水瓶盖,拧了一下午。
她想起萧挽把那根皮筋套在她手腕上那天。不对,是她把皮筋套在萧挽手腕上那天。那时候萧挽问"为什么",她说"戴着"。
就两个字。
现在那根皮筋在谁手上?林念不知道。她没问。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是——萧挽已经摘了,扔了,忘了。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凌晨,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等日出。那时候天很冷,萧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上有橘子味润喉糖的味道。她那时候缩在外套里,闻着那个味道,差点睡着了。
萧挽说"够了"。
那时候她以为,"够了"的意思是,她们还有很多个"够了"。
现在她知道了。"够了"的意思是,就到这儿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翻到跟萧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萧挽发的"到了"。
她那时候没回。
她现在想回。可她不知道回什么。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念。"
身后有人叫她。
林念回过头,看见张璐站在看台底下,手里攥着瓶矿泉水。
"张璐?"林念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找你。"张璐爬上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张璐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念也没说话。
操场上的夜跑者跑过去,脚步声远了。
"我跟你说个事。"张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了一晚上。"
"什么事?"
"宿舍的事。"
林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咔"的一声。
"我想好了,"张璐说,"三人间我跟奕涵、佳玉住。两人间——我去跟萧挽住。"
林念转过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跟萧挽住两人间。"张璐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跑道,"你去跟奕涵、佳玉住三人间。"
"不行。"林念说。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说得那么快。
"为什么不行?"张璐转过头看她,"你不想跟她住,我知道。"
林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确实不想跟萧挽住。她怕自己一看见萧挽的脸,就会心软。她怕自己一跟萧挽住在一间屋里,晚上熄了灯,两个人在黑暗里呼吸,她就会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
可她不能让张璐去。
萧挽现在这个样子,张璐去了,只会被拖进那个沉默里。张璐会担心她,会给她倒水,会半夜起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然后张璐自己也会被耗得精疲力尽。
"你不能去。"林念说,"你扛不住她那个沉默。"
"我知道。"张璐说,"可总不能让她一个人。"
林念没说话。
"我想了一晚上,"张璐接着说,"奕涵今天推了她两下。奕涵那性子,再跟她住一间,迟早要出事。佳玉太安静了,她不会主动。你——"
她顿了一下。
"你也不想跟她住。"
林念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想说她想。她想说她其实想跟萧挽住。她想说她每天晚上都在想萧挽睡在对面是什么感觉。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怕自己说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问。问了,萧挽还是不说。那她怎么办?
"那五个人怎么分?"张璐说,"三人间三个,两人间两个。奕涵、佳玉、我,三个人住三人间。你和萧挽,本来就是两人间。可你不跟她住。那怎么办?让她一个人?"
林念低着头,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转。
她想起萧挽一个人被塞进陌生宿舍的样子。她会坐在床边,不说话。她会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一个人对着墙。
林念受不了那个画面。
可她也受不了跟萧挽住一间屋。
她是个矛盾的人。她知道。
"我去找韩老师调。"她说,"我跟隔壁班的周晴凑两人间。萧挽——韩老师会安排。"
"安排到哪?"张璐看着她,"安排到别的宿舍,跟陌生人住?她现在这个样子,你让她跟陌生人住一间?"
林念不说话了。
她知道张璐说得对。萧挽现在这个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话也不说,一个人缩在床边。把她塞进一个陌生宿舍,跟几个不认识的人住,她只会更孤僻。
"我去跟她住。"张璐说,"你放心,我不逼她说话。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我就看着她,别让她出事。"
林念转过头,看着张璐。
张璐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很亮。她的脸还是温温柔柔的,可眼神里有一种林念很少见的东西——一种很安静的、不容商量的坚定。
"你想清楚了。"林念说,"她可能一个月都不跟你说一句话。"
"我知道。"
"她可能……"林念顿了一下,"她可能根本不领你的情。"
"我不需要她领情。"张璐说。
林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
张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念。"她没回头。
"嗯。"
"她不是故意的。"
林念没说话。
"我是说,"张璐说,"她可能真的有什么难处。你要是……你要是愿意,等她好了,你们再好好说。"
林念还是没说话。
张璐也没再等。她爬下看台,走了。
林念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她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她想起张璐刚才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当然知道萧挽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知道,萧挽为什么不说。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水房,她问萧挽"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萧挽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微表情,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她那时候应该继续问的。她应该拉住萧挽,说"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可她没有。她转身走了。
她后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再猜了。猜了一个月,她累了。
她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温吞吞的。她想起萧挽以前给她带过的橘子糖。那时候萧挽从笔袋里摸出一颗,塞给她,说"甜的"。
那时候她剥开糖纸,橘子味在嘴里化开。萧挽坐在旁边,假装看窗外,其实余光在看她。
她那时候装作没看见。
现在她想看见,也看不见了。
夜跑的人又跑过去一对。男生的运动鞋踩在跑道上,"嗒嗒嗒"地响。女生跟在后面,喘着气。
林念想起上个月,她跟赵可佳在这个跑道上跑过。那时候赵可佳说"你脸色不好,出来走走"。她就出来了。两个人跑了两圈,坐在看台上。赵可佳没问她怎么了,就陪着她坐了一晚上。
赵可佳是个好人。
可赵可佳不是萧挽。
她把矿泉水瓶捏得"咔"一声。
她想起萧挽刚才在宿舍会议上,坐在床边,仰着脸看黄奕涵的样子。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空了。
她那时候坐在桌边,背对着萧挽。她其实很想转过去。她很想走过去,坐到萧挽旁边,说"你别听她的,我跟你住"。
可她没有。
她怕自己一说,就心软。心软了,萧挽还是不说。那她怎么办?
她是个胆小鬼。
她知道。
她坐在看台上,把矿泉水瓶捏得"咔"一声。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晚上,黄奕涵推了萧挽两把。她坐在桌边,背对着她们,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她其实很想转过去。她很想走过去,把萧挽从床边拉起来,说"你别理她,我跟你住"。
可她没有。
她怕自己一说,就会心软。心软了,萧挽还是不说。那她怎么办?
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操场走了三圈。她想了很多。她想萧挽为什么瞒着她们。她想萧挽是不是觉得她们不够好,不值得信任。她想萧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演。
她越想越冷。
她想起萧挽以前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她侧过头看林念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一个眼神就够了。
现在她知道了。眼神是不够的。有些话,必须说出口。
可萧挽不说。
所有人,都是胆小鬼。
--
张璐是第二天一早上说的。
那天早上,萧挽还没醒。张璐坐在自己床上,看着萧挽的床。萧挽面朝墙睡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点头发。
黄奕涵刚从上铺爬下来,看见张璐坐起来,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这么早。"
"我跟你们说个事。"张璐说。
黄奕涵、林佳玉都看过来。林念也醒了,她坐在床边,没动。
"宿舍的事,"张璐说,"我想好了。"
她顿了一下。
"三人间,你们三个住。两人间,我去跟萧挽住。"
宿舍里一下子静了。
黄奕涵张了张嘴:"你——你跟她住?"
"嗯。"
"你疯了?"黄奕涵从梯子上跳下来,"她那个样子,你跟她住?你不怕她一个月不跟你说一句话?"
"我不怕。"张璐说。
"可是——"
"奕涵。"张璐看着她,声音很轻,"你今天推了她两下。你要是跟她住一间,你迟早要出事。"
黄奕涵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佳玉也不行。"张璐接着说,"佳玉太安静了,她不会主动。林念——"
她看了林念一眼。
"林念不想跟她住。"
林念低着头,没说话。
"那怎么办?"张璐说,"让她一个人?"
黄奕涵不说话了。她坐到自己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我去。"张璐说,"我不逼她。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我就看着她。"
林佳玉靠在门框上,轻轻点了点头:"我觉得……张璐说得对。"
黄奕涵低着头,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你多担待。"
"嗯。"张璐笑了一下。
这时候,对面的床动了一下。
萧挽翻了个身。
她醒了。
她其实早就醒了。从张璐说"三人间你们三个住"开始,她就醒了。她一直面朝墙躺着,闭着眼,听着她们说话。
她听见张璐说"我去跟萧挽住"。
她听见黄奕涵说"你疯了"。
她听见林佳玉说"张璐说得对"。
她听见林念一个字都没说。
萧挽躺在被子里,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皮筋。
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说——
太好了。**
三个字。
说完,她愣了一下。
她赶紧把那个声音按下去。她告诉自己,你怎么能这么想。张璐是在可怜你,是在收留你,你怎么能觉得"太好了"。
可那个声音是真的。
林念不跟她住了。
林念要跟黄奕涵、林佳玉住三人间。
她不用每天晚上对着林念的脸,不用每天早上看着林念走进来,不用再听林念在旁边翻书写字的声音。
她自由了。
可她同时又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那点空,比之前被孤立的疼还难受。
她躺在被子里,攥着那根皮筋,没动。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刚才想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林念起床的声音。林念穿衣服,叠被子,轻手轻脚地。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林念走了。
萧挽睁开眼,看着墙。
她想起刚才林念一个字都没说。
林念是不是也松了一口气?
林念是不是也觉得,不用跟她住一间屋,太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翻了个身,看着对面空了一半的床。那是林念以前的床。现在林念走了。
她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好空。
比她一个人被孤立的时候还空。
她想起上个月,林念在这个宿舍里,坐在对面桌前写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念的侧脸上。那时候萧挽偷偷看她,看一眼,又低下头。
现在那张桌子空了。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的。
她把皮筋套上去。
这次她没摘下来。
她想,林念已经不跟她住了。她戴不戴那根皮筋,没有人会看见。
中午张璐叫她去食堂吃饭。她说"我不饿"。张璐看了她一眼,没勉强,自己去了。
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手腕上的皮筋。
黑色的,细细的。她转了转,皮筋在手腕上留下一道红印。
她想起林念把皮筋套在她手上那天。那天晚上在宿舍门口,路灯昏黄。林念什么也没说,就拉过她的手,把皮筋套上去。
那时候她问"为什么"。
林念说"戴着"。
就两个字。
她那时候不懂。她现在懂了。林念是在说——你戴着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
可现在,她戴着那根皮筋,林念却不看她了。
她把皮筋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戴着它,是在纪念,还是在惩罚。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想起上个月,她跟林念在这个宿舍里,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看手机。那时候林念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她那时候不敢动,就那样僵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的肩膀酸了一天。
可她心里是甜的。
现在那张床是张璐的了。
张璐的床头摆着一只小熊,是黄奕涵送的。小熊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丝带。
萧挽看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
她想,张璐的生活里,有小熊,有温水,有橘子软糖。她什么都有。
而她的生活里,只有一根皮筋。
她把皮筋套回手腕上。
---
萧挽是在最后一天的晚上,真正知道宿舍名单的事的。
张璐跟她说"我去跟你住"的时候,萧挽正在擦桌子。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不为什么。"张璐说,"奕涵跟林念住不了。佳玉也不行。我去。"
萧挽看着她。
张璐的眼睛还是温温柔柔的。可萧挽看得出来,她已经决定了。
"……谢谢你。"萧挽说。
"没事。"张璐笑了笑,"你别跟我客气。"
萧挽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她可怜你。**
她说。
**张璐可怜你。**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被可怜。
可她又贪恋这种可怜。因为有了这种可怜,就有人搬来跟她住,有人给她倒水,有人给她塞糖。
她擦着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她擦着擦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她不想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她站在桌子前面,用袖子擦着脸。擦完,继续擦桌子。
她告诉自己,不许哭。哭了就说明你后悔了。你不能后悔。
你选择了沉默。你选择了瞒着。你选择了把一切搞砸。
你活该。
她擦完桌子,又去擦窗台。窗台上有一层灰。她擦了三遍,擦得窗台发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个阴暗的声音就会冒出来。
**太好了。**
**你自由了。**
**幸好不是我。**
她擦着窗台,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擦过去。
可它们擦不掉。
---
暑假已经开始了。学校里还有几个住宿生,准备下学期的事情。萧挽她们是艺术特长生,和普通高中不同,要留校练琴,所以还要再住一周。
韩老师把新的宿舍分配表贴在教务处门口。萧挽吃完饭路过,看了一眼。
三人间:黄奕涵、林佳玉、林念。
两人间:萧挽、张璐。
她站在那张表前面,看了很久。
阳光从梧桐树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纸上。她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张璐写在同一栏里,林念的名字跟黄奕涵、林佳玉写在一起。
就差三天。
三天之后,她们就要搬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刚买的橘子软糖。糖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转身往宿舍走。
推开门的时候,张璐正在叠衣服。黄奕涵坐在桌边刷手机。林佳玉在阳台上收衣服。林念不在,大概去琴房了。
萧挽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五张床,五个柜子,墙上贴着那张去年的合影。黄奕涵在上铺翻身,床板会吱呀响。张璐早上打水,轻手轻脚的。林佳玉走路没声音。林念的床在她对面。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都要变了。
三天之后,林念就要搬到黄奕涵和林佳玉那间三人间去了。张璐就要搬到她这间两人间来了。
可现在,她们还挤在这一间五人间里。
因为对面的床,早就“不是”林念的了。
萧挽坐在床边,看着对面林念的床。
林念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萧挽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个月,林念在这张床上,侧着身睡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念的发顶上。她那时候偷偷看,看一眼,又低下头。
现在那张床还在。可三天之后,它就不是林念的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皮筋。
细细的,凉凉的。
她把皮筋攥在手心里。
张璐叠完衣服,看了她一眼。
"名单你看了?"张璐问。
"嗯。"萧挽说。
"你睡靠窗那张。"张璐说,"晒得到太阳。"
萧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璐连床位都想好了。
"……谢谢。"她说。
张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
两个人没再多说。
萧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晃。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她想起去年秋天,她们五个人第一次坐在这间宿舍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年会过得这么快。
她更不知道,这一年的结尾,会是这样。
萧挽把书一本一本摆好。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旧了。
她翻开。
里面是她和林念一起写的笔记。林念的字清瘦,她的字清秀。两个人的字并排写在同一页上,像她们俩并排坐在一起。
她看着那本笔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合上,塞进了枕头底下。
跟橡皮泥小怪兽放在一起。
张璐在旁边叠衣服,没看她。
可萧挽知道,张璐看见了。
张璐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张璐。
张璐是个好人。
张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对张璐有一种愧疚。因为她知道,张璐来跟她住,是牺牲了自己。张璐本来可以跟黄奕涵、林佳玉住三人间,热热闹闹的。可她来了,跟萧挽这个不说话的人住两人间。
萧挽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张璐是可怜我。**
她说。
**她们都是可怜我。**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想起今天晚上,黄奕涵拉着她去玩真心话大冒险。黄奕涵的手很用力,拉着她的手腕。
那是黄奕涵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当时肩膀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她以为黄奕涵原谅她了。
可她知道没有。
黄奕涵只是看她可怜。黄奕涵只是不忍心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黄奕涵不是原谅她了。
黄奕涵是在可怜她。
那个阴暗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你看,**它说,**连黄奕涵都在可怜你。**
萧挽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想起黄奕涵上个月推她两把的时候,眼睛红着,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那时候她没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了。
她想说"有"。她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们"。她想说"我每天晚上摸着那根皮筋才能睡着"。
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了。
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她没说话。现在她再开口,说什么都晚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还是像一只兔子。
她跟林念为了那到底是兔子还是猫,争了一晚上。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她们还会为了一块水渍争来争去。
现在她们连话都不说了。
可三天之后,这块水渍就要不是她的了。
三天之后,她就要搬到另一间宿舍去了。那间宿舍的天花板是白的,没有兔子,也没有猫。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了。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要一个人去食堂。张璐会跟她一起去,可张璐不是林念。
明天中午,她要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张璐会跟她一起,可张璐不会像林念那样,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
明天晚上,她要一个人在宿舍。张璐会在,可张璐不会像林念那样,在她睡着之后,轻轻给她拉被子。
她拥有了"自由"。
可她的"自由",像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根皮筋硌着她的脸。
她把皮筋攥得更紧了。
---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张璐洗漱完,爬上床,翻了两页书,就关灯睡了。萧挽坐在自己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的。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皮筋。
她没戴。
她把皮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黑色的,细细的,上面还留着一点头发的味道——林念的头发味,柑橘味的洗发水。
她把皮筋套在手腕上。
套了两秒,又摘下来,塞回枕头底下。
不行。
不能戴。
她不能让张璐看见。
她躺下来,面朝墙。
墙是白的。
她闭上眼睛。
隔壁床——林念现在就睡在她对面。
可三天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听见林念晚上翻身的声音了。
三天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在早上一睁眼,看见对面床上林念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了。
三天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在水房里,跟林念擦肩而过,闻到她头发上的柑橘味了。
她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堵在胸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那块像兔子的水渍。这栋楼的天花板很新,白得刺眼。
她想起以前那块水渍。她跟林念为了那到底是兔子还是猫,争了一晚上。
现在没人跟她争了。
她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自由了。**
她说。
**你自由了。**
她想起以前在那个宿舍里,晚上熄了灯,五个人在黑暗里说话。黄奕涵说她小时候的事,张璐笑着接话,林佳玉偶尔插一句,林念——林念总是话最少的那个,可她笑的时候,萧挽听得出来。
张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萧挽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太小了。五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转个身都能碰着人。可三天之后,这间屋里就只剩她和张璐两个人了。
两个人,两张床,两张桌子。窗户对着海,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想起以前那个宿舍。五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听见床板响。那时候她嫌挤。
现在她不挤了。
她空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根皮筋硌着她的脸。
她把皮筋攥在手心里。
明天,她还要去琴房练琴。
明天,她可能会在琴房碰见林念。
明天,她可能会在水房碰见黄奕涵。
明天,她可能会在食堂碰见张璐——不对,张璐现在跟她一个宿舍了。
明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她只知道,她现在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琴房碰见林念。两个人各练各的,可那个鼓点和琴声不知道怎么就合上了。
那一秒,她差点哭出来。
她想起林念走到门口,说"萧挽……没什么"。
林念想说什么?
她是不是想问"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
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错过了。
她错过了林念最后一次给她开口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张璐还在睡。萧挽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阳台。
阳台对着海。早上的海是灰蓝色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扶着栏杆,看着海。
她想起上个月,她跟林念在这个海边走。那时候林念说"我等你"。
她那时候没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了。可林念不听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是黄奕涵上次给她的。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在嘴里化开。
她想起林念也喜欢吃橘子糖。那时候她笔袋里攒着七颗,后来黄奕涵又给了一颗,变八颗。她一直没拆。
现在那八颗橘子糖还在笔袋里。
她不知道林念现在还吃不吃橘子糖。
她站在阳台上,把那颗糖含完了。糖吃完了,嘴里还有一点橘子味。
她转身回宿舍。
张璐醒了,正在叠被子。
"早。"张璐说。
"早。"萧挽说。
两个人没再多说。
张璐去水房洗漱。萧挽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
皮筋还戴着。
她把皮筋转了一圈。
今天,她要去琴房。
今天,她可能会在琴房碰见林念。
---
第二天晚上,萧挽去大琴房练琴。大琴房是学校在放假时开放的,假期人少,犯不着一人一个琴房。至于学生练不练的进去,就看自己的定力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林念。
林念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琴弓。她看见萧挽进来,愣了一下。
两个人在琴房门口站着,对视了两秒。
"我……"萧挽先开口,"我是不是该换一间?"
"不用。"林念说。她把琴拿起来,继续拉。
萧挽走到哑鼓后面,坐下。
两个人在一间琴房里,一个打鼓,一个拉琴。谁都不说话。
萧挽拿起鼓棒,敲了一下哑鼓。"哒"的一声,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特别响。
林念的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她们各练各的。萧挽敲了一段节奏,林念吹了一段旋律。两个人没合,可声音不知道怎么就撞到了一起。
萧挽的鼓点慢下来。
林念的琴声也跟着慢下来。
两个人在同一间琴房里,一个打鼓,一个吹笛,谁都不看谁,可那个节奏和旋律,慢慢地就合上了。
萧挽敲着敲着,眼睛就红了。
她想起上次在这里,两个人合那首《Count On Me》。那时候杜骁在钢琴前面,顾宇在前面唱,赵可佳和林念伴舞。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
她敲完最后一段,放下鼓棒。
林念的琴声也停了。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
"你……"萧挽先开口,声音很轻,"练完了?"
"嗯。"林念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鼓面上。萧挽看着鼓面,鼓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的脸很瘦,眼窝有点深。
她想起上次在这里,两个人合《Count On Me》。那时候她穿着校服,鼓棒在手里转了个花。林念站在前面伴舞,转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现在还记得。
林念那时候的眼神,是亮的。
现在林念的眼睛不亮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两个人坐在琴房里,谁都不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萧挽拿起鼓棒,又敲了一下。"哒。"
林念的琴弓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弓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动作,萧挽太熟了。林念想事情的时候,手指就会在琴弓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以前她们合完一首曲子,林念就会这样坐在窗边,手指在敲,想下一段旋律。萧挽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等她想出来。
现在林念的手指还在敲。
可她不是在想旋律。
她是在想怎么跟萧挽说"我走了"。
萧挽知道。
"你……"萧挽开口,"最近练什么曲子?"
林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萧挽会问这个。
"……《第3练习曲》。"她说。
"难吗?"
"还行。"
两个人又沉默了。
萧挽拿起鼓棒,在鼓上轻轻敲了一下。"哒。"
"你呢?"林念忽然问。
"我什么?"
"你最近练什么?"
萧挽愣了一下。
"……随便敲。"她说,"没排曲子。"
林念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念把笛子收进盒子里。她站起来,拿起书包。
"我走了。"她说。
"嗯。"
林念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萧挽。"她没回头。
"嗯?"
"……没什么。"
林念推门走了。
萧挽一个人坐在鼓后面,看着门口。
她坐在鼓后面,坐了很久。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鼓面上。她拿起鼓棒,又敲了一下。
"哒。"
声音在空荡的琴房里转了一圈,消失了。
她想起上次她们在这间琴房里合《Count On Me》。那时候杜骁弹错了好几个音,顾宇破了音,赵可佳和林念伴舞差点撞在一起。可那时候她们笑成一团。
现在杜骁不跟她说话了。顾宇不跟她闹了。赵可佳跟林念形影不离了。
她一个人坐在鼓后面。
她把鼓棒放下,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没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
她看着那些灰尘飘。
她想,她大概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
宿舍名单出后的第三天,晚自习。
因为是暑假,教学楼里没几个学生。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晚自习太无聊了,玩真心话大冒险。
八个人,五女三男。
女生是张璐、黄奕涵、萧挽、林念、林佳玉。
男生是顾宇、张博、宁子辰。
顾宇是她们乐队的主唱,这个萧挽熟。张博,学大号的,人高马大,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坐像座塔,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性格也外放,爱起哄爱拍桌子,跟谁都能聊两句。宁子辰是学小号的,个子小小的,一米六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坐在角落不声不响,人很老实,笑起来有点腼腆,脸会红。
八个人挤在高二(十二)班的教室里。灯关了一半,只留了讲台上一盏台灯。课桌被推到四周,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八个人坐成一圈。
萧挽坐在角落里。
她本来不想来。是黄奕涵跑来叫她的,说"走走走,别一个人待着了"。黄奕涵拉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萧挽看了一眼林念。林念坐在另一边,正帮林佳玉整理乐谱,没看她。
她去了。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教室里很闷。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被晒了一天之后的那种焦味。讲台上那盏台灯是黄的,八个人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黄奕涵坐下来的时候,往萧挽旁边靠了靠。没说话,就是挨着她坐。萧挽的肩膀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张璐坐在萧挽另一边。张璐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橘子软糖,撕开,递过来。萧挽拿了一颗。黄奕涵伸手抓了一把。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张璐笑着说。
"我就要吃。"黄奕涵嘴里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林佳玉坐在林念旁边,安安静静地抱着一个热水袋。她怕冷,还抱着热水袋。林念帮她把热水袋的塞子拧紧了一点。
萧挽看着林念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拧塞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想起那双手以前也帮她拧过水杯盖。那时候生病的她拧不开,林念接过去,一拧就开了。她那时候说"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林念说"拉琴练的"。
现在林念帮林佳玉拧热水袋,不帮她了。
她把橘子软糖塞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
瓶子是顾宇从老师讲台上摸来的,玻璃的,里面还剩半瓶墨水。他把瓶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
"来吧,"他说,"谁先转?"
"你先你先。"张博推了他一把。
顾宇把瓶子一转。瓶身在地上转了两圈,慢慢停下来。
瓶口对着黄奕涵。
"哟。"顾宇乐了,"班长家属,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黄奕涵翻了个白眼:"谁是家属。真心话。"
"那……"顾宇想了想,"你跟你对象分手,是谁提的?"
黄奕涵脸一红:"屁的对象,那是老子初中的时候眼太瞎了,误把友情当爱情。而且,就算是分手,也只能我题。"
"为什么?"
"他打篮球的时候一直不回我消息!"
大家哄笑。张博笑得最响,被黄奕涵扔了一颗糖。
萧挽也笑了。她笑的时候,黄奕涵往她这边靠了靠,胳膊碰了碰她的胳膊。
萧挽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没敢看黄奕涵。她低着头,剥手里的糖纸。
第二轮,瓶口对着张璐。
"真心话。"张璐说,声音温温柔柔的。
"璐姐,"顾宇凑过来,"你上次说你高中不想谈恋爱,现在改主意了没?"
张璐笑了笑:"没改。"
"真的假的?"张博不信,"你长得这么温柔,没人追你?"
"有啊。"张璐说,"可我不想谈。"
"为什么?"
"没时间。"
张璐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萧挽一眼。
萧挽知道她在看谁。张璐是为了她,才搬到两人间来的。张璐是怕她一个人出事,才牺牲了自己跟黄奕涵、林佳玉住三人间的机会。
张璐说"没时间",其实是在说"我得看着萧挽"。
萧挽低下头,把糖纸揉成一团。
第三轮,瓶口对着宁子辰。
宁子辰愣了一下,脸就红了。他推了推眼镜:"大、大冒险吧。"
"哟,老实人选大冒险。"张博乐了,"那你——你去走廊上,对着尽头那扇窗户,大喊三声'我是帅哥'。"
宁子辰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动。
"快去快去!"黄奕涵拍他肩膀。
宁子辰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大家听见他在走廊上站了半天,然后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我是帅哥……"
"听不见!"顾宇喊。
"我是帅哥!"声音大了一点。
"再大点!"
"我是帅哥——!"
八个人在教室里笑成一团。宁子辰跑回来,脸通红,一屁股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里。
萧挽笑着,余光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也在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
萧挽的笑收了一下。
那个笑,是她很久没见过的。
第四轮,瓶口转了一圈,慢慢停下来。
对着萧挽。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黄奕涵嘴里的糖都忘了嚼。张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林佳玉抬起头,看了萧挽一眼。
顾宇清了清嗓子:"萧挽,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萧挽想了想。
她看了一眼林念。林念低着头,在剥橘子软糖的糖纸。她剥得很慢,手指在糖纸上划了一下。
"真心话。"萧挽说。
顾宇看了张博一眼。张博凑过来,坏笑着说:"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教室里又静了。
萧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刚好也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萧挽先移开。
"没有。"她说。
声音很平。
林念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剥糖纸。可她剥了半天,糖纸还没剥开。
萧挽说完"没有"两个字,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没有。**
**我说没有。**
**我在骗谁?**
萧挽自己都不知道。她说"没有"的时候,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疼。
也许都有。
她说"没有",是因为她不敢说有。她要是说了有,那个人是谁?黄奕涵会追问,顾宇会起哄,张博会拍桌子。她受不了。
她也不敢说有。因为说了有,就等于把自己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林念会知道。林念会知道她还喜欢着她。
可林念已经——
她不敢想下去。
她要是说了有,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喜欢着一个不会再要我的人。
她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她说"没有"。
她说完"没有",看见林念的手在糖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林念继续剥,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那个动作很小。可萧挽注意到了。
林念剥糖纸的手,停了一下。
她是不是也在失望?
萧挽不知道。
她不敢猜。
"哦——"顾宇有点失望。张博拍了他一下,意思是别再问了。
黄奕涵没说话。她侧过头看了萧挽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可她什么都没问。
第五轮,瓶口对着张博。
"大冒险。"张博很干脆。
"你——"顾宇想了想,"你去跟隔壁班女生宿舍楼下,对着楼上喊'张博爱学习'。"
"我靠你有病吧?"张博骂了一句,"那是女生宿舍!宿管阿姨在!"
"那换一个。"顾宇坏笑着,"你给你手机里最近联系的人发'我想你了'。"
张博翻开手机,最近联系的是他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
他妈的回复秒到:"你又没钱了?"
八个人笑成一团。张博把手机一摔:"我妈也是,我一找她就是没钱。"
萧挽笑着,抱着膝盖。
她注意到,林念一直没怎么说话。林念坐在林佳玉旁边,偶尔笑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听别人说。
林念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来。
每次扫到萧挽,就移开。
第六轮,瓶口对着林佳玉。
林佳玉抬起头,小声说:"真、真心话。"
"佳玉,"顾宇放轻了声音,怕吓着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佳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抱着热水袋,半天没说话。
"有?"张博追问。
林佳玉轻轻点了一下头。
"谁?"
"不告诉你们。"林佳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家笑了。顾宇说"行行行,不告诉就不告诉"。
萧挽看着林佳玉。林佳玉的耳朵尖都是红的。她低着头,热水袋抱在怀里,手指在热水袋上划来划去。
萧挽想起以前,林佳玉也是这样,一害羞就低头。那时候林佳玉坐在她后面,上课的时候传纸条给她,纸条上写着"这道题我不会"。纸条的边角总是画着小小的花。
现在林佳玉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谁?
萧挽不知道。她也没问。
第七轮,瓶口对着宁子辰。他选了真心话,被罚说他第一次暗恋是什么时候。他说是初二,喜欢他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大家笑。
萧挽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喜欢人。
不对,她没有喜欢过别人。她十六年的人生里,只喜欢过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坐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低着头剥糖纸。
瓶子又转了。
第八轮,瓶口对着林念。
所有人都看着林念。
顾宇清了清嗓子:"林念,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念抬起头,笑了一下:"真心话。"
张博凑过来,坏笑着:"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萧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没看林念。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听见林念沉默了两秒。
"有。"林念说。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教室里"哦——"地叫起来。黄奕涵拍桌子:"谁?谁?"
"不说。"林念说。
"说嘛!"
"不说。"
林念的声音很平。可萧挽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很轻的——颤抖。
萧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有。**
**她有喜欢的人。**
**不是你。**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可同时,那根针旁边,又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别的。
**幸好不是我。**
萧挽自己都愣住了。
她赶紧把那个声音按下去。可它已经冒出来了。它就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发了芽。
她告诉自己,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应该希望她喜欢你。你应该希望她还在等你。
可那个声音说——
**幸好不是我。**
**这样她就不会再被你拖累了。**
**这样你就不用再面对她了。**
**这样你就自由了。**
萧挽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觉得自己好脏。
她想起上个月在礁石上,林念缩在她外套里,说"三天就三天"。那时候她想,她要对林念好。她要把这三天过成一辈子。
现在她想的是"幸好不是我"。
她变了。
她知道。
可她控制不住。
她想起林念刚才说"有"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那个颤抖是给谁的?
是给她的吗?
林念说的"有喜欢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刚想到这里,那个阴暗的声音就又冒出来了。
**不是你。**
**你想多了。**
**她不喜欢你了。**
萧挽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真的。一个声音说"她还喜欢你",另一个声音说"她不喜欢你了"。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吵,吵得她头疼。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抬头。她一抬头,所有人都会看见她红着的眼睛。
---
游戏继续。
第九轮,瓶口对着顾宇。顾宇选了大冒险,被罚学三声猫叫。他捏着嗓子"喵喵喵",学得不像,大家笑成一团。
萧挽一直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她没再说话。
她听着别人笑,听着别人闹,可她觉得自己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闷闷的。
她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她知道这个想法是错的。她知道她不应该这么想。她知道她应该希望林念还喜欢她,应该希望林念还在等她,应该希望她们之间还有可能。
可她控制不住。
那个声音就像她心里长出来的一根草,拔不掉。
第十轮,瓶口对着张璐。
张璐选了真心话。张博问:"璐姐,你为什么突然搬去跟萧挽住?"
教室里又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张璐。
张璐笑了笑,把手里的糖纸折成一只小船。她折得很慢,折好了,放在膝盖上。
"因为,"她说,"她一个人不行。"
就六个字。
萧挽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不敢看张璐。她怕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
张璐没说"我可怜她"。张璐说"她一个人不行"。
这两个说法,听上去差不多。可萧挽知道不一样。
"她一个人不行",意思是张璐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不是可怜,是责任。
可萧挽心里那个阴暗的声音还是冒出来了。
**你看,**它说,**她还是可怜你。**
**她要是不可怜你,她才不会搬来跟你住。**
萧挽把脸埋得更深了。
第十一轮,瓶口对着黄奕涵。
黄奕涵选了大冒险。顾宇说"你去跟门口那棵树表白"。
黄奕涵真跑去了。她站在门口,对着那棵梧桐树,大声说:"梧桐树!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教室里笑成一团。
黄奕涵跑回来,脸红红的,一屁股坐下。她喘着气,看了萧挽一眼。
"你笑什么!"她说。
萧挽这才发现自己在笑。
她赶紧收住。
黄奕涵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黄奕涵说,"我看见了。"
萧挽没说话。
黄奕涵也没再追问。她转过头,继续跟顾宇闹。可萧挽看见,黄奕涵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是黄奕涵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跟她正常说话。
虽然只是"你笑了"三个字。
可萧挽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软完了,那个阴暗的声音又冒出来了。
**她不是原谅你了。**它说。
**她只是看你可怜,逗你玩的。**
萧挽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服。
第十二轮,瓶口对着林佳玉。她选了大冒险,被罚跟左边第三个人对视五秒。左边第三个人是宁子辰。两个人对视,宁子辰先笑了。林佳玉也笑了。大家起哄。
萧挽看着他们。
她想,这些人真好。他们喜欢就说,不喜欢就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做不到。
她喜欢林念,可她说"没有"。
第十三轮,瓶口对着顾宇。他选了真心话,被罚说出他上次暗恋被拒的细节。他红着脸说了,大家笑成一团。
萧挽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第十四轮,瓶口对着张博。他选了大冒险,被罚给手机里第二个联系人发"对不起"。第二个联系人是他爸。他爸回:"你又闯什么祸了?"
大家笑。张博把手机一摔:"我靠我爸!"
萧挽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念。林念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林佳玉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个笑,是萧挽很久没见过的。
她忽然觉得,林念笑起来真好看。
可那个笑不是给她的。
第十五轮,瓶口对着张璐。她选了真心话,顾宇问:"璐姐,你有没有后悔搬来跟萧挽住?"
张璐愣了一下。
她看了萧挽一眼。
"没有。"她说。
就两个字。
萧挽的鼻子又酸了。
她赶紧低下头。
第十六轮,瓶口对着宁子辰。他选了大冒险,被罚学布谷鸟叫三声。他"布谷布谷布谷"地叫,叫得不像,大家笑成一团。
宁子辰自己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红红的。
林佳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笑,耳朵尖也红了。
萧挽注意到了。
她想起林佳玉说"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脸也是这样红的。
她看了一眼宁子辰。宁子辰正在跟顾宇闹,没注意到林佳玉在看他。
萧挽忽然觉得,林佳玉喜欢的人,大概就是宁子辰。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她们五个人在宿舍里,林佳玉总是最安静的那个。她坐在角落看书,不声不响。可林佳玉的安静里,也有自己的小世界。
现在林佳玉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人是宁子辰。
萧挽低下头,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
她想起自己。她喜欢林念。可林念不知道。或者说,林念知道,可林念不喜欢她。
她跟林佳玉不一样。林佳玉至少还有机会。她连机会都没有了。
第十七轮,瓶口对着顾宇。他选了真心话,被罚说他最不想让谁知道他刚才在走廊上唱了《死了都要爱》。他说"我们声乐老师"。大家笑。
萧挽听着,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以前,她们乐队在琴房排练。顾宇唱嗨了,破了音,大家笑成一团。那时候杜骁在钢琴前面笑得手都抖了,赵可佳在旁边拍着林念的肩膀笑。
现在杜骁不跟她说话了。赵可佳是走读生,不在。
只有顾宇还在闹。
可顾宇闹的对象,已经不是她了。
第十八轮,瓶口对着张博。他选了大冒险。
黄奕涵笑的时候,看了萧挽一眼。
萧挽也笑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黄奕涵的笑收了一下,又继续笑。
萧挽知道,黄奕涵还在生气。可黄奕涵刚才看着张博的时候,是真的在笑。不是装的。
萧挽低下头,剥了一颗糖。
第十九轮,瓶口对着林佳玉。她选了真心话,顾宇问:"佳玉,你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们班的?"
林佳玉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抱着热水袋,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张博追问。
林佳玉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谁?"
"那是下一个问题。"林佳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家笑了。萧挽看了一眼宁子辰。宁子辰正在跟顾宇闹,没注意到林佳玉在看他。
萧挽心里动了一下。
第二十轮,瓶口对着顾宇。他选了大冒险,被罚学女生说话。他捏着嗓子说"哎呀人家今天不想吃饭嘛",学得不像,大家笑成一团。
萧挽看着他们笑,心里空落落的。
二十一轮,瓶口对着萧挽。
她愣了一下。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顾宇问。
萧挽看了一眼瓶口。瓶口对着她。
她选了大冒险。
"大冒险。"她说。
大家哄笑。张博拍着桌子:"哟,萧班长选大冒险!有种!"
顾宇想了想:"那……你去跟走廊上路过的第一个人,说'你今天真好看'。"
萧挽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走廊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走廊上,等了五分钟。
终于,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一个别的班的女生,抱着一摞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萧挽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生走过来的时候,萧挽开口了。
"你……"她说,"你今天真好看。"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脸通红,抱着书跑了。
萧挽站在走廊上,听见教室里爆发出笑声。
她走回去,坐下。
黄奕涵笑得直拍桌子:"萧挽你太逗了!那个女生脸都红成苹果了!"
萧挽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念。
林念也在笑。可林念的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萧挽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十二轮,瓶口对着林念。
她选了真心话。
顾宇问:"林念,你刚才说有喜欢的人。那……你跟她表白了吗?"
林念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剥糖纸。糖纸被她剥得很慢,一张一张的。
"……没有。"她说。
"为什么?"
"……还不是时候。"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林念的侧脸。林念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可她没问。
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大家收拾东西,往宿舍走。
萧挽走在最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几个人的脚步声。顾宇和张博在前面打闹,宁子辰跟在后面,偶尔笑一声。黄奕涵走在张璐旁边,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林佳玉跟林念并排走,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萧挽走在最后,看着她们的背影。
林念的背影。
她的背还是挺得很直。风吹起她的头发,扫过她的肩膀。
萧挽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她想,林念说的"有喜欢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刚想到这里,那个阴暗的声音就又冒出来了。
**不是你。**
**你不配。**
萧挽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大家各自道别。黄奕涵、张璐、林佳玉、林念,四个女生走进宿舍楼。萧挽跟在后面。
林念站在宿舍楼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了萧挽。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底下碰了一下。
萧挽先移开。
"晚安。"林念说。
声音很轻。
"嗯。"萧挽说。
两个人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萧挽闻到林念头发上的柑橘味洗发水。那个味道她太熟了。熟到她现在一闻到,心里就抽一下。
她想起以前,林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书。林念的头发蹭过她的胳膊,留下一点柑橘味。她那时候假装没感觉,其实心里甜得要命。
现在那个味道从她身边过去了。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八月,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那时候她拖着箱子。她把东西摆好,坐在床边,等其他人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间宿舍会变成她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它。
她推开门,走进宿舍。
她走进宿舍的时候,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张璐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
萧挽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她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床沿上。
她看着对面张璐的床。张璐侧着身,面朝墙。床头摆着那只小熊,在暗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萧挽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还是像一只兔子。
她想起今天晚上,林念说"有喜欢的人"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颤抖。
那个颤抖,是不是给她的?
她不知道。
她不敢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根皮筋硌着她的脸。
她把皮筋攥得更紧了。
她想起张璐今天给她带的温水。那杯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张璐把水放在她桌上,说"喝点水"。
她那时候说"谢谢"。
张璐笑了笑,说"没事"。
张璐的笑容很温柔。可那个温柔里,没有林念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我懂你"的东西。
张璐对她好,是出于义气,出于善良。
林念以前对她好,是出于喜欢。
不一样。
她知道不一样。
可她现在只能拥有张璐的好。
她把皮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套在手腕上。
黑色的,细细的。她转了转。
这是林念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她把它戴在手腕上,像戴着一个秘密。
一个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是凉的,光滑的。
她想起今天晚上,黄奕涵在游戏里说"你笑了"。
黄奕涵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跟她正常说话。
虽然只是"你笑了"三个字。
可她当时真的笑了。她自己都没察觉。是黄奕涵告诉她的。
她笑的时候,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宁子辰在走廊上喊"我是帅哥"?还是因为张博给他妈发"我想你了"被回"你又没钱了"?
都不是。
她笑,是因为黄奕涵坐在她旁边,胳膊碰着她的胳膊。
那一个多月来,黄奕涵第一次碰她。
她当时肩膀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她以为黄奕涵原谅她了。
可她知道没有。
黄奕涵只是看她可怜。黄奕涵只是不忍心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黄奕涵不是原谅她了。
黄奕涵是在可怜她。
她伸手在又墙上摸了一下。墙是凉的,光滑的。
她想起以前那间宿舍的墙。墙上贴着林念的便利贴,贴了一排。
"明天记得带笛子,琴房见。"
"你上次借我的笔记我放你桌上了。"
"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没了。"
"别熬太晚。"
一张一张的,都是林念的字。清瘦,挺拔。
她那时候嫌林念麻烦,说"你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林念说"我怕你忘"。
现在那些便利贴都没了。林念搬走的时候,一张一张撕下来了。撕得干干净净,墙上只留了一点胶印。
萧挽那天下班回宿舍,看见墙上干干净净的,站了很久。
她想,林念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她应该觉得松了口气。
她确实松了口气。
可她心里那个地方,又空了一块。
她攥着皮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她睡着之前,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
**幸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