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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她生气了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表,走得又快又稳。陆沉砚的调动申请批下来那天,他给林晚棠打了电话,用的是军舰上的卫星通讯,信号断断续续,但她听到"我明年就能调到离你最近的驻军单位了"那句话的时候,矿区办公室的窗外正好有一群鸟从山脊上飞过,她举着手机站在窗口,笑着说:"那我把柿子树那片地平出来,给你盖个房子。"
      "不要盖太大。"他说,"我住不了多少地方。"
      "我给你盖个武器库。"
      "。。。。也行。"
      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的海陆距离笑了一通,电话断了之后她又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那群鸟已经飞远了,但山上的柿子树叶子红了大半,再过一个多月又要熟了。
      那段日子和沈聿行那边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轨迹。
      沈聿行从"不知处"出来之后,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继续去公司,继续开会,继续在饭局上应酬,但裴景行注意到他比以前更沉默了,酒喝得比以前多,程泊屿叫了三次局他只去了一次,去了也只是坐着,不主动找任何人说话。
      有次裴景行在会所走廊里碰见他,问了一句:"还在想江景云?"沈聿行靠着墙,手里捏着半杯威士忌,笑了一声:"想她有什么用。"他又喝了一口,声音很轻:“我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
      裴景行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其实知道答案——但他懒得说。
      另一边,江景云的个人摄影展"不知处"顺利开幕,她给陆沉砚和林晚棠发了单独的邀请函,日期特意避开了前四天的公开场次,放在了第五天。展馆闭馆,只有他们三个人。
      邀请函是用厚卡纸印的,正面是江景云拍的一张海面——凌晨的灰蓝色,远处有一艘渔船的剪影。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五天。闭馆。给你们留了茶。"落款是江景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相机图案。
      林晚棠看着那张邀请函,在矿区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然后给江景云发了条消息:"你太客气了。"
      江景云回得很快:"应该的。而且那天我哥正好休假,可以陪你来。"
      林晚棠回了一句:"你不介意?"
      江景云回了一个问号:"介意什么?"
      "你是他妹妹。"
      "所以我才更知道,他这三十几年从来没带任何人来过我的展。你是第一个。"
      林晚棠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坐在那张陆沉砚送的人体工学椅里仰头看天花板,看了整整两分钟。
      摄影展开幕那天是四月,天气很好。前四天馆里人不少,圈内人、媒体、朋友,江景云穿着白衬衫在展厅里转来转去,偶尔被人拉住合影。
      她应对得体,笑也是真心的——那些照片都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挂满了一整面墙,像把她这十六年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第五天闭馆之后,展厅里只剩江景云、陆沉砚和林晚棠。灯调暗了一些,角落里摆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江照野,也就是陆沉砚和江景云的亲生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和绿豆酥。
      林晚棠尝了一口,"跟许姨做的味道好像"
      "许姨跟她学的"。
      江景云坐在一旁给他们倒茶,看着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照片的背影,低头抿了一口茶,什么都没说。
      林晚棠站在一幅巨大的海景照片前面停住了。那是凌晨的海,深蓝色的,几乎看不出波浪,只有一条极细的金线横在水平线位置——是太阳还没完全跳出来之前的那一瞬。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江景云:"这张在哪里拍的?"
      "南沙那边。有一年跟我哥的船出海拍的。他不让我上甲板,我就趴在舷窗上。"江景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当时他跟舰长说'那是我妹妹,让她待着别乱跑'。"
      林晚棠转头看了一眼陆沉砚。他正站在展厅另一头,在看一张山景照片,背影被灯光勾出轮廓。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对江景云说:"他那时候就这么闷了?"
      "更闷。"江景云笑了一下,"但现在好像好一点了。"
      她说完就端着茶壶走了,留林晚棠站在原地。林晚棠又看了一会儿那张海的照片,然后慢慢走到陆沉砚旁边。他正在看一张山区的照片——深秋的柿子树,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构图跟林晚棠老家矿区后面那片山坡几乎一模一样。她没有说穿,只是走到他身边,用肩膀碰了碰他的手臂。
      陆沉砚偏头看她,她笑了。
      那天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展厅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子,四月的梧桐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薄薄地透光。三个人站在门口道别,江景云抱了抱林晚棠,说:"以后常来。"
      然后转头对陆沉砚说:“哥,你送她回去。”
      陆沉砚点了点头。他走在林晚棠左手边,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走出去一段之后,林晚棠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她拍的山那张,构图跟矿区后面那片柿子林一模一样。"
      陆沉砚沉默了两秒:"注意到了。"
      “她是不是故意放的?”
      "其实她每年秋天都去那片柿子林拍照。"
      林晚棠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陆沉砚也停下来,看着她,路灯已经亮了,落在他脸上有淡淡的暖色:“刚开始她只是偶然发现的,觉得景色不错,后来你离开沈家之后,她这两年都去矿区附近的那片林子。她说'那是晚棠摘柿子给我哥的地方'。”
      林晚棠站在巷子里,梧桐叶子的影子在路灯下晃动。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但忍住了。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陆沉砚的手指:"走吧,请我吃晚饭。"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个多事的人看到了他们从展厅后门走出来。
      程泊屿那天本来要去展厅给一个朋友捧场,结果到了门口发现闭馆了。他正想走,忽然看到侧门开了,陆沉砚和林晚棠并肩走出来。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路灯下两个人靠得很近,陆沉砚低头对林晚棠说什么,林晚棠笑了一下。
      程泊屿把那张照片发到了一个群里。群的名称是"老地方",沈聿行在里面。照片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裴景行发了两个字:"删了。"
      程泊屿说:"为什么?行哥不是知道她俩在谈吗?"
      裴景行没有再回。
      沈聿行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林晚棠正笑着,那是他在五年婚姻里几乎从来没见过的笑容。她在他面前,要么是安安静静的,要么是小心翼翼的,到了后来更是只剩礼貌又疏远的样子。可照片里这个笑舒展又温柔,毫无防备。其实这个笑容他不是没见过,早在两人结婚前就见过,那时候他其实很喜欢林晚棠笑着叫他“聿行哥哥”,明明两人同岁,可他那时候本来就想要个这样的妹妹。
      而站在她旁边的人是陆沉砚。江景云的哥哥。
      沈聿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离婚是他自己同意的,林晚棠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但脑子里另外一个声音比他自己更响: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跟那个女人在酒店里碰上?如果江景云的哥不是陆沉砚?如果林晚棠没有出现在江景云的展厅里?
      他不知道哪一个念头更让他难受。他只知道所有念头都指向同一个人——林晚棠。是她在中间搅和,所以江景云才那么干脆地拒绝他。一定是。
      那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种子,在他的脑子里扎了根。他本来不打算做什么,但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矿区那块的导航——他从来没有去过她的矿,但沈家的生意涉及珠宝原料,他知道大致位置。
      那座矿在浙闽交界的一个山坳里,从他所在的城市开车过去,沿途要经过一段盘山路,其中有一段悬崖边上的公路,下面是一大片深绿色的湖泊——叫碧潭,是十几年前修水库的时候形成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躺在地上的镜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开车上路。导航显示全程四个半小时。他出发的时候是早上,阳光很好,城区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他开着车出了城,上了高速,下了高速,开始进山。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变成山林、变成深绿色的松树和裸露的岩壁。
      他开了很久。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加油,一次在路边买了瓶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干什么——到了矿区要说什么?质问林晚棠?求她帮忙?还是只是看一眼她生活的地方长什么样?他什么都没想清楚,但车子一直往前开。
      进入那段盘山路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山里起了雾,能见度陡然降下来,柏油路面变得潮湿,车轮碾过的时候声音发闷。沈聿行放慢了车速,但没停。雾越来越浓,前方几乎看不清路肩,只有路边的反光标志在雾气里一闪一闪地指引方向。
      他拐过一道弯的时候,一辆对向驶来的货车按了一声长笛。他下意识往右打了半圈方向,然后他听到了轮胎碾过路肩碎石的声音——那声音比他想象中要脆,像掰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紧接着是失重感。
      沈聿行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挡风玻璃外面忽然出现的灰白色天空——他应该是翻了,车头朝下,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水灌进来的声音、和他自己最后一刻喊出来的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听不清是"林"还是"景",又或者只是一声什么都没有的、单纯的尖叫。
      然后碧潭的水面吞没了整辆车。
      救援队四个小时之后才把车从三十米深的水底捞出来。沈聿行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有呼吸,但昏迷不醒,被直升机直接送到了最近的市医院。
      沈聿行出事的消息传到陆衍舟那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公寓里喝茶。
      打电话来的是交警,沈聿行手机上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陆衍舟——三天前约酒没约成,就这几秒的通话,交警按规矩通知了"最后联系人"。
      陆衍舟听完之后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然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他联系了沈珺如,简略地说了情况;第二,他翻出了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王慧。
      沈聿行的姑姑,王慧。跟他爸一样姓王——沈聿行的父亲当年入赘沈家,娶了沈珺如,婚后孩子随母姓沈。他其实没出轨、没做什么实质性出格的事,但他冷暴力。
      十几年不跟沈珺如说话,同桌吃饭可以全程不抬头,孩子生病他在书房看书,沈珺如发烧他睡客房。后来沈珺如提了离婚,他答应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要,只把儿子的抚养权让了出去——让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
      离婚后他回到了L市自己生活,王慧是他妹妹,兄妹俩来往不多,但血缘上有那股天然的亲近,何况王慧心里头一直有一团跟沈家较劲的火。
      陆衍舟拨通王慧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急,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了一丝慌乱:"姑姑,聿行出事了。车祸,在去林晚棠矿区的路上,人现在在医院。"
      王慧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劈过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响:"那个姓林的女人?"
      陆衍舟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画面。他忽然想起沈聿行在群里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安静的三分钟——裴景行当时就有劝程泊屿把照片撤回来,但是照片没有撤回。所以沈聿行一时冲动去了矿区,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
      王慧会闹,她一定会闹。她闹起来的时候嗓门大、不讲理、情绪上头什么都做得出来。裴景行知道自己不该把一个情绪不稳定的老人推向医院那样的场合。
      但另一部分的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五年来他坐在沈聿行旁边看他冷落林晚棠、看他当着朋友的面说"她挺省心的从不闹"、看他在离婚之后开始追江景云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轻松。
      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什么,但那天晚上在群里看到那张路灯下林晚棠笑得毫无防备的照片时,他忽然觉得怎么就这么过去了呢,太不好玩了吧。
      所以他把视频打开了。手机放在西装内袋里,镜头刚好露出来。
      医院走廊里发生的一切都录进去了。王慧冲上来的时候,陆沉砚侧身把林晚棠整个人挡在了身后。王慧的手抬起来扇过去的时候,陆沉砚抬手架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把她那一下拦在了半空中。王慧的指尖离林晚棠的脸还有一掌的距离,就被那一架给定住了。
      "王女士。"陆沉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分量,"请你控制情绪。"
      王慧盯着他,手被他握着动弹不得,脸涨红了,尖声喊出来:"你就是那个男人吧?她婚还没离多久就跟你在一起了——你们早就勾搭上了是不是?离婚是她算计好的——"
      陆沉砚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把林晚棠结结实实地护在身后,像一堵墙。
      "王女士。"林晚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来。她的脸从他肩膀侧面露出来,表情平静得像在跟客户谈价格,"沈聿行出事了,我很难过。但我和他离婚是正经手续办下来的,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至于我之后跟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
      王慧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你在沈家吃喝了二十年——"
      "我六岁进沈家,二十岁就开始替沈家处理矿区原料采购,二十五岁帮沈家打通了三条新的供应链,二十七岁那年沈家的珠宝品牌市占率翻了一倍。"
      林晚棠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像砸在瓷砖上一样硬,"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沈家一分钱。沈家的客户选择跟我合作,那是因为他们看重的是我的能力,不是沈太太的头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陆衍舟站在一旁,手机一直举着,镜头稳稳地对着林晚棠和王慧。他录了全程——从王慧冲上来抬手,到陆沉砚挡住那一下,到林晚棠说的每一个字。陆沉砚从头到尾挡在她面前没有让开,像一扇关严了的门。
      裴景行录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视频发到了一个有三万多粉丝的私人账号上。账号的简介写的是:"闲聊分享。不说话只拍。"
      视频上传之后二十四个小时,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一分为二。有人骂林晚棠白眼狼:"在沈家白吃白喝那么多年,离婚转头就撬走客户,忘恩负义。"
      也有人翻出了沈聿行在婚内出轨的旧料,加上林晚棠在沈家多年履历的细节——她那些年帮沈家谈下的供应链、设计展、品牌升级,一条一条被人列出来,写得比简历还清楚。"
      “人家为沈家干了十年,客户是冲她能力不是冲沈太太的名头去的。沈家能起来有一半是她的功劳,离婚之后客户跟着她走有什么问题?这叫双向选择。”
      "客户选择谁是他们的自由,沈家自己留不住人,凭什么怪她?"
      王慧那条视频里抬手被拦住的画面被截成了动图,配上“这就是所谓的名门素质?”的文案传遍了各个平台。
      沈珺如看到视频的时候,坐在书房里,把手机轻轻扣在了桌上,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而沈聿行还在昏迷中。医生说有颅内出血,要观察七十二小时。他的床头放着一束花——沈珺如放的,白色的百合。
      陆衍舟在视频上传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删掉了那条视频。账号也注销了。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截图、录屏、转发,那条视频像水一样渗进了无数个对话框和群聊。他坐在自己的公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提示,忽然想:这事闹大了。
      但他没有后悔。他在那条视频里清清楚楚地看到陆沉砚架住王慧手腕的那个动作有多稳、有多快,看到林晚棠从陆沉砚肩膀后面露出半边脸时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底气。他删视频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觉得,陆沉砚反应速度是真的快,以及林晚棠够聪明,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他,明明程泊屿和裴景行都在场,而且他们也都拿出了手机在拍摄。
      远在矿区的林晚棠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那条视频,她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自己冷着脸说那番话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滚动,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柿子树。
      陆沉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他走过去,把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你昨晚那段话说得很好。"他说。
      "我知道。"她端起咖啡,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疲惫但依然亮堂,"我没有靠任何人。"
      陆沉砚点了点头:“你只是靠自己把沈家十年撑成了首屈一指的品牌。”
      林晚棠低头吹了吹咖啡表面的热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块地——柿子树下面那块地——我让施工队开始平整了。"
      "什么?"
      "给你盖房子。"她抬头看他,"你不是明年就要调到这边来了吗?"
      陆沉砚看着她。她坐在晨光里,端着那杯咖啡,眼角还带着一夜未睡的淡淡青痕,但她的笑容稳稳的、安静的,像矿区后面那片柿子树——叶子落光了,但枝干扎在土里,什么时候该发芽,它们比谁都清楚。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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