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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愚人节 萧挽鹌鹑养 ...

  •   四月一日的傍晚,琴岛的风已经带了深春的潮气,裹着近海的咸意,钻过宿舍楼的窗缝,把廊下的梧桐絮吹得打旋儿,粘在走廊的白墙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雪。
      六点半,晚自修刚下课,林念第一个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点光刚好从窗边沉下去,宿舍里半明半暗的。她没开灯,先走到萧挽的床位边站了两秒。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平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课本按高矮码齐,笔袋靠在最左边,连橡皮都摆得和桌沿平行 —— 和萧挽一贯的风格一模一样。可这床铺,已经空了快四周零三天了。
      四周前的周一早自习,萧挽收拾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跟她说 “我去市里参加竞赛集训,大概一个月,每周三回来拿笔记”。那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领子立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笑的时候眼尾弯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刚开始那一周,萧挽每天都会发消息,早自习的板书拍给她,不会的题发语音讲,语速慢慢的,和在教室里讲题的时候一模一样。周三晚上她会回岛,住一晚,周四上完课再走。那两天林念会觉得宿舍里是满的,有萧挽翻书的声音,有她轻轻咳嗽的声音,有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可这一周,不对了。消息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天才能回一句,说 “集训加量了,忙”。周三也没回来,说 “老师加了套卷,走不开”。
      今天是周一,按之前说好的,四周集训结束,萧挽该回学校了。可从下午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咔哒” 一声,灯亮了。黄奕涵拎着两个餐盒闯进来,嘴里还叼着个包子,看见林念站在萧挽床边,愣了愣:“你站那儿干嘛呢?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宿舍没人呢。”
      “等萧挽。” 林念回身,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说今天回来的,还没消息。”
      “嗨,竞赛集训嘛,哪有个准点儿。” 黄奕涵把餐盒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一股糖醋里脊的香味飘开来,油星还在汁里冒着泡,“说不定老师拖堂讲卷子呢,上次她去市里培训不也这样?最后一班船赶不上,就在岛外住一晚。你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的?”
      张璐跟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三杯奶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递给林念一杯:“给,三分糖珍珠,你爱喝的。别担心了,萧挽那个人,什么时候都靠谱,还能丢了不成?”
      林念接过奶茶,指尖碰到杯壁,凉丝丝的。她戳开吸管,吸了一口,甜得发腻,却没什么味道,像喝了一口温吞水。
      “不对。” 她摇摇头,放下杯子,“这一周都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的?” 黄奕涵咬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不就是消息回得慢点儿吗?集训本来就累,天天刷题到半夜,哪有空总看手机。”
      “她以前再忙,也会说一声。” 林念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睛看着萧挽床上叠得齐整的被角,“而且她上次回学校,脸色特别白,上完早操扶着墙喘气。问她就说‘刚病好,有点虚’。”
      “生病刚好嘛,虚点正常。” 张璐坐下来,拆开吸管,“你就是太关心她了,才想东想西的。放心吧,她那么厉害的人,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林念没说话。她也想让自己放心。可这半个月的细节像碎纸片一样在脑子里飘,越攒越多:
      萧挽鬓角越来越薄的头发,风一吹就露出泛青的头皮,她说是 “理发师剪坏了,层次打高了”;她上课的时候忽然捂住嘴跑出去,半天才回来,嘴唇泛白,说是 “受凉了,有点恶心”;上周体育课,她在走廊拐角看见萧挽蹲在地上,手按着胃,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见她立刻站起来,笑着说 “系鞋带”,可她的鞋带明明好好的。
      还有她抽屉里那盒润喉糖,以前是薄荷味的,上次林念无意间翻到,变成了蜂蜜味的。萧挽说是 “换个口味”,可林念知道,薄荷的太刺激,嗓子不舒服的时候才会吃蜂蜜的。
      不对。哪里都不对。
      可她没证据。总不能说 “我觉得萧挽骗我” 吧。
      “对了,我下午看见顾宇了,他还问萧挽什么时候回来呢。” 黄奕涵忽然想起什么,嚼着饭说,“说等萧挽回来,要跟她对竞赛答案,还说要请教她几道压轴题。”
      “许倩今天还酸呢。” 张璐撇撇嘴,“说什么‘装模作样,一个竞赛搞得神神秘秘’,我听了都气。不就是嫉妒萧挽成绩好,每次都压她一头吗。”
      林念听着,没接话。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宿舍楼前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去,说说笑笑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轮渡的汽笛,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最后一班进岛的船,到了。萧挽要是回来,就是这班。
      林念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盯着宿舍楼门口的路,看着一个个身影走过去,校服的蓝白色在路灯下很明显,都不是。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人都走光了,还是没有萧挽。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萧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两点她发的 “今天回吗”,萧挽没回。林念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怎么了” 太郑重,“怎么不回消息” 太质问,“什么时候到” 太催促。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句:「集训结束了吗?今晚还回岛吗?」
      发送成功。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她的消息孤零零贴在下面,像一块投进水里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你看你,还说不担心。” 黄奕涵凑过来,瞅了一眼手机,“至于嘛,就晚回来一会儿。大不了明天就回来了。”
      林念没说话,把手机按在桌上。窗外的风大了点,吹得窗户哐当响了一声。远处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哗哗的,像在拍着堤岸,一下又一下。她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要发生。
      林佳玉抱着一摞习题册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念盯着手机发呆的样子。她轻轻把习题册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下了。
      宿舍里四个人,两个吃晚饭,一个发呆,一个看书。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和窗外的风声、海浪声,和在一起,像在数着时间。

      七点四十,墙上的时钟分针刚走过数字八。林念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来,动作太急,奶茶都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缩。
      是萧挽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抱歉啊。」
      林念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打字,指尖都在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边输入了很久。输入框旁的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又闪,像林念此刻的心跳,忽上忽下。久到林念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久到她以为萧挽不会说了。
      然后,一条很长的消息,慢慢跳了出来,一行接一行,像石头一样砸在屏幕上。
      「林念,对不起,我骗了你。」 「不是什么数学竞赛集训。之前发烧也不是普通感冒。是免疫系统的病,内脏有点受累,国内只能控制,去根难。我爸妈托了慕尼黑的表姑,联系了那边的专科医院,这方面是权威。」 「我大伯家开工厂,上个月扩股,我爸把家里积蓄都投进去了,刚好赶上年底分红,凑了第一笔治疗费。签证下来好久了,一直没说。」 「今晚的机票,十点半飞北京,那边转机。本来想走了再给你发消息的,你刚才问我,我…… 瞒不住了。」 「别跟黄奕涵她们说,好不好?就当我还在集训。我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也不想大家送。」
      林念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
      德国。
      慕尼黑.
      今晚的飞.
      大伯家工厂入股凑的钱。
      骗了她快两个月。
      耳边的声音一下子都远了。黄奕涵的说话声,张璐的笑声,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海浪声,全都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闷得人耳朵疼。
      她手里的奶茶彻底凉透了,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裤子上,凉得刺骨。怎么会呢。怎么会是德国呢。怎么会瞒了她这么久呢。
      那些苍白的脸,稀疏的头发,扶着墙的身影,跑出去的背影,蜂蜜味的润喉糖…… 原来都不是错觉。原来她一直在硬撑,一直在骗她。原来她以为的 “慢慢变好”,其实是她在硬撑着,不让她看出来。
      “林念?你怎么了?” 黄奕涵凑过来,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白?没事吧?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林念猛地抬起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憋回去。她站起来,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手指都抖得套不上袖子。
      “我出去一下。” 她声音有点哑,往门口走。
      “哎?大晚上的去哪啊?” 黄奕涵在后面喊她,“都快熄灯了!”
      “码头。” 林念已经走到门口,声音飘进来,有点发颤,“我去找她。”
      “找萧挽?她不是集训吗?” 黄奕涵更疑惑了,还想再问,林念已经带上门,走廊里传来快步走远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宿舍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啊?” 黄奕涵挠挠头,一脸茫然,“神神秘秘的。” 张璐皱着眉,看着门口,没说话。她第一次看见林念这个样子,慌慌张张的,像天塌了一样。林佳玉也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里带着担忧。
      林念快步往码头跑。晚上的海滨路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一盏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甩在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糊住眼睛,她也不管,只是往前跑。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 “哒哒” 声,和她的心跳一样快。
      最后一班出岛的船,九点开。还有二十分钟。
      她跑到售票口的时候,喘得都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船票窗口,半天挤出一句:“一张…… 去对岸的。”
      “最后一班了啊,快点。” 售票阿姨撕了票给她,纸质的票面上印着 “琴岛 — 对岸”,还有九点的时间。林念抓过票,往码头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海的咸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检票,登船。她刚踏上甲板,身后的缆绳就解开了。轮渡缓缓驶离码头,船身晃了一下,林念扶着冰冷的铁栏杆,差点站不稳。
      她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站着。琴岛的灯光一点点远了,散成一片模糊的星点。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首的灯劈开波浪,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碎了满海的银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生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滴进海里,瞬间就没了,连涟漪都看不见。
      她想起上个月,也是这样的夜班船,她们秋游回来。那天也有风,也有浪,也有满船的灯光和笑声。萧挽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玉石小挂件,袋子是橙色的,和她磨的小怪兽一个颜色。她给她讲杜骁把玉石磨歪了,讲赵可佳送的历史笔记,讲基地的老师傅夸她手稳。
      那天风也大,吹得萧挽的短发乱飞,她伸手捋头发的时候,手腕细白,笑起来眼睛很亮,像盛了星光。
      才过去多久啊。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林念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拿出手机。她给萧挽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 「我在船上。」 「地址发我。」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靠着栏杆。船身晃啊晃,海浪拍着船舷,哗哗的响。她不知道对岸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萧挽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她自作主张。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萧挽就这么走了。连面都见不上。

      对岸的老城区,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反射着路边的灯光,像铺了一层碎玻璃。两边的老房子大多黑着灯,只有墙头上的藤本月季开得旺,花苞浸在夜色里,香得发闷,甜得发腻。
      林念找到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院门口的萧挽。
      她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银色登机箱,尺寸不大,刚好能带上飞机。穿着那件常穿的卡其色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领口,遮住了下颌,只露出尖尖的下巴。短发被风吹得盖住了眼睛,她抬手捋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掠过发梢,手腕细白。
      她身后停着辆黑色的轿车,后备箱开着,萧宏正往里放收纳箱,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王慧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正低头往萧挽的侧包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念叨着什么。
      萧挽先看见的林念。她愣在原地,手里的登机箱 “咚” 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全是慌,伸手想拉林念,又猛地停住,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不是让你别过来吗?大晚上的,你怎么找过来的?”
      林念站在她面前,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眼睛红红的,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她看着萧挽,看了很久,第一句话是哑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巷口的路灯是昏黄的,把萧挽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别过头去,眼睛看着脚边的石板缝,那里长着碎碎的青苔,被夜露打得湿亮,泛着细碎的光。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去治病,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跟你说,省得你担心。”
      “稳定了再说?” 林念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萧挽,你打算稳定到什么时候?等你到了德国再告诉我?还是等我自己发现,你再也不回来了?”
      “不是的!” 萧挽立刻抬头,眼眶也红了,眼睛里水光晃着,“我治好就回来!真的!我就是……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生气,怕你…… 舍不得我。”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像蚊子叫,却精准砸在林念心上。林念的哭声一下子噎住了。
      她看着萧挽通红的眼尾,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唇,看着她明明也在难过、却硬撑着平静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像被什么东西拧着,拧得发酸。
      “我凭什么不生气。” 林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这么大的事,你瞒了我快两个月。什么竞赛集训,都是编的。萧挽,你把我当什么了?普通同学?连你要走这么大的事,我都不配提前知道?”
      “我没有!” 萧挽急了,上前一步,指尖差点碰到林念的胳膊,又硬生生收回来,手指攥成拳,指节都泛白,“我就是…… 怕你分心,怕你难过。我本来想,走之前给你写封信的…… 写清楚,等我回来……”
      “写信?” 林念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你觉得一封信就够了?”
      萧挽答不上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写封信,告诉她自己去治病了,让她别担心,等回来了再一起去抓娃娃,一起去看电影,一起把上次没看完的竞赛题讲完。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太突兀,就不会让林念太难过。
      可现在看着林念哭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错得离谱。
      “挽挽,这位是?”
      王慧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拎着保温桶,桶身印着细碎的碎花。她走到萧挽身边,打量了林念一眼,又看向萧挽,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嗯,同桌,林念。” 萧挽低声说,飞快抹了下眼角。 “阿姨好。” 林念抹了抹眼泪,微微点头,声音还哑着,却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哎,好,好孩子。” 王慧点点头,叹了口气,“你是来送挽挽的?这孩子,倔得很,说什么不让告诉同学,怕麻烦大家。”
      “妈 ——” 萧挽皱眉,喊了她一声,带着点央求。
      “本来就是嘛。” 王慧拍了拍她的胳膊,又看向林念,语气带着点恳求,“同学啊,挽挽今晚本来要走的,机票都订好了。你要是来劝她…… 唉,这孩子脾气拧,我们说什么都不听。”
      “妈!” 萧挽声音提高了一点,耳朵尖都红了,“别说了。”
      林念愣了一下,看向萧挽。萧挽别着脸,耳朵尖红红的,肩膀绷得很紧。她忽然反应过来 —— 萧挽还没跟她爸妈说,她是特意过来告别的。甚至,她爸妈可能都不知道,她偷偷把要走的消息告诉了自己。
      林念的心,忽然软了一点。气也消了大半。
      只剩下心疼。铺天盖地的心疼。
      “阿姨,” 林念开口,声音还哑着,却很稳,“我想跟萧挽单独说会儿话,行吗?就几分钟。”
      王慧看了看萧挽,又看了看林念,点点头:“行,你们说。别太久啊,还得赶机场呢,晚了该来不及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院子门口,冲萧宏使了个眼色。萧宏点点头,“砰” 地一声把后备箱关上,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巷子里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院子门口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满墙的月季花香,和昏黄的路灯。风卷着花瓣飘下来,落在她们脚边,浅黄的,粉白的,沾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车的声音,还有风吹动藤叶的沙沙声。
      “你爸妈…… 知道你告诉我吗?” 林念先开口,声音很轻,落在风里。萧挽摇摇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不知道。我没说。”
      “那你机票怎么办?” “…… 不知道。” 萧挽咬了咬唇,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无措,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林念,我……”
      “能不能晚一天走?” 林念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就一晚。跟我回岛上,回宿舍住一晚。就当…… 跟大家道个别。”
      萧挽愣住了。她看着林念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明明自己很难过、却还带着点期待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厉害,直往鼻子里冲。
      今晚十点半的机票,值机都办了一半。爸妈都在这儿等着,车都叫好半天了。德国那边的医院和寄宿家庭都交代好了,表姑还等着接机,人家特意调了班。
      可她看着林念,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 萧挽的声音发颤,“我问问我妈。”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脚步有点急,外套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小风,卷落了几片花瓣。林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心怦怦跳得厉害。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却觉得浑身发烫。
      她没抱太大希望。她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治病的事,机票的事,爸妈的安排,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可没过两分钟,萧挽就出来了。她走得有点慢,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林念面前,才轻轻抬眼,眼尾还红着,像沾了露水。
      “我妈说…… 可以。”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飘在风里,“机票改到明天上午十点的了。今晚…… 跟你回宿舍。”
      林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却先绽开了,像破云的月光,亮得晃眼。
      “真的?”
      “嗯。” 萧挽看着她,也极淡地笑了一下,眼尾还红着,却温柔得厉害,“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得走。”
      “一晚也行。” 林念用力点头,伸手擦掉脸上的泪,声音还哑着,却带着笑,“走,我们去码头。”

      萧宏开车送她们去的码头。车上没人说话,只有车载收音机轻轻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低低的,混着发动机的轻响。萧宏从后视镜里时不时看她们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
      到了码头,他帮着把登机箱拿下来,只说了句 “注意安全,明天一早我来岛上接你”,就开车走了。车灯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夜班轮渡的人很少,稀稀拉拉坐了半舱。大多是跑夜生意的小贩,拎着大包小包,靠在座位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有个卖热饮的阿姨,推着小车慢慢走,喊着 “热奶茶、热豆浆、茶叶蛋”,声音哑哑的,裹在风里,带着点暖意。
      林念和萧挽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海风扑进来,带着咸咸的潮气,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萧挽的头发被吹得蹭到林念肩膀,软软的,有点痒。
      船缓缓驶离岸边,岸上的灯一点点远了,散成一片模糊的星点。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首的灯劈开波浪,划出一道白色的痕,碎了满海的星光,晃啊晃的。
      “德国那边…… 都安排好了?” 林念先开口,声音很轻,盖在风声里。
      “嗯,表姑找的医院,说是这方面的权威。” 萧挽看着窗外,侧脸在船灯的光里明暗分明,下颌的线条很清瘦,“寄宿家庭是表姑邻居,家里有个女孩,跟我同岁,叫安娜,会说英语,还能帮我练德语。”
      “你德语行吗?” “不好,就会几句日常的。” 萧挽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过去先读语言班,慢慢来吧。总不能一直靠表姑。”
      林念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萧挽的侧脸,灯光把她的睫毛描出一道浅金色的边,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的下巴还是有点尖,不像生病最严重的时候那样浮肿,可还是比以前瘦,颧骨的轮廓很明显。
      “治疗…… 会很疼吗?” 林念轻声问,问完就觉得自己问得傻。哪有治病不疼的。
      萧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海面:“不知道。医生说,可能还要再用激素,还有别的免疫抑制剂。应该…… 还好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林念知道,肯定不会轻松。第一阶段激素治疗就已经那样难受了 —— 吐得昏天黑地,掉头发,失眠,浑身疼。后续的治疗,只会更难。
      “你别硬撑。” 林念的声音有点哑,“难受了就说,别自己扛着。跟你妈说,或者…… 跟我说也行。越洋电话也不贵,我每天都可以接。”
      萧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船舱里的灯很暗,林念的眼睛却很亮,像盛了星光。她看着自己,眼神里的担心和认真,满得快要溢出来。
      萧挽的心头一热,眼眶又有点发红。她赶紧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海。 “知道了。” 她轻声说,“你也是。别总熬夜刷题,早饭要吃,别总啃面包对付。还有,体育课别总逞强,不舒服就跟老师说,别硬撑。”
      “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念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以前都是萧挽叮嘱她。萧挽总像个小大人似的,稳重,靠谱,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收作业,管纪律,讲题,连她忘了带伞,萧挽都会多带一把。
      可现在,她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治病。反倒要自己来叮嘱她了。
      “对了,” 萧挽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外套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个东西来,递给林念。
      是那只橙黄色的玉石小怪兽。方方的,呆呆的,大眼睛,棱角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 是上次研学的时候,萧挽磨的时候手滑刻到的。她那时候觉得丑,差点扔了,后来还是留下了。被摩挲了这么久,变得温润发亮。
      “这是…… 你磨的那个。” 林念接过来,指尖碰到萧挽的指尖,都有点凉。 “嗯。” 萧挽点点头,眼睛看着别处,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就是给你做的,之前…… 没好意思给。你帮我收着吧,等我回来,再给我。”
      林念握着小怪兽,温润的玉石慢慢被手心焐热。那道细细的划痕硌着指腹,有点明显。她抬起头,看见萧挽的耳尖红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粉,像枝头刚开的花苞。
      她也伸手,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上面穿着个小小的绿玉鱼,是上次研学的时候,她磨的那条小鱼。尾巴那里缺了一点,是她不小心磨过了,本来觉得丑,想扔的,后来还是打了孔,穿了绳,一直戴在脖子上,贴在胸口。
      “这个给你。” 她把红绳套在萧挽的手腕上,细细的红绳衬着她苍白的手腕,小鱼坠子垂着,小小的,很灵动,尾巴上的小缺口清晰可见,“保平安的。戴着,别摘。”
      萧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小鱼,绿莹莹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尾巴上的缺口,她一眼就看到了。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鱼,抬头看林念,眼眶红红的,却笑了:“嗯。不摘。”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别过头去,看向窗外的海。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知道,这两个小玩意儿,是彼此藏在心底的心意。没说出口的喜欢,没道尽的不舍,都藏在这一方一圆两块玉石里。不完美,有划痕,有缺口,却是独一份的。
      船开了快半小时,才到琴岛码头。下船的时候,风更大了,带着海面上的湿气,扑得人一哆嗦。萧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林念立刻把她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领口,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下巴,凉凉的。
      “冷吗?” 她问。 “还好。” 萧挽点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手腕上的小鱼,心里暖暖的。
      两人往学校走,夜路很静,只有路灯一盏盏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她们脚边,金黄金黄的。
      “黄奕涵她们应该还没睡。” 林念说,“回去就说你回来拿竞赛资料,太晚了就住一晚。别多说,省得她们问东问西。”
      “嗯。” 萧挽点点头。她知道林念是为她好。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不想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她。林念懂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并肩往宿舍楼走。夜色很浓,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们身上。路好像特别短,又好像特别长。短到好像没走几步就到了宿舍楼下,长到好像这条路,她们走了一辈子。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果然很热闹。黄奕涵、张璐、林佳玉都围在桌子旁,泡了三桶泡面,还摆着烤肠和鱼豆腐,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
      “萧挽?!” 黄奕涵咬着烤肠抬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烤肠都差点掉碗里,“你怎么回来了?!不是竞赛集训吗?怎么半夜跑回来了?”
      “落了点资料,回来拿。” 萧挽笑了笑,把登机箱放在床边,动作自然熟练,像无数个周末回宿舍一样,“太晚了,就住一晚,明天再走。”
      “哦~我说呢!” 黄奕涵点点头,也没多想,挥了挥手里的烤肠,“要不要来一口?刚泡的面,番茄味的,你以前最爱吃。”
      “不了,你们吃吧。” 萧挽摇摇头,“我吃过了。”
      林念站在旁边,看着萧挽熟练地拿出洗漱用品,放在脸盆里,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自然得好像她只是普通的周末回岛,明天还要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刷题。心里忽然酸酸的,涨得厉害。
      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一晚。这是萧挽走之前,最后一晚。
      “对了萧挽,” 张璐吸着泡面,忽然想起什么,“今天顾宇还问我你竞赛怎么样了呢,说等你回来要跟你对答案。”
      “是吗。” 萧挽笑了笑,“等我回来再说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一酸。等她回来,还不知道是多久以后。顾宇的竞赛题,可能要等很久了。
      “还有许倩,” 黄奕涵撇撇嘴,“今天还跟人说呢,说你竞赛肯定不行,装模作样的。气死我了,我跟她吵了两句。”
      “别理她就是了。” 萧挽淡淡地说。她都要走了,许倩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林念靠在宿舍门口的走廊墙上,看着她。宿舍的灯光是暖黄的,从门口漫出来,洒在萧挽身上。她半侧着身子,正低头整理洗漱用品,短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手腕上的红绳露出来一点,小小的绿鱼坠子晃了晃,很快就被袖子遮住了。
      “站这儿干嘛?” 萧挽走过来,轻声问。她刚洗完脸,发梢沾着水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带着点水汽的红润。
      “给你拍张照吧。” 林念忽然说,拿出手机,“就当…… 留个纪念。”
      萧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宿舍门框上。她手轻轻抓着门框,手指节微微泛白,看着镜头,极淡地笑了一下。
      林念举起手机,对准她。她调了好几次亮度,怕太暗了拍不清萧挽的脸,又怕太亮了,照出她苍白的脸色。调了半天,才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在暗夜里晃得人眼晕。
      “拍好了?” 萧挽问。 “嗯。” 林念低头看屏幕。照片里的人站在暖黄的灯光里,眉眼清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短发柔顺,卡其色外套被灯光染得很暖。手腕上细细的红绳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红色的线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这是她出国前的最后一晚。
      “拍得挺好的。” 林念低声说,把手机收起来。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回头发你。”
      “不用了。” 萧挽摇摇头,笑了笑,“你留着吧。”
      林念愣了一下,看着她。萧挽已经转身进去了,背影瘦瘦的,融在宿舍的灯光里。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心里反复回荡着 “你留着吧” 四个字,又酸又暖。
      过了一会儿,萧挽洗漱完回来,两个人都爬到各自的床上。熄灯号吹了,宿舍里顿时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淡淡的银白,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黄奕涵很快就打起了鼾,张璐和林佳玉也渐渐呼吸均匀了。宿舍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海浪隐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拍着堤岸。
      林念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知道萧挽在下面的床上,也醒着。两个人都没说话,隔着一层床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
      很久很久,下面传来极轻的一句话,像飘在风里。
      “林念。” “我走了,会给你写信的。” “地址…… 我到了发你手机上。”
      林念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轻轻 “嗯” 了一声。
      “你…… 好好的。” 萧挽的声音又传上来,很轻,很认真,“别总熬夜,别总吃凉的,体育课别逞强。”
      “知道了。” 林念的声音有点颤,“你也是。按时吃药,别硬撑。难受了就说,别自己扛。”
      “嗯。”
      又沉默了。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四月初的凉意,吹得床帘轻轻晃,晃得月光在地上移来移去。
      萧挽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床板。她在想,明天走的时候,要不要留张字条。留在林念的课本里?还是放在她笔袋里?算了,还是不留了吧。免得她难过。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腕上的小鱼坠子碰到枕头,凉丝丝的。她把它攥在手心,轻轻摩挲着。绿玉的质感温润光滑,缺口的地方有点硌手,是林念的温度。
      林念在上铺,也没睡。她摸出手机,点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暖黄的灯光里,萧挽靠在门框上,浅浅地笑。她把照片设成了壁纸。然后,她点开日历。今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
      林念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多像个玩笑啊。好好的一个人,忽然就要走了。好好的同桌,忽然就要隔了大半个地球。
      她把手机按灭,埋进枕头里。如果这是个愚人节玩笑就好了。如果明天醒来,萧挽还在,还坐在她旁边,还会用笔戳戳她的胳膊,说 “别走神,听课”。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好了。
      可窗外的海浪声,还有下铺极轻的呼吸声,都好像在告诉她,这不是玩笑。是真的。萧挽明天就要走了。
      夜还很长。风还在吹。四月一日的夜晚,没有人知道这场无声的告别。只有海浪知道,只有风知道,只有走廊里那张暖黄色的照片知道。只有她们彼此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愚人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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