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沟渠》柳再溪

67、第 67 章 屋

　　屋里坐着的，正是那个姓陈的刀疤男人。

　　他面前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穿着一件灰白的旧袍子，头发绾着髻。

　　姓陈的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徐哥查到的就这些。那个姓宋的在归尘坞待了十二年，从来没出过岛。我跟了三个月，他每天就是坐在湖边钓鱼，钓上来又放回去。沈坞主跟他说话的时候，用的称呼是『宋先生』，姿态很低，不是上下级的关系。”

　　对面那个人嗯了一声：“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姓陈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徐哥死之前那一晚，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查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跟韩家灭门案有关，也跟宋先生有关。”

　　“什么名字？”

　　“前朝太傅。叶安之。”

　　屋里安静了几息。

　　对面那个人慢慢站起身来，窗纸上的影子拉长了。

　　他走到窗边，韩墨阳猛地缩回身子，但窗户已经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外面是谁？”

　　声音不高，听不出年纪，说不上老也说不上年轻，平平淡淡四个字。

　　韩墨阳没有动，宋葛也没有动。

　　两个人屏着呼吸靠在墙根上。

　　屋里的人等了几息，似乎打算合上窗户。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锣响，有人大声喊：“北岸有船！有人上岛了！”

　　韩墨阳和宋葛对视一眼。

　　窗户又推开了一些，那人探出半个身子往北看了看，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韩墨阳和宋葛藏身的墙根处。

　　“你们是要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们出来？”

　　韩墨阳深吸了一口气，从墙根后面走了出来。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露了脸，照在他身上。

　　他看清了窗前站着的那个人——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孔清瘦，眉眼间有一股文气，像读书人，不像是江湖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从他身后走出来的宋葛一眼，目光在宋葛脸上停住了。

　　“你姓什么？”

　　宋葛的声音平平的：“姓宋。”

　　那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远处的锣声还在响，有人在跑来跑去，但那人的目光纹丝不动。

　　“进来。”他最后说。

　　韩墨阳和宋葛推门进了屋。

　　姓陈的坐在桌边，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果然来了。”

　　韩墨阳先看了一眼那个文士模样的人，才转向姓陈的：“陈叔，你到底是谁的人？”

　　姓陈的苦笑了一下：“我是徐哥的人。徐哥死了，我就是我自己的人。但我也是千机坊的线人。”

　　“千机坊？”

　　“对。”姓陈的说，“徐哥跟千机坊有合作，他查到的消息有一部分卖给千机坊换银子，千机坊提供线索给他。你们在城隍庙门口墙上看到的那行字，是千机坊刻的。”

　　那个文士模样的人一直看着宋葛，从头到尾没移开过目光。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背上那把刀，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给的？”

　　宋葛的手握住了刀柄：“跟你有关系吗？”

　　“那把刀我见过。”那人说，“那把刀的刀鞘上有一道痕迹，是在刀鞘内侧刻了一句话。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

　　宋葛的手顿住了。

　　他背上的刀，那位老杀手给他的时候刀鞘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是后来有一年他换刀鞘的时候发现旧刀鞘内侧果然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字太小了，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他看清了那几个字的时候还小，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也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行字是：“等风来，不如去风里。”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人看着宋葛的表情，轻轻点了一下头：“你果然知道。那你知道那句话是谁刻的吗？”

　　宋葛的嗓子有点紧：“谁？”

　　“我刻的。”那人说，“我刻在那把刀上。那把刀是我托人送到幽影楼的，连同你一起。”

　　宋葛的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一瞬：“你是谁？”

　　“我叫宋远舟。”那人说，“我是你父亲。你真正的父亲。”

　　宋葛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韩墨阳站在旁边，看见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只垂着的手攥成了拳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等了十二年。”宋葛说。

　　“等了十二年。”宋远舟说，“从你被人送进幽影楼的那天起。”

　　“为什么？”宋葛抬起头来，声音里有一种韩墨阳从来没听见过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去？”

　　“因为只有幽影楼藏得住你。”宋远舟说，“当年韩家出事之后，我查到了背后的人是谁。那个人发现我在查他，就要杀我。我逃到了归尘坞，沈坞主收留了我。但我不能把你带在身边。带着你，你活不到今天。”

　　“是谁？”

　　宋远舟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姓叶。叶安之是她父亲。前朝太傅叶安之。三十年前先帝驾崩那晚，他是最后一个见到先帝的人。先帝给了他一道遗诏，让他带着遗诏去找一位可信的江湖中人，把遗诏交给他保管。叶安之找到了沈青梧。”

　　“遗诏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宋远舟的声音极低，“当今圣上的皇位，来得不干净。”

　　韩墨阳的后背一凉。

　　“先帝驾崩时新君未及弱冠，遗诏上写的继位之人另有其人。但那道遗诏被人调了包，叶安之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带着真的遗诏逃出京城，找到沈青梧，把遗诏交给了她。”

　　“后来呢？”

　　“后来叶安之被人追杀，死在九连山脚下。沈青梧把他埋了，把遗诏藏在了归尘坞里。然后她建了这座岛，收留所有走投无路的人。因为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跟前朝的事有关系，她要把他们保护起来。”

　　宋远舟看着宋葛：“你母亲是叶安之的女儿。当年她嫁给我时化名姓宋。你出生的时候韩家还没出事，一切太平。后来叶安之的身份暴露了，韩家也被牵连进来。”

　　“韩家？”韩墨阳猛地开口，“韩家灭门是因为叶安之？”

　　“因为你父亲□□清查到了叶安之的死因。”宋远舟说，“□□清发现了遗诏的事。他给玄极阁的谢云深写信，请谢云深出面调停。但他不知道谢云深当时已经被人架空了，那封信根本没到谢云深手里，被长老院的人截下了。”

　　“截下那封信的人是谁？”

　　“秦重山。现在的玄极阁阁主。”

　　韩墨阳的脑子里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