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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排位偶遇 “信我” ...

  •   凌晨两点的城市像一块被按了静音键的屏幕,只有偶尔驶过的车把光影切进窗帘缝隙,又很快带走。裴江年坐在显示器前,左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桌面木纹爬出一道浅痕。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客厅被改造成了直播区。三台显示器呈弧形排开,中间是游戏画面,左边是直播后台,右边是空着的——以前用来放比赛录像,现在长期黑屏。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盒,是粉丝寄来的礼物,他已经半个月没动过了。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烟味,混着咖啡的苦涩,形成一种独属于“退役选手”的、半死不活的气息。

      裴江年刚结束一局排位,结算界面的胜利图标在屏幕上亮得刺眼。他没什么表情,眉骨在显示器冷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窝微深,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厌倦——尽管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七个小时。

      直播间右上角的人数稳定在三百出头,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Night今天状态还是这么稳」
      「主播不打职业真是KPL的损失」
      「楼上别问了,手伤没办法」
      「Night是不是又通宵了,注意身体啊」

      裴江年的视线在那些字上停了半秒,右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疤,已经愈合了很久,摸起来只剩微微的凸起。他从来不解释这道疤的来历,就像他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十九岁、本该是职业选手黄金年龄的时候,躲在出租屋里靠直播排位消磨时间。

      退役的第三百七十一天。

      裴江年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关掉结算界面,鼠标滑向“再次匹配”,指尖在左键上轻轻一敲——动作很轻,但键盘旁边的机械表盘显示他的心率其实比常人快一些。那是长期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后遗症,即使坐着不动,心脏也习惯了某种随时待命的频率。

      进入BP界面。

      裴江年排在三楼,预选位打野。一楼秒锁了射手,二楼在辅助和法师之间犹豫。四楼和五楼挂着常用战士,看起来是双排。裴江年没说话,直播间的麦他早就关了——退役之后他很少在直播里开口,仿佛语言功能和竞技状态一起被留在了皇焰基地的某个训练室里。

      二楼最后锁定了西施。

      ID很简单,三个字母:SUI。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

      裴江年没太在意。这个分段的路人王很多,字母ID背后可能是某个青训营的小孩,也可能是代练,或者是哪个主播的小号。他选了自己的本命英雄之一,镜。皮肤用的是默认的,他没买那些花里胡哨的限定,觉得没必要。以前打职业的时候,队里的赞助商逼他们用特定皮肤,退役之后他终于不用再被这些东西绑架。

      游戏加载。

      裴江年瞥了一眼对面的阵容:打野澜,中单不知火舞,双边是马超和公孙离,辅助鬼谷子。很标准的入侵阵容,前期如果节奏起来,这局会很难打。他又看了一眼己方阵容:射手鲁班七号,辅助蔡文姬,对抗路吕布。除了他的镜和那个SUI的西施,前期几乎没有能守野区的点。

      “麻烦。”

      裴江年低声说了一句,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弹幕突然多了几条。

      「卧槽主播说话了?」
      「难得啊,Night居然开口了」
      「这阵容确实难打,对面鬼谷子加澜,野区要炸」
      「中单拿个西施有什么用,还不如拿火舞」

      游戏开始。

      不出所料,一级对面鬼谷子就带着澜从红区摸了过来。裴江年打了个信号让队友撤退,自己换蓝开。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中路的火舞清完第一波线直接钻进蓝区,裴江年只吃到一个buff就被迫交位移过墙。

      “啧。”

      裴江年皱了皱眉。他的镜前期被反掉双buff,节奏已经崩了一半。更糟的是,下路鲁班被对面公孙离单杀,对抗路吕布也被马超压在塔下出不来。六分钟,经济差已经拉到三千。蔡文姬在语音里小声抱怨中单不发信号,鲁班直接打字:“中单会不会玩?”

      直播间弹幕开始唱衰。

      「G了,这阵容前期太弱」
      「Night尽力了,队友太菜」
      「中单打信号啊,火舞消失了也不说」
      「这个SUI是不是哑巴,全程没发过信号」

      裴江年本来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这种局在排位里太常见了,阵容劣势加上队友崩盘,神仙也难救。他机械地刷着野,目光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地扫视。他的镜操作依然精准,每一段位移、每一次换位都挑不出毛病,但缺少那种“要赢”的狠劲——像是在打一场表演赛,输赢无所谓,只要数据好看就行。

      直到他在中路河道看到了那个西施。

      对面火舞蹲在草里,正准备一套技能秒掉自家鲁班。西施从侧翼走过来,看起来像是在清线,走位却微妙地卡在了火舞和鲁班之间的斜角。火舞翻滚出手的瞬间,西施突然一个回身,一技能“纱缚之印”精准地拽住了火舞突进的轨迹。

      那个角度很刁钻。不是预判火舞的落点,而是预判了火舞想要翻滚的角度,像是提前知道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火舞被拉到了塔下,鲁班反杀。

      First Blood。

      裴江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回放了一下刚才的画面。西施在拉人之前甚至没有火舞的视野,纯粹是靠意识猜到了火舞的蹲草位置。更关键的是,那个拉人的时机——早一秒,火舞还没交技能,可以反手打;晚一秒,鲁班已经死了。不偏不倚,卡在火舞技能前摇的零点几秒。

      “有点意思。”

      裴江年坐直了一些。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游戏里产生过“好奇”这种情绪了。退役之后,排位对他来说就像洗碗——重复、机械、毫无意义。但刚才那个操作,让他停下了原本想要敷衍了事的手指。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这个中单。SUI依然全程不发信号,不打字,不开麦,像个单机玩家。但他的支援路线却精准得可怕——每次裴江年的镜需要中路帮忙守野区的时候,西施总能提前到位;每次裴江年想去抓边,西施总能恰好在河道卡住对方的支援路线。

      八分钟,裴江年想去上路抓马超。他刚摸到上路河道草,西施就已经在对方红区入口站住了位置,一个二技能“幻纱之灵”丢出去,正好照出了想要绕后包抄的鬼谷子。裴江年果断放弃抓边,转头反掉了对面的红buff。

      十秒钟后,西施才慢悠悠地回到中路清线,仿佛刚才那个视野布控只是随手为之。

      裴江年眯了眯眼。

      不是巧合。裴江年打了五年职业,其中三年是顶级联赛,他能分辨出什么是运气,什么是意识。这个SUI对地图的阅读能力,已经超过了很多KPL现役中单。更难得的是,他的打法完全是在配合打野的节奏——不是那种“我要秀”的打法,而是“我知道打野想干什么,所以我提前帮他铺好路”的打法。

      这种中单,在路人局里比大熊猫还稀有。

      十分钟,第二条暴君刷新。对面显然想借着经济优势滚雪球,五个人在龙坑附近徘徊。裴江年的镜在侧翼寻找机会,但对面保护得很好,他找不到进场角度。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西施突然从龙坑上方露头,一个二技能砸进了人群。

      裴江年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西施是在逼走位。

      对面公孙离为了躲避西施的技能,下意识地向左侧位移,正好脱离了辅助的保护范围。裴江年的镜如同鬼魅般切入,大招展开,一秒内完成了换位、收割、再换位的操作。公孙离甚至没来得及交净化就黑屏了。

      「Night击杀公孙离」

      西施没有拿助攻,因为他根本没碰公孙离一下。但他逼出了公孙离的位移,也逼出了鬼谷子的二技能,让裴江年的进场变得毫无风险。

      裴江年退出龙坑,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谢了。”

      西施没有回应。但裴江年看到,那个小小的法师角色在龙坑边缘转了个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悠悠地回中路。

      直播间弹幕已经变了风向。

      「这个SUI……有点东西啊」
      「刚才那波是故意逼走位的吧?」
      「Night居然说谢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中单意识真的强,不发信号但操作在线」

      十二分钟,对面拿下主宰,推掉了中路一塔。经济差扩大到五千,己方鲁班已经0-4,在泉水里打字抱怨辅助不跟,说要挂机。吕布也在语音里叹气,说这局没了。

      「投了吧,这阵容没法打」
      「Night尽力了,队友太菜」
      「那个SUI操作还行,但有什么用,又不说话」
      「中单要是开麦指挥一下maybe还能打」

      裴江年本来也这么想。他甚至在考虑这局结束后要不要下播去抽根烟——他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阳台上那包烟还剩半盒。他的镜现在进场就是秒,经济差太大,操作弥补不了数值。

      但十四分钟的那波团战,改变了一切。

      当时对面五个人抱团推中路二塔,己方吕布大招开团失败被秒,蔡文姬和鲁班直接往后撤。裴江年的镜在侧翼,手里捏着大招,但对面五个人抱团,他进去就是送。西施站在塔下,半血,看起来也在后退。

      裴江年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那三百七十一天的空白让他太渴了,渴到哪怕是一滴水珠也想抓住。他打开了麦克风。

      “西施,”他的声音通过游戏语音传出去,低沉,带着一点久不说话的涩意,在嘈杂的游戏音效里显得格外清晰,“听我指挥。”

      直播间炸了。

      「????主播啥时候开麦了?」
      「卧槽卧槽,Night居然在游戏里指挥人了」
      「三年老粉震惊」
      「对面五个抱团,这怎么打啊」

      西施没有回应。没有打字,没有开麦,甚至连个“收到”的信号都没发。

      但裴江年注意到,西施原本后撤的脚步停住了。那个小小的法师角色站在防御塔边缘,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但还没折断的芦苇。

      “对面鬼谷子没闪,”裴江年语速很快,像是在解说一场职业比赛,目光锁在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火舞交了扇子,澜在抗塔。三秒后我进,你拉鬼谷子。”

      他说完,手指已经按在了大招上。

      三秒。

      两秒。

      一秒。

      镜的大招“见影”在敌方五人脚下展开,碎片如刀刃般切割战场。几乎在同一瞬间,西施的一技能“纱缚之印”缠上了鬼谷子——裴江年说的是“三秒后”,但西施的出手时间和他大招展开的时间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鬼谷子被拉进了镜的大招中心,二技能没开出来就被秒。

      “漂亮。”

      裴江年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右手在空调房里微微发热。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是血液里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不是那种“我操作很好”的自负,而是“这个人懂我”的震颤。

      火舞想反打,西施一个二技能减速,裴江年的镜换位到火舞身后,一套连招带走。马超和公孙离试图后撤,但西施卡在了他们回野区的必经之路上,一技能再次出手,拉住了想要位移的公孙离。

      裴江年跟上,双杀。

      吕布复活后大招封路,鲁班终于敢输出,收掉了残血的澜。一波一换四,对面团灭。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
      「这配合???」
      「Night和这个SUI是双排吧?这默契度离谱了」
      「绝对不是双排,主播直播单排多久了」
      「这个西施……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刚才那波团战可以上职业集锦了」

      裴江年没看弹幕。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刚才那波团战,他没有给西施任何多余的信息,只说了“拉鬼谷子”。但西施不仅做到了,还在他击杀鬼谷子之后,精准地卡住了对方双C的撤退路线。

      这不是听话。这是共鸣。

      就像两个乐手在即兴演奏,一个人刚弹出一个音,另一个人就知道下一个和弦该落在哪里。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语言沟通,甚至不需要“收到”的信号。你只需要知道,当你冲进去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会在你最需要的位置出现。

      裴江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拿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进胃里,让他清醒了一点。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种兴奋他已经三百七十一天没有体会过了。

      游戏还在继续。

      有了那波团战的士气提振,队伍竟然慢慢稳住了。裴江年开始接管节奏,他的镜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在野区和对方法师之间切来切去。而西施就像那根看不见的线,每次他进场,总能看到对方的走位被巧妙地限制;每次他撤退,西施的技能总在帮他断后。

      十七分钟,对面想在中路蹲伏。西施假装走位失误,引诱鬼谷子出草,裴江年的镜从侧翼包抄,再次秒掉辅助。十九分钟,风暴龙王刷新。

      对面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镜和西施的威胁,开始针对中路。鬼谷子闪拉西施,裴江年的镜从龙坑上方直接飞身扑下,大招展开的瞬间西施已经被他换位接了出来,鬼谷子只拉到了一团空气。

      “信我。”

      裴江年脱口而出。这是他以前在比赛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退役之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说出口了。那是他在皇焰战队时,每次关键团战前对队友说的话。后来皇焰不要他了,这句话也就被他一起打包扔进了垃圾桶。

      西施依然没有回答。

      但裴江年看到,西施在脱险之后,没有回城,而是绕到了龙坑上方的草丛里——那是他惯常的绕后位置。

      龙王团战。

      裴江年的镜从侧翼切入,西施在正面用一技能逼出了公孙离的净化。镜的大招如一张网罩住后排,西施的二技能在人群中炸开,精准地减速了想要支援的澜。裴江年换位,收割,再换位,再收割。

      Quadra Kill。

      Penta Kill被鲁班的一个炮弹抢了——鲁班在泉水里打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江年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直播间里眼尖的观众立刻捕捉到了。

      「主播笑了???」
      「三年老粉第一次见Night笑」
      「这局必须赢啊,太燃了」
      「鲁班抢五杀哈哈哈哈哈」

      推掉对面水晶的时候,游戏时间定格在二十三分钟。

      结算界面跳出来。裴江年的镜是MVP,15-2-8,输出占比38%。而那个西施的数据是4-1-14,助攻全场最高,参团率91%,输出只占22%——典型的工具人中单数据,但每一个助攻都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评分12.8,仅次于裴江年的13.5。

      裴江年的鼠标移到了西施的ID上。

      SUI。

      主页很简单,没有战队标识,没有亲密关系,巅峰赛分数却高得惊人。常用英雄全是法师:西施、弈星、不知火舞、貂蝉。胜率都在六十以上,场次不多,但评分极高。最近战绩一片蓝色,几乎把把MVP或者金牌中路。

      路人王。而且是那种最可怕的路人王——不追求个人数据,只追求赢。

      裴江年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久到直播间的弹幕已经从惊叹变成了狐疑。

      「主播怎么不动了?」
      「Night在发呆?罕见啊」
      「是不是被SUI的操作震撼到了」
      「主播不会是想加好友吧哈哈哈」

      裴江年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直播。他垂下眼,把结算界面关掉,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下播了”,声音比平常更哑一些。没等弹幕反应过来,他已经切断了推流。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充斥着游戏音效、键盘敲击声和弹幕提示音的空间,此刻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裴江年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是上个月楼上漏水留下的。

      他重新坐直身体,鼠标滑向客户端右侧的“最近对局”。

      SUI的头像没有任何装饰。裴江年把光标移上去,指尖在左键上悬停了足足十秒。他上一次主动加人好友是什么时候?记忆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最后卡在一个遥远的画面上——皇焰基地,青训营,十七岁的他刚被提拔到一队,队长笑着拍他的肩,说“Night,以后咱们就是队友了”。他点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裴江年,打野”。

      后来那个队长转会去了韩国,再后来退了役,在朋友圈里晒孩子的满月照。裴江年早就把好友列表清得只剩下十几个人,其中一大半是常年灰色的。

      他点了下去。

      好友申请的弹窗跳出来,系统默认的理由是“来自最近对局的玩家”。裴江年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太轻了。刚才那场翻盘不应该被这么轻的一句话概括。他删掉默认文字,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发现自己打不出任何一个字。

      “下把一起?”——太自来熟,不像他。

      “刚才打得不错。”——太客套,像解说席的废话。

      “你……”

      他停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窝深处的阴影随着睫毛的颤动轻轻摇晃。最后他什么都没写,直接点了发送。理由栏空着,像一个没有盖邮戳的信封,飘进了未知的信箱。

      申请发送成功。

      裴江年站起身,走到阳台。七月末的夜风带着潮气,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薄荷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黑暗里颤了颤。他深吸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肺里,再吐出来时,烟雾被风撕成碎片。

      对面的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几块发光的补丁缝在夜色里。他想起皇焰基地顶楼的露台,那里能看到整条江的夜景。夺冠那晚,他们开了香槟,陆远——那时候还是助教,穿着皱巴巴的T恤——从背后拍他的肩膀,说“裴江年,你的时代才刚开始”。他记得自己笑了,笑得很大声,因为十九岁的人相信世界上所有“刚开始”的东西都不会结束。

      一年后,同样是陆远,在管理层会议室外面拦住他。会议室里有人在讨论“假赛”和“赔率”,讨论怎么让一颗冉冉升起的星假装陨落。陆远说“别签字,我们再想想办法”。但裴江年还是签了,因为那时候他以为手真的废了,以为那些“手部旧伤复发”的通稿是真的,以为自己真的不行了。他签了字,把自己从“天才打野”变成了一段需要被清理的黑历史。

      烟灰落在阳台栏杆上,被风吹散。

      裴江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疤在月光下很淡,摸起来是平滑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下面曾经疼得让他整夜睡不着。医生说伤早就好了,只是心理作用。他信了三百七十一天,信到麻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游戏客户端的推送:SUI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裴江年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他以为这种分段的路人王通常会拒绝陌生人的好友申请——高手大多孤僻,或者只加熟人。但对方几乎是秒过的,快得像是一直在等。

      他掐了烟,回到电脑前。游戏界面还亮着,好友列表里多出一个名字,头像旁边的状态显示“在线”,但右侧的小字写着“组队中”。

      裴江年点开SUI的主页。

      战绩是公开的。最近一百场,胜率六十七,评分平均11.2,常用英雄西施、弈星、不知火舞、貂蝉。没有战队标识,没有亲密关系,没有签名,像一座干净到近乎荒凉的房子。裴江年一条条往下翻,发现SUI的上线时间很规律——每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雷打不动。周末会延长到凌晨四点。

      和他一样。

      裴江年的手指停在鼠标滚轮上。他忽然想起刚才团战里,西施站在龙坑边缘转的那个圈。那时候他以为是巧合,现在他莫名觉得,那个人也许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裴江年是不是真的值得配合,确认这场偶遇是不是只是一场普通的排位。

      他打开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

      他打了字,又删掉。

      「裴江年。」

      他本来想发自己的名字,像三年前那样。但现在的裴江年已经不是“Night”,不是皇焰的队长,不是世界冠军。现在的裴江年只是一个躲在出租屋里直播排位、靠咖啡因和薄荷烟维持清醒的前职业选手。这个名字太沉重了,他不想用它来压一个刚刚认识的路人。

      他又打了一句。

      「下把一起?」

      光标在句末闪烁。他盯着那四个字,觉得太急切,太暴露需求感。他裴江年什么时候需要主动约人双排了?以前是一堆人抢着和他组队,后来是他谁也不想见。现在他居然在犹豫要不要给一个连麦都没开过的人发双排邀请。

      最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聊天框重新变成空白。

      裴江年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他看着SUI的头像,那个灰色的方块在好友列表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裴江年关掉游戏客户端,起身去厨房倒水。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水流进杯子里,白雾升腾起来。他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城市正在醒来,而他即将睡去——标准的美国作息。

      但在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局游戏的最后,推掉水晶之前,西施站在敌方泉水前面,没有急着点塔,而是放了一个二技能。那个技能空放了,没有任何意义,像是在画一个句号。而裴江年的镜正好从旁边走过,两个人物模型在那一刻重叠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直播回放都不一定能捕捉到。但裴江年记得很清楚,因为在那短暂的一秒里,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游戏音效,而是某种更遥远的东西,像一根绷断了很久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铮。”

      很轻,但确实响了。

      裴江年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是两个字——

      “信我。”

      这是他以前在比赛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后来他以为这句话跟着他的职业生涯一起死了。但今晚,在那个龙坑上方,他脱口而出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丝滞涩。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给西施听的,是说给三年前的自己听的。

      而那个人——那个连麦都没开、连“收到”都不发、头像灰扑扑的SUI——听懂了。

      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裴江年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西施的ID在好友列表里亮着。他没有再点开,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头像不再是一个陌生人。

      那是三百七十一天以来,第一个让他想要重新连接的信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排位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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