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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腕 她说:“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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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梧桐絮早就飞尽了。叶子绿得发黑,层层叠叠压在枝头,把从教学楼到宿舍的那条路遮成一条隧道。正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风一过,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水面上的粼光。
蝉从五月底就开始叫了。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声,到了六月,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嗡鸣。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慌。
期末考试定在六月二十七号到二十九号。
这意味着,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
也意味着,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宿舍,就要散了。
萧挽坐在座位上,翻着物理笔记。纸页被她的指尖捏出一道折痕,她自己没察觉。笔记还是老样子,一条一条,工工整整,连画图都用直尺比着。可她盯着那行"牛顿第二定律"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
她旁边坐着林念。
林念在写笔记,笔在本子上走得飞快。她的侧脸在窗户的光里,轮廓很好看。萧挽用余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她们已经一个月没说过话了。
准确地说,是一个月零三天。
从五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在水房门口,林念问她"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开始。
那天晚上以后,林念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萧挽有时候会偷偷看林念。看她低头写字的样子,看她喝水的样子,看她跟赵可佳说笑的样子。
每次看到林念笑,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一下。
那笑本来应该是对着她的。
现在不是了。
她的笔袋里有七颗橘子糖。一颗都没拆。
她数过。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打开笔袋,数一遍。一颗,两颗,三颗……七颗。黄奕涵改作业时压在本子上的,一颗都没少。
她舍不得吃。
她也不知道自己舍不得什么。舍不得那颗糖,还是舍不得那个还会下意识给她塞糖的黄奕涵。
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六月的蝉,像不要命似的,从早叫到晚。萧挽听着蝉鸣,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起去年夏天,她们五个人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黄奕涵还不是现在这样,林念也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她们五个人挤在宿舍里,晚上熄灯了还在聊天,聊到宿管阿姨敲门。
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她们会一起度过高中三年,一起高考,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什么是"一直"的。
从五月到六月,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德国"两个字。没人问她到底走不走,没人再往她碗里夹菜,没人举着手机追着她拍,也没人拉着她的胳膊说"萧挽你看这个"。日子像上了发条,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五个人还是挤在那间宿舍里,还是五张床,还是每天早晚打照面。
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五月那几天,萧挽其实等过。
她等黄奕涵来找她,等张璐来问她,等林佳玉红着脸站在她面前,说"你说吧,我们听着"。她甚至等林念来找她——哪怕只是骂她一句,打她一下,说"萧挽你混蛋"。
可谁都没来。
她们只是不跟她说话了。
这种沉默比骂她还疼。骂她,至少说明她们还在意。沉默是什么?沉默是把她当一个透明人,当一件空气,当一个坐在那里但不存在的东西。
第五天的时候,萧挽在食堂门口站了很久。她看见黄奕涵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她扫了一圈,看见她的目光在萧挽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跟张璐找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坐下。
萧挽那天没吃晚饭。她一个人在操场看台上坐到熄灯。
风很大。她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琴岛的星星不多,只有几颗亮的,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她想,自己大概就是那几颗星星之一。
第十二天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在水房门口拦住黄奕涵。
黄奕涵手里端着脸盆,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奕涵,"萧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
黄奕涵看着她。等了两秒。
然后她侧过身,从萧挽旁边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萧挽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你现在知道说话了?"
萧挽站在水房门口,手还伸在半空。
她那天晚上,在被子里咬着枕头,没让自己哭出声。
黄奕涵不从前排转头了。
以前她上课上到一半,会把笔一搁,手肘撑着桌子,下巴搁在手背上,转过脸来看萧挽,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课间更是整个人趴到萧挽桌上来,手机怼到她脸跟前:"萧挽萧挽你看这个猫——"
这一个月,她不转了。
她还是笑。跟张璐笑,跟林佳玉笑,跟后排的女生笑,笑起来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她的笑再也没有往萧挽这边落过。偶尔不得不说话,也只用最省字的那几个。
"让一下。"
"谢谢。"
"嗯。"
就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用。萧挽有时候看着她的后脑勺,会想起上个月她举着那个巧克力蛋糕,眼睛亮晶晶地说"生日快乐"。那时候她的声音是热的,是烫的,是带着气儿扑在人脸上的。现在她的声音凉了,像被六月的风吹透了。
有一次上课,老师让前后桌互相改作文。黄奕涵是萧挽的前桌,改作文要把本子递过来。她把本子从胳膊肘底下往后推,推到萧挽桌上,自始至终没回头,也没看萧挽一眼。本子推过来的时候,封面上压着一颗糖——以前黄奕涵总这样,改完作业给她塞颗糖,橘子味的。
这次也压了一颗。
萧挽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她没拆。她把糖放进了笔袋最里面。
后来她想,黄奕涵大概是下意识的。改完作业塞颗糖,塞了一年了,手比脑子快。塞完了才想起来,哦,她们不说话了。
可那颗糖,黄奕涵没拿走。
萧挽的笔袋里,后来攒了七颗橘子糖。一颗都没拆。
张璐还是温温柔柔的。
她每天最早起,轻手轻脚地拎着五个暖壶出去,再拎着五个暖壶回来。她把每个人的水杯搁在桌上,搁完就走,不再多停一秒。她记得所有人的水温,记得黄奕涵要烫一点,林佳玉要温的,林念要带点甜的——她以前会顺手往萧挽杯里丢一颗话梅,说你嗓子不好。
现在不丢了。
她偶尔会看萧挽一眼。不是生气,也不是怨,就是看一眼,然后很快移开。那眼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人影,摸不着温度。萧挽有时候跟她对视上,她会礼貌性地扯一下嘴角,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那个嘴角,跟对隔壁班同学扯的,没什么两样。
半夜,萧挽胃疼醒了。
她蜷在床上,咬着牙不敢出声。胃像被人攥着,一阵一阵地抽。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以前这个点,杯子里永远有温水,是张璐睡前倒的。
今天杯子是空的。
她咬着牙,想下床自己去倒。脚刚踩到地板,就听见对面床的张璐翻了个身。
萧挽僵住了。
她听见张璐坐起来,窸窸窣窣地披衣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往她这边来了。
一杯温水,轻轻搁在她床头柜上。
张璐没说话。放下杯子,转身回了自己床。
萧挽在黑暗里,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水面上浮着一颗话梅。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温度刚好。
她那时候差点哭出来。
可她没哭。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蜷回被子里,捂着胃,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张璐照常把水杯搁在她桌上。两个人谁都没提半夜那杯水的事。
林佳玉本来就话少。可她以前的话少是松快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半天不吭声也不觉得尴尬。现在她的话少是绷着的,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一碰就要断。
她还是跟萧挽说"早上好",还是说"晚安"。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鞋尖,看着桌角,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就是不看萧挽的脸。
萧挽有一次早上出门,在走廊里撞见她。林佳玉手里端着脸盆,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早",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萧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可那味道离她好远。
有一次,萧挽在水房洗衣服。夏天的衣服薄,她搓得很慢。林佳玉也进来了,站在她旁边的水池边,洗自己的校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水哗哗地流,肥皂泡在水池里堆起来。
洗到一半,林佳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眼睛盯着水池:"你……身体好点了吗?"
萧挽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说,"好多了。"
"哦。"
又沉默了。
林佳玉把校服拧干,放进盆里。她端起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
"萧挽,"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哪天想说话了,我们都在。"
然后她就走了。
萧挽站在水池边,看着自己泡在肥皂水里的手。水凉了,她才想起来要把衣服捞出来。
她那天晚上,把林佳玉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你要是哪天想说话了,我们都在。"
可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口。
她也不知道,等她终于敢开口的时候,她们还在不在。
林念——
林念是最安静的那个。
她们还是同桌,中间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
可这条距离,比琴岛到慕尼黑还远。
林念不跟她说话了。一个字都不说。不借她的笔记,不问她这道题怎么解,不在课间趴在桌上跟她讲赵可佳又说了什么蠢话。她坐在萧挽旁边,腰板挺得很直,笔在笔记本上走得飞快,像旁边坐的是一块墙。
五月初的时候,赵可佳开始往林念这儿跑。
赵可佳是走读生,家就在本地,每天骑一辆山地车上下学。她以前坐在林念前排,两个人关系就还行。这一个月,她们突然就黏在一起了。
课间,赵可佳把椅子往后一拉,两条腿搭在林念桌子边上,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偶尔赵可佳说漏了什么,林念会笑一下。那个笑很短,从嘴角溜出来,又很快收回去,可萧挽每次都能看见。
中午,赵可佳有时候不去食堂。林念也不去了。她们溜到校门口那家不起眼的小店,一人一碗酸汤面,或者就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一排,买两个饭团,一边吃一边看天上的云。
放学的时候更明显。赵可佳把自行车支在教学楼门口,单脚点地,回头冲林念招手。林念跑过去,侧身坐上后座,手很自然地扶着赵可佳的腰。车子蹬起来,穿过那条梧桐隧道,影子在地上晃啊晃,越变越小。
萧挽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着林念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一缕地扫过赵可佳的后背。赵可佳回头说了句什么,林念笑出了声。那个笑萧挽太久没见过了——是松快的,是不装的,是心里没压着事的那种笑。
她以前以为,那种笑只在自己面前才有。
原来不是啊。
原来她走了,林念也能笑得那么好看。
有一次中午,萧挽一个人在操场边上走。她看见赵可佳和林念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分吃一个饭团。赵可佳把大的那一半塞给林念,林念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咬了一口。
萧挽绕了条路,走了。
她绕到操场另一边,在看台上坐下来。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林念的侧脸。阳光很好,林念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脖子。
萧挽看着那截脖子,想起上个月在礁石上,林念也是这样,缩在她的外套里,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
那时候她想,这截脖子,以后她还能看多久。
现在她知道了。
不用看了。
有人替她看了。
她在看台上坐了一个中午。上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屁股下面的塑胶晒得发烫,可她觉得凉。
这一个月,萧挽永远是一个人。
一个人去食堂,打一份米饭两个菜,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扒拉完就走。一个人回宿舍,路上谁也不挨着,走得不快不慢。一个人去琴房,关上门,坐在鼓后面,鼓棒搁在架子上,一下午也不碰。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走在路上,左边是黄奕涵叽叽喳喳,右边是张璐温温吞吞,后面林佳玉抱着书安安静静地跟着,前面林念提着笛子盒,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说"快点啊"。她被围在中间,风都吹不透。
现在她一个人走,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没地方躲。
有一天中午,她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看见黄奕涵她们端着盘子进来了。
黄奕涵一眼就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黄奕涵立刻移开目光,跟张璐找了个离萧挽最远的位置坐下。
萧挽低下头,继续扒饭。
饭是凉的。她没吃出什么味道。
她想起以前,五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黄奕涵总抢她碗里的肉,张璐总把青菜夹给她,林佳玉总把抹茶味的牛奶推到她面前。林念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吃完了就托着腮看她吃。
现在她一个人。
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可萧挽觉得自己坐在一个真空里。
她吃完饭,端着盘子走了。
有一次经过黄奕涵她们那桌的时候,她隐隐约约听见黄奕涵说:"……我不是生气她瞒我们,我是生气她一个字都不肯说。"
萧挽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
她不上天台了。
那盆四叶草还在天台上,当初两个人一起种的,现在应该长得很高了。她没上去过。她不敢上去。她怕推开门,看见那盆草长得好好的,旁边却只有一个人的位置。
有一次她晚自习结束,一个人沿着楼梯上天台。走到门口,手都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收了回来。
她站在门外,听着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她想,那盆草现在应该需要浇水了。上一次浇水还是五月初,她跟林念一起。那天晚上两个人拿着矿泉水瓶,你一口我一口地往花盆里倒。林念说"你少倒点,淹死了",她说"你才少倒点,旱死了"。两个人对着一瓶水笑了半天。
一个月了。
那盆草,大概旱死了。
她没推开门。她转身下了楼。
她把那根皮筋摘了。
黑色的,细细的,林念用了三年的最后一根。它在她手腕上套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她醒得早,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根皮筋看了很久,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它撸下来,塞进枕头最里面。
她没扔。
她舍不得。
每天晚上躺下,她的手都会无意识地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那根皮筋,细细的,凉凉的,像一小截被遗忘的时间。她攥着它,攥到手心出了汗,才能迷迷糊糊地睡着。
可白天,她的手腕是空的。
空得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腕那里露着一截皮肤,被六月的太阳晒得有点发烫,可她觉得凉。
有一天上课,她低头写字,看见自己空空的手腕。她忽然想起林念把皮筋套在她手上那天。那天晚上在宿舍门口,林念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过她的手,把皮筋从自己手腕上撸下来,套在她手上。
"这个给你。"林念说。
"为什么?"萧挽问。
"戴着。"林念说。
就两个字。
萧挽当时看着手腕上那根皮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现在那根皮筋在枕头底下。她白天不敢戴。
她怕看见黄奕涵她们的眼睛。
她也怕自己的心。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
黄奕涵从食堂回来,问她"要不要帮你带份饭",她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张璐拎着暖壶出门,问她"要不要帮你打水",她说"你先去吧"。林佳玉坐在旁边翻笔记,小声问"这道题你会不会",她顿了一下,说"我自己看看"。
林念从来没问过。
林念早就不问了。
她知道她们在背后看她。她知道黄奕涵有时候会盯着她的后脑勺,看很久,然后叹口气,转回去。她知道张璐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拉着黄奕涵在阳台上小声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她知道林佳玉熄灯以后会很轻地叹一口气,那口气短得像怕被人听见。
可她什么都不说。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不起"三个字她在心里过了一万遍,可真到了嘴边,轻得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她想解释,可她怎么解释?
她说什么?
说"我其实不用走了,我就是想瞒着你们三天,想在你们以为我要走的时候好好享受一下你们对我的好"?
说"我自私,我龌龊,我看着你们为我哭为我准备礼物,我心里其实偷偷高兴"?
说"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生气,我以为三天以后我笑着说我不走了,大家都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所以她闭嘴。
她以为闭嘴是最安全的。她以为不说话,事情就不会变得更糟。
可她错了。
沉默把事情变得更糟了。
有一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林念两个人。黄奕涵和张璐去小卖部了,林佳玉去图书馆了。
萧挽坐在自己床上看书。林念坐在对面桌前写作业。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
萧挽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林念。林念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笔在本子上走着。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轮廓很好看。
萧挽看了两秒,又低下头。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问林念这道题怎么做,想问林念晚上吃什么,想问林念那个小鱼玩偶还在不在。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念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念看了她两秒,然后很轻地移开目光,继续写作业。
那两秒里,萧挽在林念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失望,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她不确定——一点点不舍。
可那点不舍很快就没了。
林念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风吹过。
萧挽缩在被子里,把书盖在脸上。
她想,完了。
五月过完,六月踩进来。天一天比一天热,教室里的老风扇嗡嗡地转,转得人眼皮发沉。萧挽的成绩开始往下掉。她以前稳在年段前五,六月那次月考,直接跌到了二十几名。
韩老师在讲台上念排名,念到她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眼看她:"萧挽,下课来我办公室一下。"
下课她去了。韩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推了推眼镜,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说没有。韩老师看了她半天,最后挥挥手说"回去吧,调整一下状态"。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余光扫到教室窗边,林念侧着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林念就转回去了,继续低头写东西,像刚才那一眼只是被风迷了眼。
萧挽趴在走廊的栏杆上,闭着眼。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完了。
六月二十号,韩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宿舍调整的事。
"下学期高二升高三,学校重新分宿舍。"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原来的五人间要拆,改成两人间和三人间。具体方案这两天下来,你们自己先商量,想跟谁住,提前说。"
萧挽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看着黑板上粉笔写的日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跟谁住。
她也不知道,这五个人里,还有谁愿意跟她住。
黄奕涵从前排转过头,凑到张璐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张璐点点头。林佳玉在后面翻着书,书页哗啦响了一声。林念在她旁边,笔在笔记本上走着,像没听见这个消息。
萧挽低下头,看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铅笔印,不知道谁画的,歪歪扭扭,像一条鱼。
她想起去年八月,她们第一次进这间宿舍。她拖着行李箱第二个到,把鼓棒包靠在墙角。和她们相遇。
但,那是去年八月。
快一年了。
萧挽坐在座位上,用指尖蹭着桌面那道铅笔印。她想,不到一年。
下课的时候,黄奕涵拉着张璐出去了。林佳玉也跟着出去了。林念收拾着桌上的书,动作很慢。
萧挽坐在座位上,看着林念的侧脸。
她想问。她想问林念,你想跟谁住。
可她没问。
林念收拾完,背上书包,从她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林念什么都没说。她走了。
萧挽坐在座位上,听着林念的脚步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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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七号,期末考试开场。
三天,六科。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萧挽坐在考场里,卷子摊在面前,目光扫过第一道选择题,又扫过第二道。
她写。一笔一划地写。公式是背过的,古诗文是默过的,英语作文的模板是练过的。可她觉得那些字和数字都浮在纸面上,像水面上的油,抓不住。
第三场考英语的时候,窗外飞过一只鸟。鸟是黑色的,扑棱着翅膀,从窗户外飞过去。萧挽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她想起林念以前跟她说,她小时候想当一只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不用做作业,不用考试,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那时候萧挽说,那我当你翅膀。
现在她连当谁的翅膀都不配了。
第一门考语文。作文题目是"错过"。
萧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卷子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错过。
她错过什么了?
她错过的不是一个人去德国的机会。她错过的是,在林念红着眼睛问她"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的时候,说一句"对不起"。她错过的是,在黄奕涵推她的时候,抱一抱她。她错过的是,在张璐半夜给她倒温水的时候,说一声"谢谢"。她错过的是,在林佳玉说"你要是想说话了我们都在"的时候,转过头,笑一下。
她全错过了。
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凌晨,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等着日出。林念缩在她的外套里,肩膀挨着肩膀。那时候她想,要是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现在时间真的停了。停在她最不想停的地方。
她最后写了一篇八百字的作文。写的是秋天的梧桐叶,写的是站台,写的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远。改卷老师给了她四十二分,扣了八分,评语是"情感真挚,但略显消极"。
她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消极吗?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积极了。她每天还能起床,还能吃饭,还能坐在教室里听课。她没有垮掉。
可她心里有个地方,已经塌了。
第二门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本来会做,可写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上次月考,林念的语文超过了她。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看着成绩单,心里那点扭曲的、她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现在想来,那点念头算什么呢。
她连扭曲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把那道大题空着,交了卷。
第三门英语。听力放的时候,她盯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一片叶子掉下来,贴在玻璃上。她想起林念以前跟她说,她最讨厌秋天,因为秋天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那时候萧挽说,那我每年秋天都陪你看叶子。
现在是夏天。叶子还绿着。可她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第四门物理。她写得很顺。公式是背过的,受力分析是练过的。可写到大题,她的笔又停了。她想起韩老师上次说"萧挽你最近状态不对"。她当时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改不了。
第五门化学。元素周期表她背得滚瓜烂熟。可写方程式的时候,她写错了一个条件。她划掉,重写,又写错。她盯着那个方程式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有人在她心里塞了一团棉花,闷闷的,透不过气。
她想起上次跟林念一起写作业。两个人趴在一张桌子上,林念的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萧挽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说"别睡了,写完再睡"。林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歪过来,靠在萧挽肩膀上。
萧挽就不敢动了。她保持那个姿势,让林念靠了二十分钟。直到林念醒了,红着脸坐直,说"你怎么不叫我"。
她说"看你睡得香"。
现在她身边没有人打瞌睡了。
她一个人在考场里,对着那个写错的方程式,看了很久。
第六门生物。她提前半小时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她眯起眼。
每门考完出来,她都知道自己考砸了。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宿舍怎么分。
她其实想问。
她想问黄奕涵,你们打算怎么住。想问张璐,你们还愿不愿意带我一个。想问林佳玉,你呢。
她想问林念。
她不敢。
她什么都没问。她怕听到那个答案。
六月二十九号,最后一门是生物。下午四点,铃响了,监考老师站起来收卷子。萧挽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才起身往外走。
太阳很大。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粘。她站在教学楼门口,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黄奕涵和张璐一起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黄奕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就拉着张璐走了。
林佳玉出来,手里攥着文具袋。看见萧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很小声地问了句:"考得怎么样?"
"还行。"萧挽说。
"嗯。"林佳玉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挽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张璐。
林念最后出来。
她跟赵可佳一起。赵可佳从考场冲出来,老远就举着一瓶冰矿泉水喊她:"林念!终于考完了!晚上出去吃烧烤?我请!"
林念笑了一下,说"好"。
她从萧挽身边走过。
很近。近到萧挽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柑橘味洗发水。可她没看萧挽一眼。一步都没停,径直走过去,挽住赵可佳的胳膊,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走远了。
萧挽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两个女生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梧桐树影里。光斑在她们脚下跳。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教学楼门口的人快走光了,她才转身,一个人往宿舍走。
走的时候,她看见杜骁从另一边出来。杜骁也看见她了。
杜骁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萧挽。"他说。
萧挽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个……"杜骁挠挠头,"你没事吧?"
"没事。"萧挽说。
"哦。"杜骁点点头。他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我走了。"萧挽说。
"嗯。"杜骁点点头。
萧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听见杜骁在身后说:"萧挽,我们真的都在。"
萧挽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她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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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人了。
黄奕涵坐在桌前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张璐蹲在地上收拾书,一本一本地往纸箱里码。林佳玉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着晾衣杆,叮当作响。
林念不在。
萧挽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床板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拖箱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她知道今天晚上她们要谈宿舍的事。她中午听黄奕涵跟张璐在水房门口说,"晚上跟她们说一下"。她不知道她们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场。
她坐在床边,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块掉了漆的印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开了。
林念回来。
她推门进来,看见萧挽坐在床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桌前,把书包搁下,拉开椅子坐了。
黄奕涵看了张璐一眼,张璐看了林佳玉一眼。
黄奕涵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那个,"她说,"咱们商量一下宿舍的事吧。"
张璐把手里的书放下,坐到床边。林佳玉从阳台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林念把椅子转了半圈,侧对着桌子。萧挽抬起头,看着黄奕涵。
黄奕涵站在宿舍正中间,目光扫过四个人。
"韩老师说,两人间和三人间,自己凑。"她顿了一下,"我、张璐、林佳玉,我们三个商量好了,住三人间。"
萧挽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三个人。黄奕涵,张璐,林佳玉。
那剩下的两个位置呢?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念。
林念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林念,"黄奕涵叫她,"你呢?"
林念抬起头。她看了黄奕涵一眼,又看了看张璐,最后扫了一眼林佳玉。
"我不跟萧挽住。"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挽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找了初二班的周晴,"林念接着说,眼睛还是没看萧挽,"她那边两人间空了一个位置,我跟她凑。"
宿舍里一下子静了。
黄奕涵张了张嘴,又合上。张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林佳玉靠在门框上,很轻地叹了口气。
萧挽坐在床边,看着林念的侧脸。
两个人本来是应该住两人间的。五个人里三个住三人间,剩下的两个自然就是两人间。可林念连一个月都不愿意跟她在一个屋里待了。
林念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萧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其实想问林念一句: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吗?
可她没问。
她怕听到答案。
她想起上个月在礁石上,林念缩在她外套里,肩膀挨着肩膀。那时候林念说"三天就三天"。那时候林念把皮筋套在她手腕上,说"这个给你"。
那才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天。
林念就不想跟她住一间屋了。
"那……"黄奕涵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那萧挽呢?"
没人接话。
萧挽坐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床上。
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一个月前就猜到了。她知道林念会跟别人住,知道黄奕涵她们三个会凑一起,知道最后会剩下她一个人。
可真的听见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心真的会疼。不是那种比喻,是真的,左胸口那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她喘不上气。
她想起上个月在礁石上,林念说"三天就三天"。
那时候她以为,三天以后,不管结果怎么样,她们都还是她们。
现在她知道了。
三天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连一间屋都不愿意住。
"萧挽,"黄奕涵看着她,声音软了一点,"你……你有什么打算?"
萧挽抬起头。
黄奕涵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愧疚,可更多的是疲惫。一种"我知道你难,可我真的不想再猜了"的疲惫。
萧挽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随便。我住哪儿都行。你们不用管我。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就那么坐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地面。
跟一个月前,在水房里,一模一样。
黄奕涵看着她这个样子,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她的嘴唇先抿紧了,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攥成拳头。她盯着萧挽,盯了很久。宿舍里只有老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得晾衣绳上的T恤晃来晃去。
然后黄奕涵笑了。
那笑很冷。
"萧挽,"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挽抬头看她。
"你一个月不说话,两个月不说话,你打算一辈子不说话是不是?"黄奕涵的声音开始抖,"我们问你,你就沉默。我们等你解释,你就不说。你想让我们怎么样?你想让我们跪下来求你开口?"
"奕涵。"张璐拉了她一把。
"你别拉我!"黄奕涵甩开张璐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萧挽面前,"萧挽,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走的时候,你瞒着我们。你不走了,你也瞒着我们。你让我们像傻子一样,给你准备蛋糕,给你织围巾,给你写一晚上的信,在你面前哭,在你面前说一路顺风——"
她的声音破了。
"然后呢?然后你就坐在这儿。你坐在这儿,一言不发。你像个菩萨,我们问你什么你都不说。你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了?"
她喘了一口气。眼泪已经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晃。
"现在分宿舍了,你还是不说话。你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你想跟谁住?你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说话——"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们怎么知道你还在不在乎我们?"
"萧挽,"她最后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萧挽坐在床边,仰着头看她。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她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
她想说,有。
她想说,我每天晚上摸着那根皮筋才能睡着。
她想说,我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听着隔壁你们的说笑声,一下午一下午地坐。
她想说,我想你们。我每天都想。
她想说,对不起。
可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就那么看着黄奕涵,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林佳玉忽然开口了。
"萧挽,"她的声音很轻,"你就说一句。哪怕就一句。"
萧挽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林佳玉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们等你一个月了。"林佳玉说,"我们不是要怪你。我们就是……我们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
萧挽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她有。
她怎么没有。
可她的嘴像被缝住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像要说什么。
最后她还是低下了头。
黄奕涵等了三秒。
那三秒里,宿舍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得慢了半拍。
然后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推。
那一下没什么章法,就是一股急火顶上来,手比脑子快。她掌根抵在萧挽肩膀上,用力一送。萧挽没防备,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床沿的铁管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不重。可那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特别响。
萧挽没躲。她甚至没缩。她就那么仰着,等那一下过完了,又坐直了,还是看着黄奕涵。
黄奕涵被她那个眼神刺激到了。
那个眼神不躲不闪,不怪不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说"你打吧,打完就好了"。
黄奕涵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你说话啊!"她又推了一把。这一下带了劲,手掌拍在萧挽肩膀上,发出一声脆响。萧挽的肩膀歪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后面的床柱上,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黄奕涵!"张璐扑上来拽她胳膊,"你疯了!"
"我没疯!"黄奕涵挣开张璐,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指着萧挽,手指在抖,"我就想让她说一句话!一句话!她一个字都不肯给我!"
她的眼泪不是掉下来的,是涌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板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喘着气,盯着萧挽。
"萧挽,"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求她,"你就说一个字。你说'我错了'。你说'对不起'。你说'我想跟你们住'。你随便说什么——"
她的声音破了。
"你说一个字,我今天就当这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挽坐在床边,仰着脸看她。
她的肩膀上留着一个红印,是黄奕涵刚才拍的。她的后脑勺磕在床柱上,疼得发麻。可她没管。她看着黄奕涵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看着黄奕涵的嘴唇在抖,看着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姑娘,站在她面前,哭得话都说不囫囵。
她张了嘴。
喉咙里滚出一点气音,像"我",又像"对"。
可那个音刚到舌尖,就被她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
黄奕涵等了五秒。十秒。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盖过了风扇声。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说啊。"她的声音哑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扇在头顶转。
萧挽看着黄奕涵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甲掐进掌心。她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像要说什么。
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黄奕涵等了很久。
久到她的喘气声慢慢平了,久到眼泪在脸上干了,留了两道印子。她直起腰,看着萧挽。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眼睛红着,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
"好。"她说,"好。"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抽。张璐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林佳玉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念坐在桌边,转了过去,脸朝着窗外。
萧挽坐在床边。
她看着黄奕涵埋着脸哭。看着张璐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看着林佳玉的肩膀轻轻抖。看着林念的背影——林念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白杨树。
萧挽笑了。
她自己都被这个笑吓了一跳。
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像一口气没憋住。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菩萨。笑自己明明想说"对不起",嘴却像被线缝住了。笑自己把好好的一个夏天,搞成了这副样子。笑自己坐在这儿,看着别人为她哭,为她生气,为她掉眼泪,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黄奕涵说得对。
她就是个菩萨。一尊泥塑的,不会说话的,坐在那儿接受别人拜,又接受别人走的菩萨。
她笑着,站起来。
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拉过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裹起来。她面朝墙,侧躺着,把眼睛闭上。
她听见黄奕涵的哭声,闷闷的,从掌心里漏出来。听见张璐说"别哭了,别哭了"。听见林佳玉轻轻走出去,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然后她听见林念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她听见林念走到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林念走了。
宿舍里慢慢静下来。
这场会,就这么散了。
萧挽缩在被子里,脸贴着墙。
她听见黄奕涵爬上上铺,床板吱呀一声。听见张璐叹了口气,躺下了,弹簧响了两下。听见林佳玉回来了,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床上,被子窸窸窣窣响。
她没听见林念回来。
她想,林念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也许去了赵可佳那儿,也许就在操场坐到后半夜。
她缩在被子里,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便利贴。
她想起刚才黄奕涵推她那两下。第一下不重,第二下用了劲。她的肩膀现在还在疼。可她觉得,那点疼比心里的疼轻多了。
她宁愿黄奕涵多推她几下。
多骂她几句。
多打她几下。
那样她心里能好受一点。
可黄奕涵没有。黄奕涵只是哭着说"你说一个字我就原谅你"。
一个字。
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大概真的是个菩萨。一尊不会说话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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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挽缩在被子里,脸贴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念的字,歪歪扭扭的——"明天记得带琴盒,琴房见"。纸已经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她盯着那张便利贴看。
看着看着,眼前就叠出别的画面。琴房里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林念脸上。林念拉琴的时候,睫毛会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她靠在萧挽肩膀上,头发蹭得萧挽脖子痒。她说"你冷不冷"。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琴房,两个人收拾完东西,林念忽然说"谢谢你没问"。萧挽说"谢什么"。林念说"谢你没问我为什么推迟,没问我到底什么病"。
那时候萧挽说"你想说自然会说"。
现在林念是不想说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从琴房回宿舍,两个人走在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林念说"还有二十九天"。萧挽说"够了"。
那时候她以为,二十九天很长。
现在她知道了。二十九天,一眨眼就过了。
而且她们连二十九天都没走完。
她想起上次一起去看电影,《盛夏》。林念买了一桶爆米花,两个人的手在桶里碰在一起。林念缩了回去,耳朵红了。萧挽当时假装没看见,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爆米花是甜的,可她心里比爆米花还甜。
她想起抓娃娃那天。萧挽抓了一下午,最后只换了两个积分玩偶。一个面包狗,胖胖的,给了林念。一条小鱼,给了自己——不对,小鱼给了林念。面包狗给自己。
现在那只面包狗还在她枕头边上。皱巴巴的,耳朵歪了一只。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能看见。
她想起玉石研学那天。两个人磨石头,萧挽磨了个小怪兽,眼睛歪了。林念磨了条小鱼,尾巴缺了一块。两个人当时还互相笑对方手残,说"凑一对算了,都不完美"。
现在想来,那真像一句谶语。
她想起心理课捏橡皮泥。两个人把作品放在一起,老师过来问"你们这是什么",林念说"一对"。老师笑了,说"挺配的"。
那个橙黄色的小怪兽,现在还在她枕头底下。跟那根皮筋放在一起。
她想起秋游那天。两个人在海边走,林念的鞋进了沙子,蹲下来倒。萧挽站在旁边等她,海风把林念的头发吹起来,扫过萧挽的手背。
那一下痒。痒到现在。
她想起一百件事的那个本子。两个人在被窝里,一条一条写。写到第二十条的时候,萧挽的笔没水了,林念递过来一支。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都缩了回去。
那个本子现在还在她枕头底下。写了五十二条。剩下的四十八条,永远写不完了。
她想起林念在水房门口问她:"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
她想起林念那天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想起林念转身走了,背影笔直,一步都没回头。
她想起林念现在说"我不跟萧挽住"。
一个月。
才一个月。
林念就不想跟她住一间屋了。
她想起上个月在礁石上,林念缩在她外套里,说"三天就三天"。那时候林念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时候她以为,不管三天以后怎么样,她们都还是她们。
现在她知道了。
三天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连一间屋都不愿意住。
萧挽的眼睛很干。
她没哭。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那根皮筋。细细的,凉凉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外面的天慢慢黑下来。
她听见黄奕涵爬上上铺,床板吱呀一声。听见张璐叹了口气,躺下了,弹簧响了两下。听见林佳玉回来了,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床上,被子窸窸窣窣响。
她没听见林念回来。
她想,林念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也许去了赵可佳那儿,也许就在操场坐到后半夜。
她缩在被子里,攥着那根皮筋,睁着眼,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便利贴。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很轻,像怕吵醒谁。
萧挽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回头,也没睁眼。她听见林念的脚步声,很轻,踩着地板走到自己床边。椅子被拉出来一点,然后是坐下的声音。
林念坐在自己的床上。
没躺下。
就那么坐着。
萧挽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想什么事。宿舍里其他人都睡熟了,黄奕涵的呼吸已经均匀,张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
林念躺下了。床板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跟萧挽相反的方向。
然后,萧挽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穿过窗缝。
萧挽没听清。
她屏住呼吸,想听清楚。可那句话已经没了。林念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像睡着了。
萧挽睁着眼,盯着墙。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几个音节翻来覆去地猜。
是在叫她的名字吗?
还是说……算了?
还是说,我不怪你了?
还是说,对不起?
还是说,我还喜欢你?
她不敢猜。
她怕猜对了,也怕猜错了。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音节翻来覆去地拼。两个字,三个字。第一个字的声母是sh,还是s?第二个字的韵母是an,还是ai?
她拼不出来。
窗外的风停了。宿舍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在心上。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攥着那根皮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第二天早上,萧醒得很早。
宿舍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上铺黄奕涵翻身的声音,听着对面张璐的呼吸,听着林佳玉那边很轻很轻的鼻息。
然后她听见林念那边也有动静。
林念醒了。
两个人都躺着,谁也没起。
萧挽攥着手心里那根皮筋。她想起昨天夜里林念回来过,坐在床边坐了很久,躺下,翻了个身,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
她忽然很想转身。
很想转过身,看看林念的脸。
可她没动。
她怕一转身,两个人的目光撞上,又是一片沉默。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蹲着的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数它有几只耳朵。
一只。两只。三只。
她数了三遍,每次数出来的都不一样。
她想起去年刚住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数那块水渍。那时候林念躺在对面,问她"你数什么呢"。她说"天花板上有只兔子"。林念笑了,说"我看着像一只猫"。
她们为了那到底是兔子还是猫,争了一晚上。
现在没人跟她争了。
数到不知道第几次,她起来了。
叠被子。把皮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放回去。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宿舍里那张合影还贴在门后面。五个人站在去年秋天的梧桐树下,黄奕涵比了个剪刀手,张璐笑得温柔,林佳玉抿着嘴,林念站在萧挽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都看镜头。
萧挽走过去,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在笑。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半年后自己会提着一个箱子,从这间宿舍走出去,一个人。
她转身去水房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干的,嘴唇发白,下巴尖了一块。她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她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个水房。林佳玉站在门口,红着眼睛问她:"你到底走不走?"
她当时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一个字都没说。
林佳玉最后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你的舍友。"
萧挽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她大概不配。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在水池里,啪的一声。萧挽看着那滴水,发呆。
她想起上周,杜骁在走廊里拦住她。
杜骁是她好兄弟,以前跟她勾肩搭背的。他拦住她,脸色很复杂。
"萧挽,"他说,"我妈在家长群问了你妈,说你是不是要出国。你妈说没有。"
萧挽看着他,没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杜骁挠挠头,"林念她……她跟赵可佳天天在一起。我们都不敢问。"
萧挽还是没说话。
杜骁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要是有难处,你就说。我们虽然……虽然有点生气,可你要是真有什么事……"
"我没事。"萧挽说。
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话。
杜骁愣了一下。
"我没事。"萧挽又说了一遍,然后绕过他,走了。
她听见杜骁在身后叹了口气。
---
她走回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书一本一本码进纸箱。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箱子。她收拾得很慢,慢到张璐都醒了,坐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黄奕涵还在上铺,没动静,大概是醒着,只是不想起来。林佳玉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她。
林念不在。
她的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一个豆腐块。萧挽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余光一直往那张床上飘。
那上面已经没有林念的气息了。笛子盒不在,书包不在,连那个她用了一年的水杯都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张床上睡过。
她收拾到林念桌子旁边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桌上还留着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梧桐絮。是去年秋天,两个人一起在树下捡的。当时林念说"攒一瓶,以后老了看"。瓶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林念的字:"二〇二三年秋。"
萧挽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了那个瓶子很久。
她想起那天捡梧桐絮。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风一吹,絮飘得满天都是。林念伸手抓了一把,凑到萧挽面前,说"你看,像下雪"。萧挽说"这是秋天,哪来的雪"。林念说"在琴岛,秋天就是会下雪"。
那时候她笑了。林念也笑了。
她没拿。
不是她的东西,她不能拿。
她继续收拾自己的。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用胶带封好。把衣服叠好,塞进箱子。她收拾得很慢,慢到手指都在发抖。
张璐起来了。她走到萧挽旁边,帮她把箱子拉链拉上。
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张璐没说话。她把箱子提起来,放在门口。然后她回到自己床边,继续收拾。
萧挽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说"谢谢"。她想说"那段话梅水,我记着"。她想说"你也是,身体不好,别总喝凉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黄奕涵从上铺下来了。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大概是昨晚哭了很久。她看了萧挽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坐到自己桌边,开始收拾书。
林佳玉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衣架。她看见萧挽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萧挽手心。
橘子味的。
"路上吃。"林佳玉说。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萧挽攥着那颗糖,站在原地。
她把糖放进了笔袋。跟那七颗橘子糖放在一起。
现在是八颗了。
她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坐在床沿上,看着空了一半的桌子,空了一半的柜子,看着门后面那张五个人的合影,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提起箱子,背上书包。
她没跟任何人说再见。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静。声控灯跟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她走过水房,走过楼梯口,走过那扇她跟林念曾经并排站过的窗户——那时候外面下着雨,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
她走下楼。
宿舍楼外,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她被晃得眯起眼,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着口号。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光斑在地上晃。
她提着箱子,站在太阳底下。
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没回头。
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的脚不听使唤,还是回了一次头。
她看见宿舍楼。看见她们宿舍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窗台上摆着一盆没人管的绿萝,叶子蔫了。
她站在拐角,看着那扇窗。
她想起去年八月,她拖着箱子第一次推开那扇门。黄奕涵咋咋呼呼的声音。张璐温柔的那句"你好"。林佳玉红着脸的那句"大家好"。林念提着笛子盒,回头冲她笑:"我住哪个床?"
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夏天的、冬天的、春天的日子,全挤在那扇窗户后面。
她想起她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宿舍里没有月饼,五个人分了一包苏打饼干,就着月光吃。黄奕涵说"这是我过得最惨的中秋",可她笑得最大声。
她想起她们一起看的那个跨年晚会。五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手机里放着跨年倒计时。数到零的时候,林念偷偷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想起她们一起去的那次秋游。五个人在海边走,黄奕涵被浪追着跑,张璐在后面笑,林佳玉捡了一贝壳,林念走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那些日子。
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站在拐角,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箱子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噜地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新宿舍在哪里,她还不知道。韩老师说下午会通知。她现在只有一个箱子,一个书包,和口袋里七颗橘子糖。
她走过那条梧桐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去年九月,她们五个人第一次一起走这条路。黄奕涵在前面蹦蹦跳跳,张璐在旁边笑,林佳玉抱着书跟在后面,林念走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那时候这条路好长。她们走了好久才走到教学楼。
现在这条路好短。她几步就走到了头。
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校门外面是一条街,卖早点的,卖文具的,卖奶茶的。她和林念来过好几次,每次考完试,两个人就溜出来,一人一杯奶茶,沿着街走。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迈出步子,走出了校门。
她经过琴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琴房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练琴,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叮叮咚咚的。她想起自己以前坐在鼓后面,几个人合那首《Count On Me》。那时候杜骁在钢琴前面,顾宇在前面唱,赵可佳和林念伴舞。
现在琴房里的曲子,不是那首。
她站在琴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推开门看看。可她没推。
她怕推开门,看见里面的人不是林念。
她怕推开门,看见林念跟别人在一起。
她更怕推开门,看见里面空无一人。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琴声。琴声很好听,可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想起上次在这里,林念说"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就不说。我等你"。
那时候林念说"我等你"。
现在林念不等了。
林念跟别人走了。
她站在琴房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经过食堂。食堂门口飘着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味道。她想起黄奕涵给她抢的那份糖醋排骨,想起张璐推过来的青菜,想起林佳玉递过来的草莓。
她没停。
经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喊叫声一阵阵传过来。她想起林念坐在赵可佳自行车后座上的样子,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没停。
经过校门口。门口的小店还开着,卖饭团和酸汤面。她和林念来过一次,两个人分吃了一个海苔饭团。
她没停。
经过小卖部。小卖部的冰柜里还摆着橘子味的汽水。她想起林念说"冰的才好喝",两个人蹲在小卖部门口,一人一罐,喝得打嗝。
她没停。
她经过天台的楼梯口。楼梯口的门关着,上了锁。那盆四叶草还在上面,一个月没浇水了。
她没停。
她想起种四叶草那天。两个人在天台上,林念捧着花盆,萧挽拿着小铲子。林念说"我们种四叶草吧,四叶草代表幸运"。萧挽说"那我们种两盆,一盆给你,一盆给我"。林念说"不用,一盆就够了,我们一起养"。
现在那盆草一个月没人浇水了。
大概旱死了。
就像她们俩。
她想起那个一百件事的本子。写了五十二条。剩下的四十八条,永远写不完了。
第一条是去玉石基地磨一对完整的小怪兽和小鱼。她现在口袋里还装着那个有缺口的小鱼。尾巴上的缺口,是林念磨出来的。
第二条是去电玩城把所有款式的面包狗都抓一遍。她现在书包里还塞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面包狗。
第三条是去看《盛夏》的下映场。她上次靠着林念的肩膀睡着了,错过了结尾。
第四条是春天去海边看一次日出。她们去了。在礁石上,林念缩在她的外套里。
第五条是教杜骁磨玉石,把他那块歪石头磨圆。她还没教。
第六条是吃遍学校门口所有口味的烤红薯。她们吃了三种。还有三种没吃。
第七条是占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一下午的书。她们去过一次。那一下午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就坐着看书。阳光落在林念脸上,她看了一下午林念。
第八条是陪你去校医院拔智齿。还没拔。
……
五十二条。每一条她都记得。
可那些事,都做不完了。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又移开。
她的手腕上空空的。
那根黑色的皮筋,那根林念用了三年的最后一根,还躺在她枕头底下。
她走了。
走进那片晃荡的光斑里,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她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身后,梧桐树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身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萧挽的头发被吹起来,扫过她的眼睛。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上空空的。
那根黑色的皮筋,那根林念用了三年的最后一根,还躺在她枕头底下。
她没有带走。
她带不走。
她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拿。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萧挽提着箱子,一步一步地走。
箱子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噜地响。
那声音很单调,很规律,像钟在走。
一秒一秒。
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她往前走。
不回头。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里面,梧桐树还在沙沙响。那间宿舍的窗户,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校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街。街的尽头,是海。
萧挽提着箱子,往海边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海边干什么。她只是想走走。
也许走到海边,她就能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
也许走到海边,她就能把这一个月的事,全都忘了。
也许。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衣服吹得鼓鼓的。
她走在风里,一步一步。
身后,是她待了一年的学校。是她住了一年的宿舍。是她认识了一年的人。
身前,是她不知道的以后。
她说,拜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