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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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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镇渡口的船工棚子在河岸北面一片柳树林子后面,三间连着的土坯房,靠外那间亮着灯。
韩羽澜到的时候棚子里只有两个船工在喝酒,见他进来也没抬头,自顾自划拳。
他绕过两间棚子走到最里头那间,推门进去,屋里的煤油灯刚点上不久,灯芯还在滋滋响。
他在里面等了将近半个时辰,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河风。
慕游侧身挤进来,把门带上,动作跟平时一样轻,但韩羽澜看见他进门的时候右肩没抬起来。
“你受伤了。”韩羽澜站起来。
“还能动。”慕游靠墙坐下来,从怀里掏出账簿和收据放在地上,“赵怀安的账房东西拿出来了,火车票在桌上,他没打算今晚走水路。”
“没打算走水路那他去哪儿?”
“不知道。但他发现东西没了,今晚不会再跑了,他得先弄清楚是谁拿的,拿到了什么程度。这期间他不会离开临津,因为他的东西和人都还没撤完。”
韩羽澜蹲下来翻了翻那本账簿,上面记的全是近几年的流水账目,跟军饷那笔旧账没有直接关联,但有几笔大额款项的支出日期恰好是北郊砖窑案发的那个时间段。
他把账本合上:“这些东西做不了定罪依据,只能用来卡他的路。”
“不用定罪。”慕游说,“把他的旧账摊开在商会那些人面前,商会就不会保他了。一个副会长罢了,换人比换衣服快。”
韩羽澜沉默了一会儿:“你做的这些事,你自己呢?”
“我怎么了?”
“你跑了一晚,身上带伤,手里拿的东西不能走明路递出去,你打算怎么把赵怀安的旧账捅到商会去?”
慕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肩疼得有些发僵了,靠着墙坐着的时候身子微微朝左边歪着。
煤油灯的光不太稳,照着他半边脸上的灰和汗。
“我有个办法,但得你来。”他说。
“说。”
“商会每个月逢五开一次例会,下一轮是后天。例会的时候各色人都在,商会会长,各分会的头目,租界的几个买办都会到场。只要在那天把收据和账簿放到会长桌上,赵怀安的事就捂不住了。”
“我怎么放?我又进不去商会。”
“你以警务厅的身份去。租界洋行掌柜贺常山的案子一直没结,商会那边有几笔账跟贺常山有往来,你以协查的名义去调一次商会流水,让秘书处带你上二楼会长办公室,到了地方你把人支开,东西放在桌上就行。你待的时间短,出了事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韩羽澜想了想:“商会那边会配合调流水?”
“你拿厅里的公函去,他们不敢不配。赵怀安管的是商会的账,你要是说要查贺常山案的相关流水,秘书处的人不会绕过赵怀安直接给你查,但带你去会长办公室坐一坐,等你来人是能做到的。只要你能进那个屋子待上片刻就够了。”
韩羽澜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样东西上,停了很久。
“后天。”他说。
慕游点了一下头,动作牵动了右肩的伤,他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棚子外头船工喝酒的声音已经小下去了,河面上起了风,柳树林子被吹得哗哗响。
韩羽澜站起来,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搁在慕游身边:“穿上,回去路上冷。”
慕游低头看了一眼大衣,没接:“不用。”
“你棉袄破了,后天之前你要是烧起来,东西就是白拿的。”
慕游沉默了一下,伸手把大衣接过来裹在身上。
大衣对他而言有些长,下摆拖到膝盖以下,但他没说什么。
韩羽澜推门出去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慕游靠墙坐着,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灰扑扑的一团。
他走了。
两天后商会例会,韩羽澜带了公函去了临津商会。
秘书处的人果然把他让进二楼会长办公室,说稍等去请人调流水,他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他从内袋摸出油布包里那张收据和从慕游那儿拿来的账簿,搁在会长办公桌上那堆文件的最上面,用镇纸压了一下。
秘书回来之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桌子。
秘书推门进来说调流水的人在路上,让他再坐片刻,他点头说好。
又过了几分钟,秘书说人到了在楼下等,他跟着出了办公室下楼,全程目不斜视。
当天下午,商会就炸了。
据韩羽澜后来从各处听来的消息,会长例会开了一半,有人发现了桌上多出来的东西,当场拍了桌子。
赵怀安——吴秉忠——被人从副会长位置上请了出去,商会连夜封了他的账,他的人也被商会自家的护卫扣住审了一夜。
等韩羽澜再得到消息的时候,吴秉忠已经不在商会了——商会没有把人送警务厅,而是自己处理了。
这让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沉了下去,但另一块地方又浮起来。
商会的人自己动手,说明他们不想让这件事走明路,那卷宗里不会留下一笔,临津的官面上什么都不会变。
当天夜里他又去了码头老谢记茶馆。
慕游坐在老位置,右肩的伤裹过了,棉袄换了件干净的,大衣叠好了搁在桌角。
“赵怀安的事,商会那边怎么样了?”慕游问。
“人没了。商会自己处理的,没经警务厅。”
慕游手里的茶碗端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韩羽澜注意到他食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他从没做过的动作。
“你父亲的事,”韩羽澜说,“赵怀安这条路断了,但当年的真相能翻出来的东西已经翻出来了。收据和账本交到商会手里,就等于公之于众了,北营盘那笔军饷的流向,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谁动的什么手脚,明眼人看了都会知道。”
慕游低着眼睛:“知道和认是两回事。”
“嗯。”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老谢端了一壶新茶过来搁在桌上,看了慕游一眼,嘴动了动又没说什么,转身回柜台了。
茶水冒着白汽,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润得潮乎乎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韩羽澜问。
慕游拿起新茶壶倒了一碗,推到他那边:“我没什么打算。东西交出去了,人没了,账也了了。你呢?”
“厅里的报告交上去了,北郊三具尸体明天火化。”
“结案了?”
“结案了。”
慕游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微微的讥诮,又像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慰藉:“流民斗殴?”
“流民斗殴。”
慕游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挺好。”
两个人对坐喝茶,谁也没再说话。
茶喝了两碗之后韩羽澜站起来,把桌角那件叠好的大衣拿起来穿上:“走了。”
慕游点了一下头,没起身送。
韩羽澜掀开布帘子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老谢叫了他一声:“韩主事。”
他停下来。
老谢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今儿下午有人送来的,让转交给你。”
韩羽澜接过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是一张纸。
他抽出来看,纸上是手写的一行字,墨迹不太新鲜了,像是写了好几天:存根在营盘旧址东墙夹层里。
落款没署名,但他认出了字迹——是沈德贵的笔迹,法医报告里对着尸体口袋里的半张碎纸写过笔迹比对,那个“沈”字的写法他记得。
他站在茶馆门口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没有回头。
外头又起风了,临津三月的风还是冷,带着河水的腥和煤灰的呛。
他把信封塞进大衣内袋,跟那块从沈德贵身上揭下来的牛皮薄片搁在一起,纸角碰着纸角,在胸口的位置。
老城深处有晚钟响起来,当当当七声。
他踩着钟声往警务厅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背后茶馆的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昏黄的灯光。
【第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