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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发烧 萧挽鹌鹑养 ...

  •   秋游回来后的第三天,周一。
      天还没亮,宿舍里的闹钟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六点三十整,黄奕涵的闹钟第一个炸响,是一首节奏劲爆的流行歌,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闹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就没了动静。
      六点三十五分,张璐的闹钟响了,是轻柔的钢琴曲。她比黄奕涵自律一些,闹钟响了两声就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开始穿衣服。
      六点四十分,林佳玉的闹钟也响了,声音很小,是震动模式。她一向起得早,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别人。
      林念的闹钟设在六点四十五,但她其实在黄奕涵的闹钟第一次响的时候就醒了。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宿舍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黄奕涵赖床,张璐准时,林佳玉轻手轻脚,而她,总是在所有人的动静里慢慢醒来,然后不紧不慢地起床。
      这是她们宿舍的日常,平凡、琐碎,却让她觉得安心。
      因为萧挽也在。
      林念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后面的床铺 —— 那是萧挽的床位。
      平时这个时候,萧挽已经起来了。
      她永远是宿舍里起得最早的人,闹钟设在六点二十,一响就起,从不赖床。起床之后轻手轻脚地洗漱、叠被、整理书桌,然后坐在桌前背一会儿单词,等其他人都起得差不多了,再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可今天,萧挽的床位还安安静静的。
      透过床帘的缝隙音乐看到,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短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人还缩在被窝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林念微微蹙眉。
      不对劲。
      萧挽从来不会赖床。哪怕是周末,她也会在七点半之前起床,作息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今天是周一,要上课,她更不可能睡到现在还不起。
      林念坐起身,轻声叫了一句:「萧挽?」
      没有回应。
      宿舍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异常。
      张璐穿好衣服,走到萧挽床边,轻轻拍了拍被子:「萧挽?起床了,要迟到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你们先去吧。」
      声音沙哑得厉害,和平时清冷淡然的嗓音截然不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林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立刻下床,走到萧挽床边,轻声问:「萧挽,你怎么了?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 没事。」萧挽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 有点不舒服,想再睡一会儿。你们先去上课吧,帮我请个假。」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黄奕涵也凑了过来,一脸担心,「是不是感冒了?昨天晚上就听你咳嗽了两声,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可能是…… 着凉了。」萧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头有点疼,身上没力气。睡一觉就好了,你们快去吧,别迟到了。」
      林念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额头试试温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改为语气温柔地问:「发烧了吗?要不要量一下体温?」
      「…… 不用。」萧挽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困得厉害,「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你们快走吧,真的要迟到了。」
      「可是 ——」黄奕涵还想说什么。
      「走吧。」萧挽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没事,别担心。」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
      她们想留下来陪她,但萧挽说得对,今天周一,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迟到了要被骂。而且萧挽一向独立,说了不用陪,就一定不想被人围着照顾。
      「那我们先去了。」林念最终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好好睡,要是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或者直接去找宿管阿姨。中午我们给你带饭回来。」
      「…… 嗯。」被窝里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药在你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感冒药和退烧药都有,醒了记得吃。」林念又叮嘱了一句。
      「…… 知道了。」
      四个人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只是想睡觉,才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关上宿舍门,往教学楼走去。
      走廊里,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一哆嗦。
      黄奕涵裹紧了外套,一脸担心:「萧挽没事吧?她从来没赖过床,今天居然睡到现在,肯定是烧得挺厉害的。」
      「应该就是普通感冒。」张璐想了想,「昨天秋游回来她就说有点累,可能是那天吹风着凉了。她体质一向好,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但愿吧。」黄奕涵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生病了也不说,真让人担心。」
      林念走在最后,没有说话。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萧挽的声音太哑了,哑得不正常。而且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声很重,像是在费力地喘气。这不像是普通的着凉感冒,更像是…… 烧得很厉害。
      她想回去看看,想给她量个体温,想确认她真的没事。
      但上课铃快响了。
      而且萧挽说了,让她们先走。
      林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再等等。
      中午回去看看她。
      如果还没好,就带她去医务室。
      她这样想着,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放不下来。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
      萧挽缩在被窝里,意识昏昏沉沉的。
      她其实在林念叫她第一声的时候就醒了,只是浑身酸软得厉害,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回去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头重得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而且烧得不轻。
      昨天晚上就开始不对劲了。
      秋游回来那天晚上,她就觉得有点冷,以为是天气转凉,多加了一床被子。可到了后半夜,就开始浑身发烫,头疼欲裂,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硬扛着,不想吵醒舍友,也不想大惊小怪。
      她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发烧了,感冒了,不舒服了,都是自己扛着。爸爸不会管,妈妈只会说「怎么又生病了,是不是又乱跑了」,然后丢给她一盒药,让她自己吃。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把脆弱藏起来。
      可今天,她实在扛不住了。
      头太疼了,身上太烫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听到舍友们叫她,听到她们担心的话语,听到林念温柔的叮嘱。她想起来,想告诉她们她很难受,想去医务室,可身体不听使唤,嘴巴也张不开,只能含混地应着,让她们先走。
      她不想让她们担心。
      也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等人都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萧挽才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是模糊的。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晃眼的白光,宿舍里的桌椅、书架、阳台,全都扭曲变形,像在水里晃动一样。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好热。
      她掀开被子,想透透气,可一离开被窝,冷空气袭来,她又冷得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忽冷忽热,像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
      她想喝水。
      水杯就在书桌上,离她不到两米远。
      可这两米的距离,在她此刻看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费力地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可胳膊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上,后脑勺磕在床头,发出一声闷响。
      疼。
      可她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萧挽躺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吵得她头疼欲裂。
      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
      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宿舍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萧挽不均匀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八点多,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萧挽没有醒。
      九点多,第二节课开始了。
      萧挽还是没有醒。
      她蜷缩在被窝里,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呼吸又重又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费力地喘息。
      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偶尔会短暂地清醒几秒,然后又迅速沉下去。
      她做了很多梦。
      梦到小时候,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家里,爸爸在书房画图,妈妈在学校上课,没有人管她。她渴得厉害,自己爬起来找水喝,却在客厅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茶几角上,青了一大块。她坐在地上哭,哭了很久,没有人来抱她,没有人来安慰她。最后她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继续躺着,继续发烧。
      梦到秋游那天,林念把玉石小鱼塞进她手里,笑着说「送给你」。夕阳的光洒在林念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她想说话,想道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梦到心理课上,她把橙色小怪兽递给林念,别扭地问「你要不要」。林念接过去,认认真真地说「我很喜欢」。
      梦到很多很多细碎的、温暖的、和林念有关的画面。
      这些画面在她混沌的意识里交织、重叠、旋转,像一场漫长而温柔的电影,让她在冰冷的高烧里,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想,如果林念在就好了。
      如果林念在,一定会摸她的额头,一定会给她倒水,一定会给她买药,一定会温柔地照顾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萧挽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才把她从混沌中惊醒。
      「萧挽?萧挽你在吗?」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
      是宿管阿姨。
      萧挽想应声,可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起来开门,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萧挽?我是宿管王阿姨,班主任韩老师让我来看看你,说你早上请假了,一直没去上课。你开开门啊。」
      敲门声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大。
      可萧挽还是没有力气回应。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不对,这孩子别是出事了。」宿管阿姨的声音带着慌意,「我去拿备用钥匙。」
      脚步声匆匆远去,又匆匆回来。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宿管阿姨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萧挽。
      「哎呀!这孩子!」
      宿管阿姨快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摸萧挽的额头,烫得像块烙铁。
      「这烧得也太厉害了!得有四十度了吧!」宿管阿姨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韩老师!韩老师你快来宿舍一趟!萧挽烧得厉害,人都叫不醒了!」
      挂了电话,宿管阿姨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毛巾,用冷水浸湿了,敷在萧挽额头上,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嘴边。
      「孩子,醒醒,喝点水。」
      萧挽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喂她喝水,干裂的嘴唇碰到温热的水,她下意识地咽了几口,然后又昏了过去。

      韩老师是十分钟之后赶到的。
      她是十二班的班主任,平时不苟言笑,对学生要求严格,但骨子里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今天第一节课她就发现萧挽没来,问了舍友,说萧挽不舒服请假了,她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就是普通感冒,睡一觉就好。
      可第二节课下课,她还是不放心,给宿管打了个电话,让去看看。结果宿管一去,就发现萧挽烧得不省人事。
      韩老师急得课都没上完,安排了自习,就匆匆往宿舍赶。
      她推开门,看到萧挽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敷着一条毛巾,宿管阿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怎么样了?」韩老师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萧挽的额头,烫得她一缩手,「怎么烧这么厉害!量体温了吗?」
      「还没,我刚发现,正准备找体温计呢。」宿管阿姨说。
      韩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小心地塞进萧挽腋下。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萧挽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哪位?」萧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似乎正在忙。
      「萧先生您好,我是萧挽的班主任韩老师。」韩老师语气焦急,「萧挽今天早上在宿舍发烧了,烧得很厉害,人都昏迷了,我们刚发现。您看能不能来一趟,带她去医院看看?」
      「发烧?」萧建国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烧到多少度?」
      「还在量,估计有四十度了,人都叫不醒。」韩老师说。
      「四十度?」萧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小孩子发烧很正常,不用大惊小怪。她从小体质就这样,一着凉就发烧,吃点退烧药,捂一捂就好了。不用去医院,医院人多,反而容易交叉感染。」
      韩老师愣住了。
      她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家长,但像萧挽父亲这样,孩子烧到昏迷还说「不用去医院」的,还是头一个。
      「萧先生,萧挽烧得很厉害,人都不清醒了,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放心。」韩老师试图劝说。
      「韩老师,我是工程师,我懂这些。」萧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发烧是身体的免疫反应,不用过度医疗。她妈妈是老师,家里常备各种药,你们给她吃点退烧药,让她好好睡一觉,下午应该就退了。如果晚上还没退,我再去接她。」
      「可是 ——」
      「韩老师,我这边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走不开。」萧宏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麻烦你们先照顾一下,给她吃点药,多喝水。如果实在不行,再给我打电话。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韩老师拿着手机,愣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样?家长来吗?」宿管阿姨问。
      韩老师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她爸说不用去医院,让吃点退烧药捂一捂,说下午就好了。」
      「这……」宿管阿姨也愣住了,「烧这么厉害,不去医院怎么行?这家长心也太大了吧。」
      「没办法。」韩老师无奈地摇摇头,「家长不同意,我们也不能擅自送医院。先给她吃点退烧药,物理降温,观察一下吧。如果下午还不退,再联系家长。」
      她从萧挽的书桌抽屉里翻出退烧药,看了看说明书,倒了一杯温水,和宿管阿姨一起,小心地把萧挽扶起来,给她喂了药。
      萧挽在迷迷糊糊中咽下药,又躺了回去,呼吸依旧急促,脸色依旧潮红。
      韩老师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又潮红的脸,心底叹了口气。
      她带萧挽一年多了,对这个学生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萧挽是班里最省心的学生,成绩永远第一,班长工作做得井井有条,从不惹事,从不添麻烦。可越是这样的学生,越让人心疼。她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永远把自己绷得紧紧的,永远不表露情绪,永远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韩老师见过她的家长,父亲严肃刻板,母亲强势干练,两个人都是事业型,对萧挽的要求极高,却很少关心她的生活和情绪。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们问的永远是成绩、排名、能不能考重点,从来没问过萧挽在学校开不开心、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困难。
      这样的家庭,养出这样懂事的孩子,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韩老师,您先回去上课吧,我在这里看着她。」宿管阿姨说,「有什么情况我再给您打电话。」
      「好。」韩老师点点头,又看了萧挽一眼,「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如果烧还不退,或者情况更严重了,直接打 120,不用等家长同意。」
      「哎,好。」
      韩老师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宿舍,赶回教学楼。
      她还有课,还有一堆学生要管,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宿管阿姨坐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给萧挽换一次毛巾,量一次体温。可萧挽的体温始终没有降下来,一直在三十九度五以上徘徊,人也始终没有清醒过来,偶尔会发出几声含混的呻吟,像是在说梦话。
      「这孩子,真让人心疼。」宿管阿姨叹了口气,用毛巾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烧成这样,家长也不来,真是的。」
      萧挽在混沌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给她换毛巾,有人在给她量体温。
      她想睁开眼,想道谢,可想动,却没有力气。
      她的意识像一片浮萍,在滚烫的黑暗里飘飘荡荡,找不到落脚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退烧药终于开始起作用了。
      她的体温慢慢降了一点,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人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坐在床边的宿管阿姨。
      「…… 阿姨?」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哎呀,你可算醒了!」宿管阿姨一脸欣喜,「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 头疼,身上疼。」萧挽费力地说,「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烧得可厉害了,人都昏迷了。」宿管阿姨说,「韩老师让我来看看,才发现的。你爸说不用去医院,让你吃点药捂一捂。你现在感觉好点没?」
      萧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一点都不意外。
      爸爸会这样说,她早就料到了。
      在爸爸眼里,发烧只是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耽误工作,不值得去医院。她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发烧了自己吃药,生病了自己扛,爸爸从来不会因为她生病而放下工作。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可习惯了,不代表不难过。
      萧挽闭上眼睛,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轻声说:「阿姨,谢谢您,我好多了,您去忙吧,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你烧还没退呢。」宿管阿姨不放心。
      「真的没事了,我再睡一会儿就好。」萧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固执,「麻烦您了。」
      宿管阿姨看她态度坚决,又看她确实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只好点点头:「那好吧,你好好睡,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楼下。药和水都放在你床头了,醒了记得吃药喝水。」
      「…… 嗯,谢谢阿姨。」
      宿管阿姨又叮嘱了几句,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宿舍,带上了门。
      宿舍里又只剩下萧挽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浑身酸软,头疼欲裂,心里却比身体更难受。
      她想起了秋游那天,林念把小鱼塞给她的样子。
      想起了林念在食堂帮她怼许倩的样子。
      想起了林念在心理课上接过小怪兽时认真的样子。
      想起了很多很多。
      如果现在是林念在身边,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躺着。
      一定会摸她的额头,一定会给她倒水,一定会温柔地问她难不难受,一定会……
      萧挽想着想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赶紧闭上眼睛,把那点脆弱压下去。
      不要想了。
      只是同桌而已。
      只是朋友而已。
      她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可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个温柔的笑容,却像生了根一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上午的课,林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黑板,耳朵听着老师讲课,可心思全在宿舍里的萧挽身上。
      萧挽怎么样了?
      烧退了没有?
      有没有吃药?
      有没有喝水?
      一个人在宿舍,会不会难受?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缠绕、生长,搅得她心神不宁。
      数学课上,周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三秒,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
      「林念?你没事吧?」周老师皱了皱眉,「这道题的解法是什么?」
      林念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脑子一片空白。
      她平时数学虽然不算顶尖,但也不至于连题都不会做。可今天,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盯着题目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老师,我不会。」她最终低声说。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批评,只是让她坐下,然后叫了另一个同学回答。
      林念坐下来,脸颊微微发热。
      她从开学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在课堂上答不出题过。今天居然走神到这种程度,连老师叫她都没反应过来。
      都是因为萧挽。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的不安更加强烈。
      萧挽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生病了也不说,难受了也忍着,永远一副「我没事」的样子。今天早上她能开口说「不舒服,想再睡一会儿」,就说明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而且她的声音那么哑,呼吸那么重……
      林念越想越担心,恨不得立刻冲回宿舍看看。
      可她不能。
      上课时间不能擅自离校,而且萧挽说了,让她们先走,不想被人围着照顾。
      林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再等等。
      中午就可以回去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写出来的字却歪歪扭扭,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阅读理解,林念盯着课本,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她的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看向宿舍楼的方向。
      「林念,你今天怎么了?」
      旁边的同学 —— 一个叫周敏的女生,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从早上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林念摇摇头,声音很轻,「就是…… 有点担心一个人。」
      「担心谁啊?」周敏八卦兮兮地问,「萧挽吗?她今天没来上课,是不是生病了?」
      林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哦 ——」周敏拖长了语调,一脸「我懂」的表情,「你俩关系真好,她一没来你就担心成这样。放心吧,萧挽体质那么好,应该就是普通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嗯。」林念轻轻应了一声,可心底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
      普通感冒?
      她不这么觉得。
      萧挽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课。
      林念依旧心不在焉。
      她拿出手机,想给萧挽发个消息问问情况,可又怕打扰她休息。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抽屉里。
      再等等。
      中午就回去了。
      她反复这样告诉自己,可时间却像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分钟都过得格外缓慢。
      终于,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林念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哎,林念你等等我!」黄奕涵在后面喊,「一起去食堂啊!」
      「你们先去,我回宿舍看看萧挽。」林念头也不回地说,脚步飞快。
      「我也去!」黄奕涵追上来,「我也担心她,一起回去看看。」
      张璐和林佳玉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快步往宿舍楼走,黄奕涵一边走一边说:「我上午也没听进去课,总想着萧挽怎么样了。她那个人,生病了也不说,真让人担心。」
      「我问了韩老师,韩老师说宿管阿姨去看过了,烧得挺厉害,给吃了退烧药,现在应该好点了。」张璐说。
      「烧得挺厉害?」林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多厉害?」
      「韩老师没细说,就说烧得不轻,人有点迷糊。」张璐说,「不过已经吃药了,应该没事。」
      林念没有说话,脚步更快了。
      烧得不轻,人有点迷糊。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让她的心跳得飞快。
      她几乎是跑着冲上楼梯的,到了宿舍门口,手都在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推开门,宿舍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萧挽的床位安安静静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萧挽?」林念快步走过去,轻声叫她。
      没有回应。
      「萧挽,我们回来了。」黄奕涵也凑过来,「你怎么样了?好点没?」
      被窝里的人动了动,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你们回来了。」
      声音比早上更哑了,像破锣一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
      林念的心揪了一下。
      她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挽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
      烫。
      还是很烫。
      比她想象的还要烫。
      「怎么还这么烫?」林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意,「不是吃药了吗?」
      「…… 吃了,退了一点,又烧起来了。」萧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事,再睡一觉就好了。」
      「这叫没事?」黄奕涵急了,「都烧成这样了还叫没事!萧挽你能不能别硬扛了!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萧挽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她们,「我爸说…… 不用去医院,吃点药就好。」
      「你爸说不用就不用啊?」黄奕涵一脸气愤,「你都烧成这样了,人都迷糊了,还不去医院?你爸也太 ——」
      「黄奕涵。」张璐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别说了。
      黄奕涵愤愤地闭了嘴,但脸上的担忧和不满藏都藏不住。
      林念坐在床边,看着萧挽潮红的脸、干裂的嘴唇、虚弱的样子,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慌。
      她想带她去医院。
      可萧挽的父亲不同意,她们作为学生,也没有权力擅自送她去医院。
      「你吃饭了吗?」林念压下心底的情绪,语气温柔地问。
      「…… 没胃口。」萧挽轻声说。
      「不行,不吃饭怎么行。」林念站起来,「我去食堂给你买点粥,你多少吃一点,不然胃受不了。」
      「不用麻烦……」
      「不麻烦。」林念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你等着,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黄奕涵追上去。
      「不用,你们在这里陪着她。」林念头也不回地说,「我一个人去就行。」
      她快步走出宿舍,往食堂走去。
      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却凉飕飕的。
      萧挽烧成那样,她父亲居然说不用去医院。
      她一个人在宿舍躺了一上午,没有人陪,没有人照顾,烧到昏迷都没有人知道。
      林念越想越心疼,越想越生气。
      她心疼萧挽的懂事和隐忍,生气她父亲的冷漠和不负责任。
      到了食堂,她买了一份小米粥,一份蒸蛋,又买了一瓶温水,匆匆往回赶。
      回到宿舍,萧挽又睡着了。
      她蜷缩在被窝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很不安稳,呼吸又重又急。
      林念把粥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挽蹙着的眉头,像是想把那抹愁绪抚平。
      指尖碰到萧挽皮肤的瞬间,滚烫的温度传来,烫得她心尖一颤。
      「快点好起来吧。」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很担心你。」

      下午,萧挽的体温时高时低,反反复复。
      退烧药的药效一过,体温就又窜上去,吃了药退一点,过几个小时又烧起来。人也时醒时睡,清醒的时候能说几句话,迷糊的时候就缩在被窝里呻吟,喊冷喊热。
      林念下午没有去上课。
      她跟韩老师请了假,说要留在宿舍照顾萧挽。韩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了 —— 宿舍里总得有个人陪着,萧挽一个人实在让人不放心。
      黄奕涵、张璐、林佳玉三个人去上课了,临走前反复叮嘱林念,有情况立刻打电话。
      宿舍里只剩下林念和萧挽两个人。
      林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每隔半小时给萧挽量一次体温,换一次毛巾,喂一次水。萧挽醒着的时候,她就给她喂粥,哄着她多少吃一点;萧挽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时不时帮她掖掖被角。
      萧挽睡得很不安稳。
      她一直在做梦,眉头紧紧蹙着,嘴里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有时候喊冷,有时候喊热,有时候会喊一些听不清的名字。
      林念凑近了听,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喊「妈妈」,又像是在喊别的什么。
      她心疼得不行。
      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虽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父母对她疼爱有加,生病了有人照顾,难过了有人安慰,从来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发烧到昏迷的经历。
      她无法想象,萧挽从小到大,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独自硬扛的时刻。
      无法想象,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是怎么习惯了这种无人问津的孤独和脆弱。
      「萧挽,醒醒,喝点水。」林念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萧挽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 林念?」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 没去上课?」
      「我请假了,留下来陪你。」林念语气温柔,把水杯往她嘴边送了送,「来,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萧挽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碰到温水,舒服了一些。她看着林念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温柔,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 麻烦你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跟我客气什么。」林念笑了笑,把水杯放在桌上,「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 头疼,身上疼。」萧挽如实说,在林念面前,她不想再硬撑,「冷,又热。」
      「正常,发烧就是这样。」林念伸手,把她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重新用冷水浸了浸,拧干,再敷回去,「再忍忍,等药效上来就好了。晚上如果还不退,我们就去医院。」
      「…… 我爸说不用去。」萧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爸说不用就不用啊?」林念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强硬,「你都烧成这样了,再不去医院,烧坏了怎么办?你爸不来,我带你去。」
      萧挽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这样跟她说话。
      爸爸说「发烧是小事,吃点药就好」,妈妈说「怎么又生病了,是不是又乱跑了」,弟弟会担心,但弟弟还小,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林念,会说「你爸不来,我带你去」。
      会用这样坚定、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萧挽别过脸,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轻声说:「…… 谢谢你。」
      「又说谢谢。」林念无奈地笑了笑,「你呀,就是太见外了。我们是同桌,是朋友,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
      这个词让萧挽的心微微一沉。
      只是朋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林念坐在她身边,温柔地给她换毛巾、喂水、喂粥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变得很快,快到不像发烧引起的,快到让她心慌。
      她只知道,当林念说「我带你去医院」的时候,她的鼻子会发酸,眼眶会发热,想靠在她肩膀上,想抱着她,想……
      这些念头,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萧挽不敢深想。
      她怕一旦想清楚了,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关系了。
      她怕一旦承认了,连同桌都做不成了。
      她只能把这些纷乱的、陌生的、让她心慌的情绪,死死地压在心底,假装它们不存在。
      「再睡一会儿吧。」林念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我在这里陪着你,不会走。」
      萧挽「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有林念在身边,她似乎真的安心了很多。头疼还是疼,身上还是烫,但心底的那片冰冷和孤独,被一点点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她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比之前安稳了一些。
      林念坐在床边,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头,心底也松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给黄奕涵发了条消息:「她睡了,体温三十八度八,比中午好一点。你们放心上课,晚上回来再说。」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守在床边。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
      秋日的白天很短,五点多就开始天黑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带,然后慢慢消失。
      宿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林念没有开灯。
      她怕灯光吵醒萧挽,就那样坐在昏暗里,静静地守着。
      萧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体温也维持在三十八度左右,没有再往上窜。
      林念看着她在昏暗中安静的睡颜,心底软软的。
      她的小姑娘,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多,下课铃响了,宿舍楼里渐渐热闹起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
      黄奕涵、张璐、林佳玉三个人回来了。
      她们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到萧挽还在睡,林念坐在床边守着,都放轻了脚步。
      「怎么样了?」黄奕涵压低声音问。
      「三十八度左右,比下午好点了,刚睡着。」林念也压低声音回答。
      「那就好。」黄奕涵松了口气,「我买了粥和包子,她醒了可以吃。」
      「放桌上吧。」林念说。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小声说着话,不敢吵到萧挽。
      七点多,萧挽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在昏暗里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宿舍里的情景。黄奕涵、张璐、林佳玉都在,各自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林念还坐在她床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
      「…… 你们都在啊。」萧挽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之前有力气了一些。
      「萧挽你醒了!」黄奕涵立刻凑过来,「感觉怎么样?好点没?饿不饿?我买了粥!」
      「…… 好多了。」萧挽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林念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慢点。」林念语气温柔,「头还晕吗?」
      「有一点。」萧挽靠在枕头上,感觉比白天清醒了很多,身上也不那么烫了,「应该是退了一点。」
      「我给你量量。」林念拿出体温计,甩了甩,小心地塞进她腋下。
      五分钟后,体温计拿出来,三十八度二。
      「比白天好多了。」张璐松了口气,「再吃一次药,晚上应该就能退了。」
      「嗯。」萧挽点点头,心底也松了口气。
      她以为,这次发烧,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吃了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以为。

      晚上九点多,萧挽又吃了一次退烧药,喝了小半碗粥,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她靠在枕头上,和舍友们说了一会儿话,虽然声音还是沙哑,但至少能正常交流了。黄奕涵给她讲了今天课上的趣事,张璐给她补了今天的笔记,林佳玉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递一杯水。
      林念坐在床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摸一下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没有再升上去。
      「我没事了,你们快去洗漱吧,一会儿熄灯了。」萧挽看了看时间,催促道。
      「你真的没事了?」黄奕涵不放心。
      「真的,好多了。」萧挽笑了笑,虽然笑容还有些虚弱,「明天应该就能去上课了。」
      「那好吧。」黄奕涵点点头,「你要是再不舒服,一定要喊我们,别自己硬扛。」
      「知道了。」
      四个人各自去洗漱,宿舍里又热闹起来。
      萧挽靠在枕头上,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底暖暖的。
      有朋友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她以前总是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觉得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陪伴。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人关心、有人照顾、有人惦记的感觉,这么好。
      尤其是……
      她的目光落在林念身上。
      林念正在阳台洗漱,背影纤细,米白色的睡衣套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她洗漱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和平时一样。
      萧挽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又快了起来。
      今天一整天,都是林念在照顾她。
      给她换毛巾,给她喂水,给她喂粥,给她量体温,守在她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她发烧昏昏沉沉的时候,感觉到的那只温暖的手,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个一直守在身边的人,都是林念。
      萧挽不敢深想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她只能把它归结为「朋友之间的关心」。
      可朋友之间的关心,会让心跳这么快吗?
      会让鼻子这么酸吗?
      会让她想靠在对方肩膀上,想抱着对方,想……
      萧挽赶紧移开目光,闭上眼睛,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不要想了。
      只是朋友。
      只是同桌。
      她反复告诫自己,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到让她心慌。
      十点,宿舍熄灯了。
      黑暗中,四个人各自上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宿舍里回荡。
      萧挽躺在被窝里,感觉身上又开始发烫。
      她以为是退烧药的药效过了,体温又升上去了,和白天一样,吃了药退一点,过几个小时又烧起来。她没太在意,想着忍一忍,天亮了再吃一次药就好了。
      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
      这次的烧,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只是头疼、身上烫、没力气,可这次,除了这些,她还觉得胸闷、气短、心慌,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她开始冒冷汗,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头也越来越晕,视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萧挽慌了。
      她想叫人,想喊林念,想喊舍友,可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坐起来,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意识在快速模糊。
      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映入她脑海的,是林念的脸。
      是林念温柔的笑容,是林念说「我带你去医院」时坚定的眼神,是林念坐在床边守着她的样子。
      「…… 林念。」
      她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在寂静的宿舍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宿舍里,林念忽然醒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就是一种莫名的心慌,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躺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萧挽的床位。
      黑暗中,她看不清萧挽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萧挽刚才呼吸还比较重,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林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走到萧挽床边,轻声叫:「萧挽?萧挽你醒着吗?」
      没有回应。
      「萧挽?」她又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萧挽的额头。
      烫。
      比白天任何时候都烫。
      而且萧挽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萧挽!」林念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慌意,她伸手拍了拍萧挽的脸,「萧挽你醒醒!别吓我!」
      萧挽没有任何反应,脸色在黑暗中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黄奕涵!张璐!林佳玉!快起来!」林念猛地回头,大声喊,声音都在发抖,「萧挽不行了!快起来!」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黄奕涵第一个弹起来,连灯都来不及开,摸黑冲到萧挽床边:「怎么了怎么了?萧挽怎么了?」
      「她又昏过去了!呼吸很弱!」林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快开灯!」
      张璐摸索着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宿舍,四个人围在萧挽床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发紫的嘴唇、微弱的呼吸,全都慌了。
      「怎么会这样!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黄奕涵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怎么办啊!」
      「打电话!给韩老师打电话!」林念当机立断,拿起手机,手都在抖,拨号拨了两次才拨对,「韩老师!韩老师您快来宿舍!萧挽又昏过去了!呼吸很弱!情况很不好!」
      电话那头的韩老师一听,也急了:「我马上来!你们先别慌,打 120!」
      「好!」林念挂了电话,立刻拨 120,声音发抖地报了地址和情况。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握住萧挽冰凉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萧挽,你别吓我。」她的声音哽咽,「你醒醒,求求你,别吓我。」
      萧挽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林念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声音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萧挽的手背上。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从来没有。
      哪怕是小时候迷路,哪怕是考试考砸,哪怕是遇到再大的困难,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她怕萧挽就这么走了。
      怕这个她小心翼翼靠近、小心翼翼守护、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挽,你醒醒。」她反复喊着,「你还要去抓娃娃,还要去看电影,还要…… 你不能有事。」
      黄奕涵、张璐、林佳玉站在旁边,也都红了眼眶。
      她们从来没见过林念这个样子。
      林念平时总是从容的、淡定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孩子,手在抖,声音在颤,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林念,你别太担心,120 马上就来了。」张璐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也在发抖。
      林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萧挽的手,不肯松开。
      几分钟后,韩老师匆匆赶到了。
      她一进门,看到萧挽的样子,脸色也变了:「怎么会这样!晚上不是还退烧了吗!」
      「不知道,熄灯之后突然就不行了。」林念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沙哑,「韩老师,120 已经打了,应该快到了。」
      「好,好。」韩老师也慌了,但毕竟是老师,比学生镇定一些,「你们收拾一下萧挽的东西,带几件衣服,去医院可能要住院。林念,你跟我一起去医院,其他人留在宿舍。」
      「我去!」林念立刻站起来,「我跟你们去!」
      「我也去!」黄奕涵也喊。
      「人不用太多,医院晚上人杂,两个人够了。」韩老师说,「林念跟我去,黄奕涵你们留在宿舍,明天正常上课,有消息我通知你们。」
      黄奕涵还想说什么,被张璐拉住了。
      「好吧,有消息一定告诉我们。」黄奕涵红着眼眶说。
      「一定。」
      几分钟后,120 的救护车到了楼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给萧挽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迅速抬上了救护车。
      林念和韩老师跟着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呼啸着划破夜空,往医院的方向疾驰。
      救护车上,林念坐在萧挽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医护人员在给萧挽量血压、测心率、戴氧气面罩,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心率很快,血压偏低,血氧也低。」一个医护人员皱着眉说,「烧得厉害,得赶紧降温。」
      林念听着这些话,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萧挽戴着氧气面罩、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挽,你一定要没事。」她轻声说,声音哽咽,「你一定要没事。」
      救护车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警笛声一路呼啸,把寂静的夜色撕得粉碎。
      林念握着萧挽的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
      只要她没事,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琴岛的医院比较小,平时又都只是些游客没什么大病,所以医疗设施陈旧。萧挽只能送到岛外的医院,等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四十分了。
      萧挽被直接推进了急诊室,林念和韩老师被拦在外面,只能在走廊里焦急地等待。
      急诊室的灯亮着,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医护人员忙碌的声音和仪器的滴滴声。
      林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急诊室的门,一眨不眨,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韩老师站在旁边,也一脸焦急,时不时看一眼急诊室的门,又看一眼林念。
      「林念,你别太担心。」她试图安慰,「萧挽平时体质好,应该就是普通的高烧引起的昏迷,不会有大事的。」
      林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挽这次的发烧,太不对劲了。
      反反复复,时高时低,白天退了晚上又烧起来,而且还出现了胸闷、气短、心率过快的症状。这不像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更像是…… 其他的。
      她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急诊室的门始终没有开。
      林念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拿出手机,想给萧挽的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萧挽的情况,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萧父那个态度,打了也没用。
      他只会说「发烧是小事,不用大惊小怪」。
      林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和不安,继续盯着急诊室的门。
      终于,十一点半,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有些严肃。
      「谁是病人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的班主任。」韩老师立刻上前,「她家长暂时来不了,我是她老师。她怎么样了?」
      医生皱了皱眉:「病人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体温降下来了,心率也恢复了一些。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们给她做了血常规,发现一些指标不太正常。白细胞偏高,中性粒细胞也偏高,说明有感染。但还有几项指标,比如血红蛋白、血小板,都偏低,而且…… 她的肝酶也有点高。」
      韩老师愣住了:「这…… 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好说。」医生摇摇头,「普通的感冒发烧,不会引起这些指标异常。可能是比较严重的感染,也可能是…… 其他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比如血培养、胸片、B 超,必要的话还要做骨髓穿刺,才能明确诊断。」
      「骨髓穿刺?」韩老师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吗?」
      「现在还不确定,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医生说,「建议先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你们能联系到她的家长吗?住院需要家属签字。」
      「我来联系。」韩老师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林念坐在椅子上,听着医生的话,浑身冰凉。
      血红蛋白偏低,血小板偏低,肝酶偏高,骨髓穿刺……
      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虽然不是医学生,但也知道,这些指标异常,意味着什么。
      普通的发烧,不会这样。
      林念的手开始发抖,心跳得飞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怕萧挽真的出什么大事。
      怕这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林念。」韩老师打完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她爸说今晚走不开,让我们先安排住院,他明天早上过来签字。」
      林念抬起头,看着韩老师,眼底满是红血丝:「韩老师,她…… 会不会有事?」
      韩老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底也叹了口气。她拍了拍林念的肩膀:「别想太多,医生说只是需要进一步检查,不一定就是大事。也许就是比较严重的感染,住院打几天点滴就好了。」
      林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凌晨十二点,萧挽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处于半昏迷状态,戴着氧气面罩,手上插着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血管里。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林念坐在病床边,握着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静静地看着她。
      韩老师去办住院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深夜的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萧挽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把病房衬得格外清冷。
      林念握着萧挽的手,感觉她的手还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用两只手包裹住萧挽的手,想给她暖一暖,可怎么暖都暖不热。
      「萧挽。」她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萧挽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微微动了一下。
      「你一定要好起来。」林念的声音带着哽咽,「你还没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送你的小鱼。你还没跟我一起去抓娃娃,还没跟我一起去看电影。你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做,你不能有事。」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萧挽的手背上,温热的,却暖不了那只冰凉的手。
      「我知道你慢热,知道你克制,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林念继续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等你愿意接受,等你…… 喜欢我。我可以等很久很久,只要你好好的。」
      这些话,她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
      她是一个隐忍的人,习惯了把心意藏在心底,习惯了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靠近,习惯了不动声色地守护。
      可现在,在这个深夜的病房里,在萧挽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把藏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虽然萧挽听不到。
      虽然这些话,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回应。
      但她想说。
      想让萧挽知道,有一个人,这么在意她,这么担心她,这么…… 喜欢她。
      「萧挽,你快点醒过来。」林念握紧她的手,「我等你。」

      萧挽是在凌晨三点多醒过来的。
      她先是感觉到一阵刺眼的白光,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手上的刺痛,然后是…… 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 趴在床边的林念。
      林念趴在病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头枕在另一只手臂上,睡着了。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睡得很不安稳。
      萧挽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记得。
      记得自己在宿舍里昏过去之前,喊了林念的名字。
      记得救护车的警笛声,记得救护车上握着她的那只温暖的手,记得急诊室明亮的灯光,记得…… 林念哭着喊她名字的声音。
      虽然她当时意识模糊,但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触感,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是林念。
      一直都是林念。
      在她最脆弱、最无助、最接近死亡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的人,是林念。
      萧挽看着林念熟睡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心底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了。
      她对林念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不是朋友之间的关心,不是同桌之间的亲近,不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好感。
      是喜欢。
      是想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想看到她的笑容,想听到她的声音,想被她照顾,想…… 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是看到她和别人说话会吃醋,看到她对别人好会不舒服,看到她担心自己会心疼的那种喜欢。
      是在最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最想见到的人是她,最想依靠的人是她的那种喜欢。
      萧挽一直不敢承认。
      她怕这种感情是错的,怕这种感情会让她失去林念,怕这种感情会把两个人都拖入深渊。
      可现在,在这个深夜的病房里,在林念守了她一整夜的此刻,她终于承认了。
      她喜欢林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体育课上,林念替她挡下篮球的那一刻。
      也许是月考时,林念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刷题的那一刻。
      也许是抓娃娃时,林念把面包狗递给她,笑着说「这个适合你」的那一刻。
      也许是看电影时,林念在黑暗中悄悄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
      也许是心理课上,林念接过小怪兽,认认真真说「我很喜欢」的那一刻。
      也许是秋游时,林念把小鱼塞给她,说「送给你」的那一刻。
      也许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萧挽看着林念的睡颜,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她喜欢林念。
      这个认知让她心慌,让她害怕,让她不知所措。
      可同时,也让她觉得温暖,觉得安心,觉得…… 活着真好。
      因为有一个人,值得她喜欢。
      因为有一个人,也在喜欢着她。
      萧挽轻轻动了动手指,回握住林念的手。
      林念似乎感觉到了,猛地抬起头,睁开眼,看到萧挽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瞬间红了眼眶。
      「萧挽!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 林念。」萧挽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你…… 一直在这里?」
      「嗯,我一直在这里。」林念握紧她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昏过去了,呼吸都快没了,是我打的 120,送你来的医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萧挽看着她哭,心底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想替林念擦眼泪,可手上插着输液管,动一下就疼。她试了两次,都没抬起来。
      林念看到了,立刻抓住她的手:「别动,手上有针。」
      「…… 你别哭。」萧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我没事了。」
      「你还说没事!」林念吸了吸鼻子,又气又心疼,「你都昏过去了,心率快得吓人,医生说指标不正常,要做进一步检查,你还说没事!萧挽,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萧挽看着她气急败坏又心疼不已的样子,忽然笑了。
      虽然笑容很虚弱,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和暖意。
      「…… 你笑什么!」林念被她笑得一愣,「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
      「没什么。」萧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就是觉得…… 有你在,真好。」
      林念愣住了。
      她看着萧挽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清冷、克制、疏离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温柔的水光,像秋日的湖水,清澈、温暖、让人沉溺。
      她从来没有见过萧挽这个样子。
      从来没有。
      萧挽在她面前,永远是克制的、疏离的、慢热的,哪怕偶尔流露出一点温柔,也会很快收回去,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可现在,她就这样看着她,目光温柔,语气柔软,说「有你在,真好」。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念。」萧挽又轻轻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谢谢你。」
      「…… 跟我客气什么。」林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有些沙哑,「我们是朋友,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朋友。
      这个词从林念嘴里说出来,萧挽的心微微一沉。
      但她很快就释然了。
      没关系。
      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就够了。
      林念还没准备好,她也还没准备好。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靠近,慢慢确认。
      不急。
      萧挽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林念坐在床边,看着她渐渐放松的睡颜,心跳依旧很快。
      刚才萧挽看她的那个眼神,那句「有你在,真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是不是…… 知道了什么?
      还是只是生病脆弱,随口一说?
      林念不确定。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深夜的病房里,在她们之间,悄悄发生了变化。
      像春天的种子,在冰冷的土壤里,悄悄发了芽。
      虽然还很弱小,虽然还见不得光,但它确实,发芽了。
      林念握紧萧挽的手,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萧挽的父亲萧宏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烦,似乎是被从工作中硬拉过来的。
      韩老师已经在病房里等了很久了,看到萧宏进来,立刻迎上去:「萧先生,您可来了。萧挽昨晚情况很危险,急诊抢救了半天才稳定下来,现在住院观察,需要家属签字做进一步检查。」
      萧宏皱了皱眉,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萧挽。
      萧挽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手上插着输液管,看起来很虚弱。
      「怎么搞成这样?」萧宏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不就是个发烧吗?怎么还住院了?是不是你们大惊小怪,过度医疗?」
      韩老师的脸色变了变:「萧先生,萧挽昨晚烧到昏迷,心率过快,呼吸困难,是 120 拉来的。医生说血常规指标异常,需要进一步检查,这不是大惊小怪。」
      「什么指标异常?」萧宏不以为然,「小孩子发烧,指标不正常很正常,炎症消了就好了。我是工程师,我懂这些,不用过度检查,浪费钱。」
      「萧先生!」韩老师的语气也严肃起来,「医生说血红蛋白和血小板都偏低,肝酶也高,不排除其他问题的可能,建议做骨髓穿刺进一步排查。这不是小事,您作为父亲,应该重视。」
      「骨髓穿刺?」萧宏皱起了眉,「有这么严重吗?我看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就是普通的发烧,住两天院,打几天点滴就好了。什么骨髓穿刺,没必要,孩子遭罪。」
      「爸。」萧挽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很清晰,「我想做检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萧挽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坚定:「我想做全面检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她昨晚想了很多。
      她想起了从小到大,无数次这样发烧,无数次自己硬扛,无数次爸爸说「不用去医院,吃点药就好」。
      她以前也以为,只是普通的发烧,只是体质不好,只是……
      可昨晚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太真实了。
      胸闷、气短、心跳飞快、意识模糊,那种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发烧。
      而且医生说的那些指标异常,也让她心底不安。
      她想查清楚。
      不想再这样稀里糊涂地硬扛了。
      「你懂什么。」萧宏皱着眉,「医生就喜欢吓唬人,让你做各种检查,浪费钱。你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打几天点滴就好了,做什么骨髓穿刺,遭那个罪干什么。」
      「爸,我想做。」萧挽的语气很固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我想查清楚。」
      「你 ——」萧宏还想说什么。
      「萧先生。」韩老师打断他,语气严肃,「萧挽已经十六岁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身体。而且医生建议做检查,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早发现早治疗,比什么都重要。您作为父亲,应该支持她,而不是阻拦。」
      萧宏沉默了几秒,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行行,做就做,真是麻烦。我去签字,你们安排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多看萧挽一眼都没有。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萧挽的眼神暗了暗。
      她早就习惯了。
      爸爸永远是这样,工作永远比她重要,她的身体、她的健康、她的感受,在他眼里,都不如一张图纸、一个会议重要。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可习惯了,不代表不难过。
      「萧挽,你别多想。」韩老师叹了口气,「你爸可能就是工作忙,不是不关心你。」
      萧挽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念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像是在给她力量。
      萧挽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关系。
      至少还有林念在。
      上午,医生来查房,给萧挽安排了一系列检查:血培养、胸片、腹部 B 超、心电图、心脏彩超,还有…… 骨髓穿刺。
      做骨髓穿刺的时候,林念一直守在外面。
      她知道骨髓穿刺很疼,一想到萧挽要遭这个罪,她就心疼得不行。
      半个小时后,检查做完了,萧挽被推回病房,脸色比之前更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紫,显然是疼得厉害。
      「很疼吗?」林念立刻凑过去,声音都在发抖。
      「…… 还好。」萧挽勉强笑了笑,「能忍。」
      「都疼成这样了还说还好!」林念红了眼眶,「你呀,就是太能忍了。」
      萧挽看着她心疼的样子,心底暖暖的,身上的疼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有你在,就不疼了。」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林念愣住了,脸颊微微泛红,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看着萧挽苍白却温柔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检查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
      医生说,目前先按感染治疗,打点滴、消炎、退烧,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再制定进一步的治疗方案。
      萧挽住在医院里,每天打点滴、吃药、量体温、做检查。
      韩老师白天要上课,只能下了班过来看一眼。黄奕涵她们放学后会来送饭、陪她说说话。而林念,几乎每天都在。
      她跟韩老师请了假,说要照顾萧挽。韩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了 —— 萧挽身边确实需要有人陪着,而林念,是最合适的人选。
      每天,林念都会早早来到医院,给萧挽带早餐,陪她做检查,给她喂饭,给她读课本,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陪她说话,直到晚上萧挽睡着了,才悄悄离开。
      萧挽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体温渐渐稳定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精神好了很多。
      可检查结果,却一直没有出来。
      医生说,有些检查需要培养,需要时间,让她们耐心等。
      萧挽表面上很平静,可心底,却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她有一种预感,这次的检查结果,可能不会太好。
      那种反复发烧、浑身无力、胸闷气短的感觉,不像是普通的感染。
      而且医生的表情,每次查房时都有些凝重,虽然嘴上说「等结果出来再说」,可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萧挽没有告诉林念这些。
      她不想让林念担心。
      她只是每天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林念忙前忙后地照顾她,看着林念温柔的笑脸,看着林念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底又暖又酸。
      她喜欢林念。
      这个认知,在住院的这些天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喜欢林念的温柔,喜欢林念的细心,喜欢林念的从容,喜欢林念的隐忍,喜欢林念照顾她时的样子,喜欢林念担心她时的样子,喜欢林念的一切。
      可她不敢说。
      她怕一说出口,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她只能把这份心意,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对视里,藏在每一次握手时,藏在每一句「谢谢你」里。
      林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对萧挽的照顾,比以前更细心、更温柔了。看萧挽的眼神,也比以前更柔软、更深情了。
      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都能看到对方的影子,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却谁都没有伸手,去掀开那层纱。
      她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足够勇敢的瞬间,等一个…… 可以光明正大喜欢彼此的未来。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
      萧挽靠在枕头上,林念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林念的手指纤细修长,动作熟练而温柔。
      「检查结果明天应该就出来了。」林念一边削苹果,一边说,语气尽量轻松,「到时候如果没事,我们就可以出院了。」
      「嗯。」萧挽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念脸上,「林念。」
      「嗯?」林念抬头看她。
      「这段时间,谢谢你。」萧挽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别说这种话。」林念打断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到她嘴边,「我说过,我们是朋友,照顾你是应该的。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萧挽,唇角微微弯起:「我愿意照顾你。」
      萧挽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张开嘴,吃下那块苹果,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林念。」她又轻轻叫了一声。
      「嗯?」
      「等我出院了,我们…… 再去抓娃娃吧。」萧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上次的积分,还没用完。」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秋日的阳光一样温暖。
      「好。」她说,「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
      两个人对视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监护仪轻微的滴滴声。
      可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在她们之间,悄悄生长着。
      像春天的种子,在冰冷的土壤里,发了芽,生了根,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检查结果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悄悄笼罩在这片温暖之上。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结果,会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片温暖,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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