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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雏菊信笺 ...

  •   连绵的阴雨缠缠绵绵落了数日,疗养院四处浸着潮湿刺骨的凉意。
      沈砚的身体难以承受这般阴冷气候,持续不断的低烧牢牢纠缠着她。往日黄昏庭院相见的约定,转眼变成难以实现的奢望。大多数傍晚,她只能虚弱倚靠在床头,胸腔长久闷胀,稍微挪动身体,便会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

      北边小楼外那张木质长椅,一连数日空空荡荡。

      苏淮依旧守着无人言说的约定。每当日光倾斜,夕阳铺满花圃,她准时来到老地方,指尖紧紧攥着一朵刚摘下的白色雏菊。她安静站在草坪远端,视线牢牢锁向长椅,静静等候。

      起初,她耐心地等着,心里默默想着,沈砚或许只是耽搁了片刻,很快就会出现。
      落日缓缓沉入楼宇后方,暮色吞噬整片庭院,长廊的路灯逐一点亮,昏黄光线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长椅之上,自始至终,没有那道单薄苍白的身影。

      自闭症催生的惶恐如同潮水,慢慢将苏淮包裹。她听不懂白血病有多凶险,不明白病痛会夺走什么,心底只剩下简单又沉重的不安——说好相见的人,没有赴约。

      兰钰恰巧路过庭院,看见少女独自立在冷风中,身形单薄孤寂,不由得心头一酸,缓步走上前,放轻声音告知:“沈小姐身体变差,最近没办法下楼走动。”

      短短一句话,苏淮握着雏菊的指尖骤然收紧,花瓣被捏出浅浅折痕。
      她想要上楼去找沈砚,脚步迈向北边小楼的大门,却在门槛处猛地停住。她不懂探视的规矩,害怕自己贸然闯入会打扰对方休养,害怕自己笨拙沉默的模样,只会成为沈砚的负担。

      进退两难,苏淮只能折返花圃。她轻轻将雏菊平放在冰冷的长椅木板上,心底默默期盼,等沈砚能够下楼时,可以看见这朵花。

      自此之后,日复一日,苏淮从不缺席。
      每天黄昏,长椅上都会静静摆放一朵新鲜的白色雏菊,风吹雨打,从未间断。

      病房之中,沈砚靠着软垫喘息,化疗遗留的不适感持续侵蚀四肢骨骼。张妈每日下楼,都会将长椅上的雏菊带回病房,插进透明水杯。一朵,两朵,三朵……水杯里的白花渐渐堆起,清淡花香稍稍冲淡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望着一簇雏菊,沈砚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浅淡的笑意。
      她清楚,这是苏淮留给她的念想。

      “张妈,麻烦帮我取信纸和钢笔。”

      沈砚勉强撑起上半身,伸手接过纸笔。手臂虚弱无力,笔尖落在纸上,字迹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她没办法亲自赴约相见,只能写下简短文字,托张妈傍晚带给苏淮。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近日身体不适,无法下楼赴约,不必长久等候。

      黄昏来临,张妈小心翼翼将信封送到苏淮手中。
      苏淮躲在花圃角落,借着朦胧的霞光,一字一句缓慢读完信上内容。
      “不必等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空荡荡的心底。

      至少沈砚还平安活着。苏淮反复这样劝慰自己。

      她不擅长书写文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无从落笔,最终没有写下回信。第二天黄昏,她照旧采摘雏菊放在长椅,只是等候的时间,比以往更加漫长。

      一周过后,天气稍稍放晴,沈砚勉强恢复少许力气,终于获准短暂下楼。
      天色临近傍晚,暖黄色余晖铺满庭院。沈砚缓步走向长椅,远远就看见守在花圃边的苏淮。
      少女清瘦了许多,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在视线撞上沈砚的那一刻,苏淮瞳孔骤然收缩,踉跄着向前踏出两步,又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

      连日漫长等待积攒的惶恐,在重逢的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苏淮张了张嘴,许久没能发出声音,眼眶慢慢泛起一层湿热。

      沈砚心底泛起酸涩,主动缓步朝着苏淮走去。分离数日,她看上去愈发孱弱,唇瓣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让你等太久了。”沈砚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轻柔得像一阵微风。

      苏淮紧紧抿住双唇,沉寂许久,才挤出细碎微弱的话音:“是不是……很难受?”

      “偶尔会。”沈砚没有刻意隐瞒,平静道出现状,“我的病,很难彻底痊愈。”

      苏淮尚且不能完全理解“难以痊愈”代表永无止境的病痛,可她能感知到话语里沉甸甸的绝望。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触碰沈砚,指尖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垂落。
      “能不能……慢慢好起来?”

      沈砚望向少女盛满期盼的眼眸,不忍心打碎这份微薄的希冀,只能轻轻移开视线,沉默不语。

      晚风穿梭草木之间,两人之间笼罩着一层压抑难言的寂静。

      苏淮慢慢走上前,将怀里崭新的雏菊递到沈砚手中。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后退,鼓起全部勇气,静静站在沈砚身侧。
      “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我知道。”沈砚接过花朵,鼻尖萦绕淡淡的花香,内心却一片寒凉。
      她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陪伴,可心里无比清醒,自己余下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倘若当初不曾相遇,苏淮或许会永远安稳待在自己安静的世界,不必体会离别带来的剧痛。
      可命运偏偏安排她们相逢。

      往后一段时日,她们格外珍惜每一段能够相伴的黄昏。
      沈砚体力有限,常常静坐片刻便需要返回病房休息。苏淮会陪着她慢慢走到北边小楼楼下,止步于大门之外,静静目送沈砚上楼。

      两人很少主动谈及病痛与死亡,只愿意分享生活里细碎微小的美好。
      苏淮会告诉沈砚花圃哪一处冒出了新花苞;沈砚会和苏淮说起年少时遇见的趣事。朦胧情愫,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里,悄然生根发芽。

      某个落日熔金的黄昏,她们并肩坐在庭院长廊,周遭安静无人。
      沈砚侧过头,看向身侧沉默温柔的少女,轻声开口:“苏淮,我好像喜欢你。”

      苏淮浑身骤然僵硬,怔怔凝望着沈砚。长久封闭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她不懂如何流畅表达爱意,眼眶迅速湿润,一点点往沈砚身旁挪动,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沈砚微凉的掌心。

      沈砚单薄的手掌紧紧回握住她。
      “我害怕,我陪不了你多久。”沈砚低声坦白,语气藏不住深入骨髓的悲凉。

      苏淮轻轻摇头,细碎的哽咽混在话音里:“多久都没关系,能够和你在一起,就足够了。”

      此刻的她尚且无法真正明白,分离意味着永远无法再见。她只想要牢牢抓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余晖包裹住长廊里相拥的两人。短暂温存如同转瞬即逝的烟火,绚烂过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砚心底默默祈求,希望时间走得再慢一些,让她再多陪着苏淮走一程。

      可病痛从不会心软退让。

      短短半个月之后,沈砚突发大出血,紧急转入疗养院内的重症医疗区。她需要隔离治疗,再也不能下楼,庭院无声的约定,再次被迫中断。

      苏淮依旧每日带着雏菊前往花圃等候。
      长椅日复一日空荡,只有晚风与飘落的花瓣与她相伴。
      她无从知晓病房里的沈砚正在承受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能抱着渺茫的期盼,日复一日等候重逢。

      她还不知道,属于她们两人的时光,正在飞速流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雏菊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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