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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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疗养院的庭院，将草木轮廓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调。晚风卷着淡淡的花香，穿过两栋小楼之间的石板路，日复一日吹拂着这片寂静的天地。
接连几日，沈砚都会在傍晚时分下楼静坐。张妈依旧陪伴在侧，只是不再过多言语，只是安静守在一旁，给足沈砚独处的空间。沈砚的身体依旧孱弱，长时间行走于她而言负担过重，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坐在木质长椅上，目光习惯性落向花圃的方向。
她清楚，那个名叫苏淮的少女，总会守在那里。
苏淮比往日更早来到花圃。她指尖捻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雏菊，指尖反复摩挲花瓣边缘。自闭症让她很难适应突如其来的交谈，面对陌生人，恐慌总会率先攫住心神。可这几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见到长椅上的沈砚。
其他人看向她时，目光里夹杂着疑惑、同情，或是刻意的疏远。唯独沈砚不一样，那日初见，即便两人视线相撞，对方也没有持续窥探，只是温和收回目光，尊重她想要独处的意愿。这份难得的体谅，让苏淮紧绷的心弦悄悄松弛下来。
苏淮不敢主动走向长椅，依旧停留在老位置，隔着一片草坪遥遥望着沈砚。她习惯了沉默，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启对话，只能安静伫立，任由晚风拂动她的发丝。
沈砚率先察觉到花圃边的身影，缓缓抬眼，对上苏淮望过来的视线。这一次，苏淮没有慌忙躲闪，只是微微一怔，僵硬地停在原地。
沈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轻轻朝她点了点头。简单的一个动作，没有逼迫，没有催促。
苏淮迟疑许久，缓缓抬手，极其缓慢地回应了一个点头。动作生涩又笨拙，像是练习了千百遍。
张妈看着两人遥遥相望的模样，低声对沈砚说道：“苏小姐一直都是一个人，很少愿意和旁人产生交集，今天愿意回应您，已经很难得了。”
沈砚轻声应道：“大家都被困在这里，应当互相体谅。”
病痛困住了她的躯体，可她心里依旧明白封闭自我是什么感受。倘若有人贸然打破边界，只会带来不安。所以她不愿主动上前逼迫苏淮，只愿意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慢慢接纳这份相遇。
霞光渐渐淡去，晚风添了几分凉意。张妈提醒沈砚，该回病房休息，避免受凉加重病情。
沈砚慢慢撑着长椅起身，习惯性朝着花圃方向望了一眼。苏淮还站在原地，看见她起身离开，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随即又猛地停下脚步，局促地攥紧了手中的雏菊。
沈砚看见了她细微的举动，顿住脚步，安静等了片刻。
苏淮鼓足巨大的勇气，双手捧着那朵白色雏菊，一小步一小步，缓慢穿过草坪，朝着长椅走来。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犹豫，沿途目光四处飘忽，紧张得呼吸都放轻。短短一段路程，仿佛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终于，她停在沈砚面前两米开外，不敢靠得太近。她垂着头，将雏菊向前递出，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给……给你。”
这是沈砚第一次听见苏淮的声音。音色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沈砚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接过那朵雏菊，指尖轻轻碰到苏淮的指尖。苏淮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迅速收回手，后退半步，耳朵悄悄泛红。
“谢谢你。”沈砚温柔开口，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很好看。”
得到回应，苏淮悄悄抬眼，飞快看了沈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没有再说一句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很喜欢这里的花草吗？”沈砚放缓语速，尽量让语调听起来温和舒缓，不给对方压力。
苏淮轻轻点头。
“花草安安静静，不会吵闹。”她小声解释，寥寥几个字，道出了心底的想法。喧嚣的人群会让她恐慌，只有草木和风，永远安安静静，不会逼迫她做出回应。
沈砚深有同感。她被困在无休止的治疗里，日复一日承受病痛折磨，很多时候也只想寻一处安静之地，躲开所有嘈杂。
“我叫沈砚。”她轻声自我介绍。
苏淮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小声回应：“苏淮。”
短短两个名字，在晚风之中完成初次正式的相识。
张妈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心里暗自诧异。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苏淮主动和外人搭话。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楼宇亮起零星灯光。沈砚胸腔泛起一阵闷意，喉咙微微发痒，她轻轻捂住嘴，压抑住想要咳嗽的冲动，不想吓到眼前的苏淮。
细微的变化还是被苏淮捕捉到了。她茫然地看着沈砚苍白的脸色，隐隐察觉到对方身体并不好，却不懂该如何询问，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
“我该回去了。”沈砚浅浅一笑，将雏菊握在掌心，“明天傍晚，我还会来这里。”
简单的一句约定，让苏淮黯淡的眼眸微微亮起。她轻轻点头，目送沈砚跟着张妈慢慢走远。
沈砚回到病房，将那朵雏菊放进透明水杯中。白色小花静静舒展，给单调冷清的病房添上一抹微弱生机。她靠坐在窗边，望着庭院的方向，脑海里不断浮现苏淮怯生生递出花朵的模样。
往后几日，傍晚的庭院成了两人无声的约定。
有时她们隔着草坪遥遥相望，一言不发，共享同一片晚风；有时苏淮会鼓起勇气走近一点，带来路边采摘的小花；大多时候都是沈砚轻声说话，苏淮安静聆听，偶尔才会吐出寥寥几个字作为回应。
沈砚慢慢知晓苏淮的情况，明白自闭症为她筑起高高的围墙，外界的一切都容易让她惶恐不安。所以她永远耐心十足，说话语速放缓，不会做出突然的动作，一点点卸下苏淮心底的防备。
苏淮也渐渐习惯了沈砚的存在。她不再害怕对视，愿意慢慢靠近长椅，坐在距离沈砚不远的地面上，一同望着落日下沉。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人能够接纳她的沉默，不必强迫自己勉强交谈。
她开始期待每一个傍晚，期待庭院里的晚风，期待长椅上那个单薄温柔的人。
这天黄昏，乌云悄悄聚集，天边落日被云层遮蔽，空气沉闷压抑，眼看着即将落雨。
沈砚照常下楼，苏淮早已等候在花圃边。天色暗沉，风渐渐猛烈，卷起地上的落叶四处飘荡。
“快要下雨了。”沈砚望着天空轻声说道。
苏淮抬头望向云层，神色有几分不安。突如其来的大雨、轰鸣的雷声，都会让她陷入强烈的恐慌。
沈砚留意到她紧绷的神情，轻声提议：“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一起在长廊避雨。”
苏淮犹豫许久，最终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到庭院中间的木质长廊，雨水很快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隔绝了长廊内外。雨雾笼罩整片疗养院，世界被雨声包裹。
长廊之内格外安静，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声在耳边回响。
苏淮微微蜷缩身体，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雷鸣，指尖紧紧攥住衣角，身体止不住轻轻发颤。
沈砚察觉到她的恐惧，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轻声开口，缓慢讲述病房窗外看见的景色，用温和的话语分散苏淮的注意力。
“雨□□院里的草木会更加青翠，等雨停下，或许能看见蜗牛爬在石板路上。”
苏淮慢慢平复下慌乱的情绪，侧过头，静静看向沈砚的侧脸。长廊外雨幕茫茫，天地朦胧，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这一刻，苏淮心底生出一个朦胧的念头。她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下，希望这片安静的长廊，能留住眼前的人，永不分离。
可她尚且不知，命运早已写好结局。她们之间隔着生死长河，纵使此刻晚风相伴，终究隔岸无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