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不欢而散 照片从时鹿 ...
-
照片从时鹿宁的指缝间滑落,飘到青砖地面上。
那张黑白照片拍得并不清晰,但正因为模糊,反而让那只瓶子上的人脸纹路显得愈发诡异。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釉色在烧制过程中自然流淌形成的——就像是一个人被困在了瓷器里,挣扎着要破壁而出。
“这是什么鬼东西?”时鹿宁的声音有些发干。
顾聿深捡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钢笔小字,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
“民国廿六年腊月初八,开窑所得。瓶身窑变如人面,双目紧闭。越三日,人面双目开。”
时鹿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后脑勺。
“双目开?什么意思?”
顾聿深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收进自己的笔记本夹层,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时小姐,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不应该是这个。”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令祖父的笔记里提到了‘不该烧出来的东西’,而这张照片证明,时家和顾家在民国二十六年确实共同烧制过一件——或者说一对——特殊的器物。这与我来神垕的目的直接相关。”
“你的目的?”时鹿宁把那本笔记攥在手里,“你是来找东西的?”
“我是来做研究的。”顾聿深纠正道,“钧瓷‘凤求凰’对瓶的失传工艺,以及民国时期神垕窑口的烧制技术流变——这是我的课题方向。你爷爷的笔记,是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他说得一板一眼,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时鹿宁冷笑一声:“所以那张婚前协议,也是你的‘课题方向’?”
“那是两回事。”
“我看是一回事。”时鹿宁把那本笔记扔回木箱里,“你需要时家窑口来做研究,需要时家的老宅来找线索,还需要一个姓时的人给你当通行证——结婚是最快的方式,对不对?”
顾聿深沉默了一瞬。
“对。”
他承认得太过坦然,反而让时鹿宁噎了一下。
“但我没有隐瞒你。”他继续说,“协议第一条写得很清楚:双方本着诚实信用原则建立合作关系。你需要的钱和资源,我需要的研究条件和身份,这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时鹿宁往前走了一步,“顾聿深,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谈条件?时家是钧瓷世家,四代传承,你太爷爷是个——”
她猛地收住了话头。
顾聿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一瞬。
“是个文物贩子。”他替她把话说完,“我太爷爷顾怀瑾,在民国二十七年因私自贩运国宝级文物出境,被查获入狱。这件案子在当时非常轰动,至今仍然是文物界的反面教材。”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
时鹿宁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出狱后不到三年就去世了。顾家因此败落,三代人再也没有踏足过神垕。”顾聿深把木箱的盖子合上,“所以我回来,不是因为我想来,而是因为有些事必须做完。”
“什么事?”
“找到‘凤求凰’对瓶,确认它们是否还存在,以及——”他看向时鹿宁,“查清楚当年你爷爷和我太爷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厢房里的灯光昏黄,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时鹿宁忽然发现,这个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他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涌动。
但那只是一瞬。
“太爷爷的日记里,反复提到一只瓶子。”顾聿深继续说道,“他说那只瓶子会‘变’,开窑时是一种颜色,放置三日之后,瓶身会自己生出新的纹路。他称之为‘活釉’。这种工艺在钧瓷史上没有任何记载,时家也从未对外公开过。”
时鹿宁心里咯噔一下。
“活釉”——她听过这个词。
不是在爷爷口中,而是在父亲某次酒后失言时。
“你爷爷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烧出了那对‘活’的瓶子……”
那是三年前,时广禄喝多了,一个人坐在窑口前的石墩上自言自语。时鹿宁路过听见了,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我再问一遍。”时鹿宁深吸一口气,“你来神垕,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聿深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她。
那是一张医院病历的复印件。
时鹿宁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病历上的名字是“顾聿深”,诊断栏写着三个字:
“幻视症”
“从去年开始,我会反复看到一只瓶子。”顾聿深的声音很轻,“釉色是钧红,瓶身有一个像人脸的纹路。第一次看到是在大英博物馆的瓷器展厅,第二次是在我太爷爷的墓碑前,第三次——”
他顿了顿。
“第三次是在来神垕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那只瓶子就映在玻璃上,和我隔着一道反光。”
时鹿宁捏着那张病历,手指有些发白。
“你觉得这是幻觉?”
“医生说是。”顾聿深收回病历,“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每次看到它的时间、地点、角度,都和我太爷爷日记里描述的开窑场景完全吻合。那些细节我不可能事先知道。”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研究。”时鹿宁的声音冷下来,“你是想让我帮你搞清楚,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想搞清楚真相。”顾聿深注视着她,“而你,时小姐,你也一样。你爷爷那本笔记里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说‘不该烧出来’?你父亲为什么三年烧不出一件好东西?这些问题,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时鹿宁沉默了。
老宅的院子里传来风声,吹得东厢房的窗棂咔嗒作响。那只木箱静静躺在角落里,灰尘在灯光下缓慢飘动。
她确实想知道。
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她再也无法独立完成一件作品。每次坐到拉坯机前,她的手就开始发抖。她能感觉到泥坯在掌心的温度,能想象出它应该变成什么形状,但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所有人都说她是“废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问题不在手。
在她的心里。
“好。”时鹿宁说,“协议我可以签。笔记你可以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关于‘活釉’和‘凤求凰’的事,不准告诉我爸。第二——”
她盯着顾聿深的眼睛。
“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无论是不是幻觉,不准瞒着我。”
顾聿深点了点头:“可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婚前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时鹿宁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栏旁边的那行小字——
“双方需在老宅同住,直至协议期满。”
她抬头看顾聿深。
“这是你加的?”
“是我加的。”顾聿深面不改色,“老宅东厢房里有我需要查阅的资料,而且按照神垕镇的风俗,新婚夫妻不住在一起,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我们不是新婚夫妻。”
“在协议生效期间,对外我们就是。”顾聿深递过一支笔,“这是等价交换的一部分。”
时鹿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东厢房里格外清晰。
她签完最后一个“宁”字,把笔往顾聿深怀里一丢。
“协议期间,你住东厢房,我住西厢房。井水不犯河水。”
“可以。”
“我拉坯的时候不准进工作室。”
“可以。”
“还有——”
“时小姐,”顾聿深打断她,“条约可以慢慢定。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封加盖公章的函件。
“今天下午,市文旅局的人会来。”顾聿深把函件递给她,“通知已经提前送到了。”
时鹿宁低头一看,信纸最上方印着红色抬头:
《关于神垕镇钧瓷世家“时家窑”传承人资格复核的正式通知》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字:
“根据《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管理办法》相关条款,时家窑需于下月国际陶瓷双年展开幕前提交代表性作品一件。逾期未提交或作品未通过评审,将取消‘钧窑传承人’资格,收回相关牌匾。”
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时鹿宁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们早就决定了。”她攥紧信纸,“双年展只是一个借口。不管我们交不交作品,他们都要摘时家的牌子。”
“你的判断很准确。”顾聿深说,“根据我的观察,神垕镇目前有三家规模较大的窑口正在竞争市级非遗项目的扶持资金。时家被摘牌之后,扶持资金会重新分配。这背后的推手,你应该比我清楚。”
时鹿宁当然清楚。
王德发。神垕镇最大的窑口老板,这几年一直在收购镇上的零散窑口,打着“整合资源”的旗号,干的却是垄断坯土、抬高釉料价格的勾当。时家那块老窑口的地皮,他已经盯了好几年了。
“所以你选在今天来找我。”时鹿宁看向顾聿深,“你知道文旅局的函件今天到,知道王德发在背后搞鬼,还知道时家欠了四个月电费。你什么都算好了。”
“做研究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
“你管这叫‘准备工作’?”时鹿宁冷笑,“你连我签不签字都算好了?”
顾聿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也算不上严肃。
“我对时小姐的理性判断有充分信心。”
时鹿宁想打他。
但她忍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那种带着公事公办节奏的、有礼貌但不容拒绝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三下。
“有人吗?我们是市文旅局和镇文化站的。”
时鹿宁和顾聿深对视一眼。
“去开门。”她说。
“一起。”他站起来。
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前。时鹿宁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市文旅局的张科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公事公办。他身后跟着文化站的小刘,还有一个——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王德发。
他看到时鹿宁,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来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小时啊,巧了,我在文化站办事,正好碰上张科长下来检查工作,就一起过来看看。”王德发的目光越过时鹿宁,落在她身后的顾聿深身上,“这位是……?”
顾聿深上前一步,朝张科长伸出手,礼貌而从容。
“您好,我是顾聿深。时鹿宁的未婚夫。我们已经提交了结婚登记预约。”
时鹿宁差点呛到。
张科长明显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这个……我们这边没有收到相关信息……”
“预约是昨天刚提交的,系统可能还没同步。”顾聿深微笑,“我们打算下周领证。时家窑口的事务,之后可以由我们共同处理。”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顾聿深身上多停了几秒。
“顾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文物修复。”顾聿深回答得言简意赅,“刚从大英博物馆交流回来,接下来打算在神垕镇设立一个修复工作室。”
张科长和文化站小刘的表情明显变了。
大英博物馆。
在基层文化干部耳朵里,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头衔都重。
“那……那真是……顾先生来我们小镇,是我们的荣幸……”张科长的语气客气了许多,“不过今天的事,还是要按程序来。时家窑口的传承人资格复核……”
“我知道。”顾聿深接过话头,“双年展的参赛作品,我们会按时提交。不过有一点我想确认一下——”
他看向王德发。
“根据相关规定,复核期间,时家窑口的产权和使用权不受影响吧?”
王德发扶了扶眼镜,笑容不变:“当然当然,这是两码事。”
但时鹿宁注意到,他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冷了一瞬。
那是狼被识破伪装时的眼神。
送走了张科长和王德发,时鹿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大英博物馆?”她看着顾聿深,“你编的?”
“不是编的。我在那边做了两年访问学者。”顾聿深淡淡地说,“只不过修复的是埃及彩陶,和钧瓷无关。”
时鹿宁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张。
“宁宁,你马上回来一趟。”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老窑后面的土坡上,发现了一口封了六十多年的废窑。里面……里面有东西。”
时鹿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爷爷笔记里那句话。
不该烧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