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死遁后》妙灵童

40、第 40 章 清醒着沉沦

　　颂儿很乖，吃饱就睡，夜里也极少哭闹，基本上不用人操心。

　　裴泓在家的时候，换尿布，哄睡，喂水，全都由他一手代劳，动作熟练，做得比嬷嬷还要得心应手。

　　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有满院子的丫鬟和嬷嬷去照顾颂儿。

　　黎黛瑶只需要专心养好身体，闲了就去逗儿子玩一会，累了就躺下歇着，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伍婶和阿明又来过几次，在黎黛瑶的极力邀请下，终于进了屋。

　　伍婶终于抱到了颂儿，欣喜到老泪纵横。

　　“好……真好……跟阿泓小时候长得真像。”

　　黎黛瑶递帕子给她擦眼泪，笑道：“婶婶，您往后若是想孩子了，尽管随时来看，裴泓他一直把您当娘亲看待，所以颂儿也是您的亲孙儿。”

　　“阿瑶，你真是好孩子。”

　　伍婶握住黎黛瑶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颂儿一岁半的那个冬天，京城下了一场雪。

　　黎黛瑶兴奋不已，撒着娇求裴泓带她去青黛山上看雪。

　　颂儿虽然还不会开口说话，但好像也明白爹娘要出去玩儿似的，紧紧抱住黎黛瑶的腿不撒手。

　　裴泓见状，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只好点头答应。

　　他一手抱着颂儿，一手牵着黎黛瑶，刚准备出门，却被黎黛瑶拉住了袖子。

　　她站在廊下，眉眼弯弯地看向后院那扇被藤蔓半掩的雕花木窗。

　　“我们还从那扇窗户走吧。”

　　那是他们从前偷偷幽会时的秘密通道，藏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隐秘小路。

　　裴泓明白她的心思，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好。”

　　当初成亲的时候，黎正文把这处别院分给他们当做新房。

　　廊下木栏是裴泓亲手修葺的，脚下的青石板也是他一块儿一块儿铺就的。

　　那扇可以移动的木窗是他年少时懵懂又笨拙的爱意，时隔几年，依旧完好如初。

　　他熟练地推开窗扇，一回头，黎黛瑶已经抱起了颂儿，站在他身后含笑等着。

　　他还是双手握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将她举上了窗台。

　　“呜哇！”

　　颂儿兴奋不已，在娘亲怀里扑腾着手脚。

　　“呀，你别乱动。”

　　黎黛瑶抱紧孩子，生怕他掉下去。

　　裴泓利落地跨上窗台，又从墙的另一侧跳下，稳稳当当地把母子俩接了下来。

　　这么一趟下来，两人身上都沾了些蛛网和灰尘，被雪水一浸，看着有些狼狈。

　　黎黛瑶把孩子递给他抱着，低头提起脏污的裙摆，笑了。

　　“裴泓，我们明明在自己家，怎么好像做贼一样呢？”

　　“对啊，我偷了黎家大小姐的芳心，可不就是个贼吗？”

　　黎黛瑶被逗笑，轻轻锤了他一下，裴泓牵起她的手，迈步朝山上走去。

　　这条山路他们曾经走过无数遍，但如今带着颂儿，倒是头一回走。

　　下过雪的山路有些湿滑，黎黛瑶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

　　裴泓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腰侧。

　　山上的雪比城里厚得多，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簌簌落下一捧细雪。

　　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裹上一层白，天地之间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松木和雪粒的凉意，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京城真的很少下雪，我长这么大，见过雪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黎黛瑶喘匀了气，看着眼前一片茫茫的银白世界，忍不住从石头上抓了一捧雪花。

　　“天气太冷了，少玩会儿就回去吧，小心着凉……”

　　裴泓话音未落，她手里蓬松的雪球就丢了过来，砸在他的斗篷上，绽开一朵白色的花。

　　颂儿也觉得新奇好玩，看见娘亲笑得弯了腰，也乐得咯咯直笑。

　　黎黛瑶又捏了一小团干净的雪，放在颂儿面前，“颂儿你看，这是雪花哦，漂不漂亮？”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伸手抓住那一团白绒绒的雪，毫不犹豫就往嘴里塞。

　　“哎！”

　　裴泓赶紧拦住他，捏开他的小拳头把雪抖落干净，拿出帕子给他擦手。

　　“这不是吃的东西，吃了会生病的。”

　　黎黛瑶笑得不行，戳了戳小家伙胖嘟嘟的脸，“颂儿，你个贪吃鬼。”

　　他们在山上待了一会儿，天空中又开始飘飘扬扬落下雪花。

　　黎黛瑶伸手去接，笑道：“哥哥说边关苦寒，每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都在下雪，有时候雪会积到膝盖那么深，天地间连成白茫茫一片，那应该很漂亮吧。”

　　裴泓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来。

　　边关的雪的确很大，但他此刻回想起来，却半点想不起那些纯白的雪景，脑海里只有一片刺目的红。

　　下雪会让他想到黎睿，想到他手上沾染的鲜血。

　　眼下的幸福安稳都是偷来的，他的确是个罪无可恕的贼。

　　他藏着亏欠，背着罪孽，惶恐地贪恋，清醒着沉沦。

　　黎黛瑶看着雪花在掌心里融化，笑着回头对他说：“裴泓，以后有机会，带我去边关看看吧！我想看看哥哥口中的雪原和界碑，也想去看看哥哥。”

　　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细碎的雪粒。

　　裴泓听见自己说：“好。”

　　颂儿两岁的时候，黎黛瑶又有了身孕。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黎正文终于放下了对裴泓的戒备。

　　也许是黎睿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他开始看淡俗世纷争，将黎家的产业与族中事务交给裴泓来接手。

　　裴泓一面打理军中要务，一面操持着黎家大小琐事，成了黎家实质上的主心骨。

　　但越是接触到更多隐秘内情，他就越是不安。

　　黎家地库藏着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而这些富贵繁华的脚下，是比皑皑白雪更多的累累尸骨。

　　就像一座金玉其外的玲珑塔，一旦坍塌，就会露出里面漆黑不堪的罪业。

　　真的到了大厦崩塌的那一刻，黎黛瑶怎么办？颂儿怎么办？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办？

　　裴泓辗转难眠，每晚都被噩梦惊醒，已经被这无法两全的困境逼到快要崩溃。

　　黎黛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腹中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

　　裴泓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来到大理寺，想找纪光远说个明白。

　　黎家这颗毒瘤要除，但黎黛瑶和孩子们不能有事。

　　他打算把原计划推迟，至少要等到黎黛瑶生产之后。

　　他会把她和孩子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然后再腾出手来解决黎家的事情。

　　虽然这不是长久之计，但是在他想出万全之策之前，能拖几日是几日。

　　裴泓坐在大理寺偏厅的椅子上，苦等了一个多时辰，纪光远才踱着步子走进来。

　　他听完裴泓的计划，却只是捋着胡须，沉默了许久。

　　“裴泓，黎家势力盘根错节，为祸朝纲太久，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如今该如何处置黎家……已经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裴泓霍然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纪光远直视着他的眼睛，却只是缓缓摇头。

　　裴泓意识到什么，迅速转身，朝家里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