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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开窑 神垕镇的清 ...

  •   神垕镇的清晨是被窑火唤醒的。
      时鹿宁穿过七里长街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匣钵墙在晨曦里泛着暗沉的光,空气里飘着松木燃烧后的焦香——这味道她从小闻到大,今天却觉得呛嗓子。
      时家窑口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让让。”她挤过人群。工装上沾满泥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素净得有些寡淡。有人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小时来了啊。”
      “小时,这回能出几件像样的?”
      她没应声,径直走向窑口。视线扫过供桌上窑神金火圣母的神位,落在父亲时广禄跪在蒲团上的背影上——比三个月前又佝偻了许多。
      “起来吧,爸。”
      时广禄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三天三夜没合眼,守着一炉窑火,此刻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时辰到了。”
      老窑工钱伯颤巍巍走上前,铁锤在窑门封泥上轻轻一敲。
      “开——窑——!”
      封泥碎裂,窑门洞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时鹿宁屏住呼吸。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开窑她都会这样,因为她在害怕。
      第一个匣钵被捧出来。
      “废了。”
      第二个。
      “也废了。”
      第三个。
      “缩釉了。”
      时广禄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这一窑烧了三天三夜,松木烧掉两万斤,每一件坯胎都是他亲手拉制——可是——
      第二十一个匣钵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只观音瓶。釉面呈现死气沉沉的灰蓝色,瓶身底部裂开一道贯穿纹。
      “炸底。”钱伯的声音沙哑,“这一窑……全废了。”
      时广禄身子晃了晃,时鹿宁连忙扶住他。
      “没事,爸,下一窑——”
      “没有下一窑了。”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请问,这是时广禄时师傅家吗?”
      众人回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青石板路上。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干净净,与窑口周围的泥灰烟火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时鹿宁身上。
      “时小姐,”他微微颔首,“你好,我是顾聿深。”
      时鹿宁皱了皱眉。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修复的器物。
      “有事?”
      顾聿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封面上印着几个宋体大字:
      《婚前财产协议书》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疯了?”
      她转身就走。
      “时小姐,”顾聿深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时家窑口的电费已经拖欠四个月,下个月再不结清会被强制断电。另外,我听说文旅局对‘钧窑传承人’的资质有异议——如果下个月的国际陶瓷双年展交不出作品,那块牌子就要摘了。”
      时鹿宁脚步一顿。
      “这些,我都可以解决。”顾聿深的声音不紧不慢,“条件是——”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嫁给我。”
      时鹿宁慢慢转过身。顾聿深站在那片碎瓷和废品中间,衬衫一尘不染,像一个误入废墟的过客。他手里那份协议书在晨风中轻轻翻动,露出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他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顾聿深没有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座古窑前。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她的爷爷,时鹤亭。另一个人——
      “这是我太爷爷,顾怀瑾。”顾聿深说,“他和你爷爷,在民国二十六年,合伙烧过一窑瓷器。那一窑出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时鹿宁盯着照片。爷爷的手搭在顾怀瑾肩上,两人脸上都是意气风发的笑容。窑门口隐约可见一只瓷器的轮廓,形制奇特,像是一只双耳瓶。
      “但不是一般的双耳瓶。根据我查到的资料,那是一件‘对瓶’——凤瓶和凰瓶,合在一起是一件完整的器物。它是时家历代相传的独门绝技,名叫‘凤求凰’。”
      时鹿宁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凤求凰’?”
      “我太爷爷留下了一本日记。”顾聿深收回照片,“日记里说,‘凤求凰’的烧制技艺,是时鹤亭和他共同研究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件绝技,有一半姓顾。”
      时鹿宁的手微微发抖。
      “凤求凰”确实是时家失传已久的绝技。爷爷生前从未提过它,只在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宁宁,有些东西,烧不出来,比烧出来好。”
      她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太爷爷欠时家的,恐怕不止这些。”她收敛了笑意,“你想做什么?”
      “我说了。嫁给我。”顾聿深收起照片,“我需要时家的窑口资源做研究,你需要钱和保住传承人的资格。这是交易,不是求婚。一年为期,期满之后随时可以离开。”
      时鹿宁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一地废瓷上,破碎的釉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如果我不答应呢?”
      顾聿深合上公文包:“那我只能去找别人合作。但时家的电费、传承人的资格、‘凤求凰’的秘密——这些,你都要自己面对。”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
      时鹿宁深吸一口气:“协议期间,你必须帮我完成双年展的参赛作品。”
      顾聿深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他伸出手。
      时鹿宁没有握。她从地上捡起一片炸了底的残次品,对着晨光看了看,裂纹在釉面上蔓延如蛛网。
      “你知道吗,钧瓷这一行有个说法。十窑九不成。失败是常态,烧成了才是意外。”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守着窑口,烧一辈子?”
      顾聿深没有说话。
      时鹿宁把那片碎瓷丢进废料堆。
      “因为一旦烧成了,就是独一无二的。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谁也复制不了。”
      她抬起头,看向顾聿深。
      “协议我签。但有一点你记好了——这场交易里,没有窑变。”
      她转身走回窑口。
      顾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窑门后。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七里长街开始苏醒,窑口冒出袅袅青烟。
      钱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老窑工看着那堆废品,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时家的窑,有三年没烧出过一件好东西了。”
      顾聿深回头:“三年?”
      “三年。”钱伯摇摇头,颤巍巍地走开,“从宁丫头出那回事之后,时家的窑就再也没烧出来过。”
      顾聿深皱了皱眉。他翻到协议的第二页,上面有一条他还没有告诉时鹿宁的内容:
      “双方需在老宅同住,直至协议期满。”
      他把协议收进公文包,朝着七里长街尽头那座灰瓦青砖的老院子看了一眼。
      像是在等一个人。
      当晚,时鹿宁回到老宅,发现自己的房间隔壁——那个空了十几年的东厢房——亮着灯。
      顾聿深正蹲在一口落满灰尘的老木箱前,手里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时鹿宁一把夺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爷爷的字迹,潦草凌乱,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民国二十六年的那窑东西,不该烧出来。顾怀瑾,你错了。我们都错了。”
      她猛地抬头。
      顾聿深的脸色变了。
      笔记本的夹层里掉出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只双耳瓶,釉色妖异,瓶身隐隐透出——
      一个像人脸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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