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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 ...

  •   第二十六章镜中人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似乎终于散尽了。

      公寓的窗户敞开着,初夏的风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蝉鸣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医院里带来的沉闷。阳光透过轻纱窗帘,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新换的百合花香。

      一切都宁静得……近乎失真。

      申看卿系着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邱莹莹某次逛超市时心血来潮买的,他当时还嫌弃幼稚——正站在料理台前,小心地将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铲到雪白的瓷盘里。旁边的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米香四溢。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修复古董般的精准,但眉宇间那份常年凝结的冰霜,已悄然融化,只余下一种近乎恍惚的温柔,和一丝深藏眼底、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细微的紧绷。

      “好香啊!”

      清脆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邱莹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溜进厨房。她换下了医院的病号服,穿着一身柔软的棉质家居裙,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悦。

      她自然而然地凑到他身边,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申大厨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阳光和某种清甜花果香的味道。申看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握锅铲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餐桌坐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刚醒来不久的沙哑,却刻意放柔了语气,“粥马上就好。”

      “不要,我就要在这里。”她耍赖般地蹭了蹭他的肩膀,伸出手指,飞快地从他盘子里偷走一小块煎得焦脆的培根边缘,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嗯!好吃!”

      申看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微微翘起,嘴唇因为沾了油光而显得润泽。这张脸,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弧度,都与他刻在灵魂深处的那个影像严丝合缝。甚至那种带着点狡黠的小表情,都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一模一样”,反而让那丝潜藏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太像了。

      像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真正的邱莹莹是什么样子?倔强,敏感,带着研究者的执拗和好奇,偶尔会害羞,也会因为他的冷淡而气鼓鼓地瞪他。她不会这么……毫无隔阂地亲近。至少,不会在刚刚经历了那样惨烈的生死之别、从长达一个月的昏迷中醒来后,就如此自然地、近乎无缝地接续起一种……过于甜蜜的日常。

      “看什么?”邱莹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申先生,被本小姐的美貌迷住了?”

      申看卿移开视线,将煎蛋和培根摆好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自恋。去拿碗筷。”

      “是是是,申大厨。”她笑嘻嘻地应着,转身去碗柜拿碗,脚步轻快,裙摆飞扬。

      阳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那一瞬间,申看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影子……很正常。

      不,或许正是因为“太正常”了。在清晨这个角度,光影该有的细微变形、边缘该有的模糊,都分毫不差。

      他垂下眼,将翻滚的白粥盛进瓷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冰封般的锐利。

      早餐在一种温馨到近乎刻意的气氛中进行。

      邱莹莹的胃口好得出奇,喝了两小碗粥,吃光了煎蛋和培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窗台上那盆新买的多肉,说到昨晚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又说到小区里那只总在午后晒太阳的胖橘猫。她的语调轻快,眼神明亮,仿佛过去一个月昏迷不醒、险些丧命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申看卿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是简短地回答她的问题。他的吃相一如既往的优雅克制,但细心观察,会发现他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视线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脸,她的颈间,她拿着勺子的手。

      “对了,”邱莹莹忽然放下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的‘同心珏’呢?还有……你之前说的,‘照妖镜’的残片?我感觉……醒来后,好像和它们的联系……有点不一样了。”

      来了。

      申看卿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同心珏’在你昏迷时,我一直贴身保管。至于‘照妖镜’残片……”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那天在公寓,情况太混乱,我后来在废墟里只找到了严重损毁的‘同心珏’,‘照妖镜’残片……不见了。”

      “不见了?”邱莹莹的眉头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焦虑,“怎么会不见?那东西……很重要!而且,我总觉得……”她抬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这里,好像空了一块,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的表情、语气、乃至那个细微的抚心口的动作,都完美复刻了申看卿预想中邱莹莹该有的反应。担忧,困惑,以及对那股失去联系的力量的本能牵挂。

      “可能是昏迷太久,灵觉还未完全恢复产生的错觉。”申看卿的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同心珏’在这里,我晚上拿给你。至于‘照妖镜’残片,我会继续追查下落。当务之急,是你先养好身体。”

      他将早已准备好、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枚“同心珏”从领口取出。玉佩温润,色泽内敛,但在阳光照射下,边缘处几道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暗红色纹路,若隐若现。那是上次强行激发、对抗“地魇”后留下的痕迹,也是此刻唯一能证明它历经浩劫的印记。

      邱莹莹的目光立刻被玉佩吸引,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玉佩时,却又停住了,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可以……给我戴上吗?”

      申看卿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他的影子,满满的都是信任和依赖。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凉的手指拂开她颈后柔软的发丝,将红绳绕过,在颈前系好一个简洁的结。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后温热的皮肤。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肤,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极其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但申看卿知道,不是错觉。

      真正的邱莹莹,在极度放松、被他触碰时,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那是一种混合了羞涩和安心的微颤,而不会是这种……下意识的、防御般的紧绷。

      玉佩贴上她胸口的肌肤,温润的触感传来。邱莹莹低头,用手握住玉佩,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感觉……踏实多了。”

      申看卿坐回原位,端起已经微凉的粥碗,喝了一口。米粥滑入喉咙,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涩意。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语气寻常。

      “嗯……想收拾一下家里,感觉有点乱。”邱莹莹环顾了一下客厅,“然后,下午可能想去图书馆看看?躺了这么久,感觉骨头都锈了,也想查点资料。”

      “查资料?”

      “关于‘地魇’,还有楚地巫文化,我总觉得……我们了解的还是太少了。”她的眼神变得专注,那是属于研究者邱莹莹特有的光芒,“钱鉴那条老狗虽然不安好心,但他说的‘镇渊匣’和上古记载,未必全是空穴来风。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有些碎片……或许有点关联。”

      她说着,眉头又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梦境。

      申看卿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符合邱莹莹的性格,也指向了他们共同经历的核心谜团。甚至,为他下一步的试探,铺好了台阶。

      “也好。”他点点头,“不过别太累。下午我约了人,谈点事情,可能晚上回来。你一个人去图书馆,注意安全。”

      “约了人?”邱莹莹好奇地眨眨眼,“谁呀?我认识吗?”

      “博物馆的赵馆长,谈一批新收文物的修复合作。”申看卿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另外,可能还要去见一下……玄清真人。”

      最后那个名字,他吐得很轻,但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脸。

      玄清真人。玄霄山的太上长老,道法高深,更是少数知晓“同心珏”秘密、亲眼见过“照妖镜”、并且对“地魇”这类上古邪物有深入了解的人。如果是真正的邱莹莹,听到这个名字,反应绝不会平静。

      邱莹莹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随即,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担忧:“玄清真人?他老人家来省城了?是……因为‘地魇’的事吗?”

      她的反应,符合逻辑,担忧也情有可原。但申看卿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以及她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惊讶或担忧,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忌惮、警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嗯,有些后续需要处理,也想请他看看你的情况。”申看卿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哦……这样啊。”邱莹莹低下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粥粒,声音低了些,“那……你代我向真人问好。我……我这样子,就不去给他老人家添麻烦了。”

      她似乎有些不安,又有些……抗拒?

      申看卿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早餐结束,邱莹莹抢着去洗碗。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她轻轻哼着的、不成调的旋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申看卿走到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房间内顿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镜片后的世界一片模糊,但脑海里的影像却清晰得刺眼。

      她偷吃培根时狡黠的笑,她听说玄清真人到来时瞬间的凝滞,她颈后肌肤那防御般的紧绷,她握住“同心珏”时那过于“踏实”的叹息……无数细节碎片,如同冰冷的拼图,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不。还不能确定。

      他猛地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的疲惫和挣扎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他走到书桌后,打开最下层一个带密码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盒。他输入密码,盒盖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衬着的黑色天鹅绒。

      天鹅绒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枚真正的、布满裂痕、灵力几乎散尽的“同心珏”。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它本体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濒死之人的脉络。

      右边,则是一个用特殊符纸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即使隔着符纸,也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冰冷邪异的气息。

      申看卿的目光,先落在左边那枚真正的“同心珏”上。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裂纹,指尖传来的是玉石特有的温凉,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灵力枯竭后的死寂。这是他与她之间最深的羁绊,也是在那场绝境中,他强行激发、几乎将其彻底毁灭的证明。邱莹莹颈间戴着的那枚,无论外表多么相似,都绝不可能拥有这种历经生死、本源受损的独特“质感”。那枚假货,或许能模仿外形,甚至模仿一定的灵力波动,但绝对仿造不出这种独一无二的“创伤印记”。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右边那个符纸包裹。

      这里面,是“照妖镜”残片。

      那天在公寓废墟,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残片确实受损严重,灵力十不存一,镜面上的裂纹几乎让它一触即碎,但它并没有“不见”。他找到了它,用最快的速度,以玄门秘传的“封灵符”将其层层包裹,隔绝了它最后那点微弱气息的外泄,也隔绝了……可能存在的感知。

      他怀疑,眼前这个“邱莹莹”的出现,与这枚残片有着脱不开的干系。甚至,他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这个“她”,或许根本就是“照妖镜”残片在最后关头,利用邱莹莹被吞噬时逸散的魂魄碎片、混合了“地魇”溃散的部分恶念、再以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法塑造出来的……“镜影”!

      一个拥有邱莹莹部分记忆、情感、甚至灵魂波动的……精致的赝品。

      目的呢?

      是为了潜伏在他身边,伺机夺取真正的“同心珏”或者他身上的其他秘密?还是“照妖镜”残片本能地寻求一个合适的“宿主”,以图恢复?亦或是……“地魇”并未完全湮灭,这不过是它金蝉脱壳、借尸还魂的诡计?

      无论哪种,都令人不寒而栗。

      申看卿的指尖,轻轻点在符纸包裹上。隔着符纸,他能感觉到残片那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存在感”。它很安静,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死物。但他知道,这东西的邪性,远超常人想象。它能映照人心,放大欲念,更能……篡改记忆,编织幻象。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家”,这份失而复得的“温馨”,很可能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甜蜜而致命的陷阱。而他,正在与一个披着爱人皮囊的、不知底细的“东西”同居一室。

      一阵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两样东西片刻,然后,动作极其小心地将金属盒盖上,重新锁回抽屉。

      不能打草惊蛇。

      在找到确凿证据,弄清这个“镜影”的真正目的和弱点之前,他必须演下去。演得比她更像,更真。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淡淡疲惫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打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邱莹莹已经洗好了碗,正拿着抹布擦拭料理台。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美好的轮廓。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忙完啦?要出门了吗?”

      “嗯。”申看卿点点头,走到玄关换鞋,“碗放着我来洗就好。”

      “顺手的事嘛。”她擦干手,走过来,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动作亲昵,“早点回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申看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随即放松下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温暖。触感真实得可怕。

      “都行。”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的眼睛,看到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你做的,我都喜欢。”

      邱莹莹的脸颊飞起一抹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抽回手:“油嘴滑舌!快去吧,别让人等。”

      申看卿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充满阳光和花香、以及一个“完美”爱人的世界。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微凉。

      申看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沉静。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拿出手机,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给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已归家。情况异常,需面谈。老地方,一小时后。勿回。】

      发送成功,他立刻删除了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迈着平稳的步伐,向楼下走去。脚步落在阶梯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如同他此刻冷静到极致的心跳。

      游戏,开始了。

      而猎物与猎人的身份,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对调。

      一小时后,省城西郊,一座香火冷清的临水道观后院。

      此处远离市区,道观年久失修,平日里只有一两个老道士守着,甚是僻静。后院有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池边假山旁,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申看卿到时,石凳上已经坐了一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身形瘦削,背影有些佝偻,正拿着一个小小的罗盘,对着荷池方向,似乎在测算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来了?坐。”

      申看卿在他对面坐下,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古朴食盒放在石桌上:“赵伯,给您带了聚贤楼的素包,还热着。”

      被称作赵伯的老者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但眼神异常清亮锐利的脸。他正是省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退休老队长,赵铁山,也是当年少数知晓申看卿家族背景、并与玄门有些渊源的人。退休后,他醉心于研究一些“疑难杂症”,尤其是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悬案,算是申看卿在世俗界一个隐秘而可靠的助力。

      “哼,还算有良心。”赵铁山不客气地打开食盒,拿起一个还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几下,才道,“电话里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丫头不是醒了吗?我看你短信里那语气,可不像高兴的样子。”

      申看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摘掉眼镜,从怀中取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一丝不苟。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斑。

      “赵伯,”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铁山这个见惯风浪的老刑警心头微微一凛,“您办过那么多案子,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受害者回来了,看起来一切都好,甚至比出事前更好,更‘完美’。但你就是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

      赵铁山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神色凝重起来:“‘完美受害者’?不,更准确说,是‘完美复刻’?你怀疑……回来的那个,不是邱丫头?”

      “我‘希望’她是。”申看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但我不能骗自己。太多细节对不上。她的行为模式,情绪反应,甚至……一些生理性的细微条件反射,都出现了微妙的‘偏差’。最关键是……”

      他抬起头,直视赵铁山:“她颈间戴着的‘同心珏’,是假的。”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假的?你能确定?”

      “百分百。”申看卿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个装着真正“同心珏”的丝绒小袋,打开,露出那枚布满裂纹、黯淡无光的玉佩,“真的在这里。那天晚上,我强行激发它与‘照妖镜’残片共鸣,几乎耗尽了它的本源,才侥幸斩了那‘地魇’。这上面的每一道裂痕,都做不得假。而她戴的那枚,光滑温润,灵力波动平和,甚至……‘太’像出事前的样子了。”

      赵铁山凑近仔细看了看那枚真玉佩,又回想了一下申看卿刚才的描述,眉头紧紧锁成了“川”字:“仿造得如此逼真,连你贴身佩戴的东西都能模仿……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怀疑是‘那边’的力量?”他指了指荷池,意指超自然层面。

      “不是怀疑,是基本肯定。”申看卿将玉佩小心收好,“‘地魇’被斩,但它的力量本质是‘地之恶念’,无形无质,难以彻底根除。‘照妖镜’残片失踪……不,是被我秘密封存了。我怀疑,是残片在最后关头,捕获了莹莹被吞噬时逸散的魂魄碎片,结合溃散的‘地魇’恶念,以镜子的邪能,塑造了一个‘镜影’。”

      “镜影?”赵铁山脸色难看,“像照镜子一样,照出来的影子?有思想,有记忆,甚至……有感情?”

      “或许比那更糟。”申看卿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照妖镜’能映照人心,窥探记忆,甚至扭曲感知。如果这个‘镜影’是以莹莹的魂魄碎片为基,那么她很可能拥有莹莹大部分,甚至全部的记忆和情感模式。她认为自己是邱莹莹,行为逻辑也完全遵循邱莹莹的设定。但她的核心……是‘镜子’的造物,受镜子背后的意志,或者残留的‘地魇’恶念驱使。”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狠狠咬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包子,咀嚼着,仿佛在消化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

      “目的呢?”他咽下食物,沉声问,“这东西费这么大劲搞个‘镜影’出来,总不会是为了陪你过日子吧?”

      “目前不明。”申看卿摇头,“可能一,潜伏获取信任,伺机夺取我身上的东西,比如完整的‘同心珏’奥秘,或者其他它感兴趣的。可能二,‘镜影’本身就是‘照妖镜’残片恢复力量的媒介或容器。可能三……”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这是‘地魇’某种更阴险的复活后手,通过‘镜影’潜移默化地影响甚至侵蚀我,或者通过我,影响更深层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赵铁山直指核心,“戳穿她?还是将计就计?”

      “不能贸然戳穿。”申看卿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我没有百分百的铁证。她对莹莹的模仿,从社会学和行为学角度,几乎无懈可击。仅凭我的‘感觉’和‘同心珏’的真假,说服力不够,也容易打草惊蛇。第二,如果她真是‘镜影’,与‘照妖镜’残片有深层联系,戳穿她可能导致残片失控,或者她狗急跳墙,做出极端行为。第三……”

      他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弄清楚,莹莹的魂魄碎片,是否真的在她‘里面’。如果还有挽回的余地……”

      赵铁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看似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压抑着何等惊涛骇浪的痛苦、挣扎和一丝渺茫的希望。老刑警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赵铁山点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申看卿抬起眼,重新恢复了那种条理清晰的冷静,“第一,帮我暗中调查钱鉴。‘地魇’和‘镇渊匣’的事,他脱不了干系。我怀疑他对‘照妖镜’的了解,远比他说出来的多。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或者……有其他势力对这东西感兴趣。查清他的动向,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接触过擅长邪术、或者对古楚巫文化有特殊研究的家伙。”

      “钱鉴那老狐狸,滑不留手,背景也深。不过,他这次玩火玩大了,留下不少尾巴。交给我,我会动用些老关系,摸摸他的底。”赵铁山应承下来。

      “第二,”申看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防水油纸仔细包裹的、火柴盒大小的扁平方块,推到赵铁山面前,“这里面,是我从公寓废墟,以及……她醒来后接触过的物品上,秘密采集到的一些……‘样本’。主要是灰尘、微量皮屑、还有她用过物品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场印记。我知道您退休后,一直在暗中资助几个私人实验室,研究一些……‘边缘科学’。能不能想办法,从这些样本里,分析出点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能量属性是否含有‘镜面’反射特性,或者……是否存在不属于人类的生物信息素?”

      赵铁山拿起那个油纸包,掂了掂,神情严肃:“这东西有点烫手。不过,我认识一个信得过的老朋友,在生物电磁场和异常物质分析方面是顶尖的,为人也可靠。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一定有结果,尤其是能量场方面,现有的仪器和理论,可能……”

      “我明白。尽力就好。有异常最好,没有,也排除一种可能。”申看卿并不强求。

      “你自己呢?”赵铁山收起油纸包,看着他,“天天对着那么个……东西,还要演戏,压力不小。需不需要我安排人,在你住处附近……”

      “不用。”申看卿断然拒绝,“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能应付。她目前似乎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攻击性,更像是在……‘适应’和‘学习’。在她主动撕破脸,或者我们找到确凿证据和应对方法之前,维持现状是唯一的选择。”

      他站起身,最后叮嘱道:“赵伯,一切小心。钱鉴背后可能不简单,调查时务必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老规矩联系。”

      “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心里有数。”赵铁山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子,你也……多保重。那丫头……吉人自有天相。”

      申看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悄然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赵铁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眉头紧锁。

      “镜中人……”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将油纸包小心收进怀里,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荷池水面,被微风拂过,泛起细碎涟漪,将两人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傍晚,申看卿回到公寓时,天色已近黄昏。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他站在自家门前,没有立刻掏钥匙,而是静静地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进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

      然后,他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回来啦?”

      温暖的光晕和食物的香气,随着开门的动作,扑面而来。

      邱莹莹系着那条小熊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嗯,回来了。”申看卿换好鞋,将外套挂好,走到餐桌边看了看,“很丰盛。辛苦了。”

      “不辛苦,反正我也闲着。”她解下围裙,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汤正好,趁热喝。”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温馨,完美符合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形象。

      申看卿依言去洗手。水流冲刷着手背,冰冷刺骨。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深不见底。

      饭桌上,邱莹莹兴致很高,不停地给他夹菜,说着下午去图书馆的见闻,抱怨某个管理员态度不好,又兴奋地说她找到几本可能相关的古籍索引,准备下次再去仔细查查。她说话时眼睛发亮,表情生动,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申看卿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应几句,扮演着一个耐心倾听的伴侣。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她的手,她的脸,她颈间那枚在灯光下温润光滑的假“同心珏”。

      “对了,”邱莹莹忽然停下筷子,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探寻,“你今天去见玄清真人,他老人家怎么说?‘地魇’的事,处理干净了吗?还有没有别的……麻烦?”

      申看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缓缓开口:“真人查看了省城地脉,说‘地魇’核心已灭,残余的恶念被他以阵法引导驱散了,暂时无虞。不过,天地阴阳自有平衡,此次动荡,难免会有些……‘余波’。”

      “余波?”邱莹莹的眉头蹙了起来,显得很担忧,“什么余波?会不会影响到普通人?”

      “可能会有些地方出现小规模的异常现象,比如地气不稳,动物躁动,或者……一些本就阴气重的地方,更容易吸引游魂野鬼。”申看卿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天气预报,“真人已经着手布置,问题不大。他更关心的,是‘照妖镜’残片的下落。”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真人说,那镜子邪性太重,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或是被某些邪灵恶念沾染,恐生大变。他让我留意,任何与镜子相关的异常迹象,都要立刻上报。”

      邱莹莹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但她脸上的担忧神色丝毫未变,反而用力点了点头:“嗯!是该好好找找!那东西……太危险了。我会留意的,要是在图书馆查到什么线索,马上告诉你。”

      “好。”申看卿收回目光,给她盛了碗汤,“你自己也要小心。虽然地脉暂时平稳,但你刚恢复,灵觉可能比较敏感,尽量别去那些阴气重的地方,晚上也早点回来。”

      “知道啦,申妈妈。”邱莹莹吐了吐舌头,接过汤碗,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瞬间的紧绷仿佛从未存在过。

      晚饭后,邱莹莹抢着去洗碗,申看卿则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专业书籍翻看,但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字里行间。他的耳朵,捕捉着厨房里细碎的声响,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刚才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她对“余波”的担忧很自然,但对“照妖镜”残片的反应……那种细微的紧绷和急于表态,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警惕和……撇清关系?

      还有,她整个下午都待在家里和图书馆,身上却似乎沾染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不是寺庙道观那种厚重的檀香,更像是某种民间小庙,或者……祭祀用品燃烧后的味道?省城大学图书馆,绝不会有这种气味。

      她在撒谎。至少,下午的行踪,不完全属实。

      申看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夜色渐深。

      邱莹莹洗漱完,换了一身柔软的睡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暖黄的灯光下,她皮肤白皙,眼神带着沐浴后的氤氲水汽,少了几分白天的活泼,多了几分温婉恬静。

      “在看什么?”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他身边,一股清甜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传来。

      “没什么,随便翻翻。”申看卿合上书,看向她,“头发要吹干,小心着凉。”

      “你帮我。”她将毛巾递给他,转过身,背对着他,露出优美的脖颈和湿漉的发丝。

      申看卿接过毛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着头发。指尖穿过微凉湿润的发丝,触感真实。她的肩膀放松,微微靠向他,是一个全然信任和依赖的姿态。

      如果闭上眼睛,忽略所有理智的分析和怀疑,这一刻的宁静与亲密,几乎可以假乱真。

      “申看卿。”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模糊。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像现在这样,平平安安的。”

      申看卿擦拭头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也平稳如常:“当然。别胡思乱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过了许久,久到申看卿以为她快要睡着了,她才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申看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镜片后的眸光,幽深如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睡吧。”他说,声音低沉温和。

      “晚安。”

      “晚安。”

      他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扶着她回到卧室,看着她躺下,盖好被子。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申看卿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落下扇形的阴影,睡颜恬静美好,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了。

      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了书房。反锁房门,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烟雾缭绕中,他回想起她最后那句梦呓般的话语。

      “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希望?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镜影”,也会拥有“希望”这种情感吗?还是说,这只是程序设定的一部分,为了让他更加深信不疑?

      又或者……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这个“镜影”不仅仅是一个空壳,如果,莹莹的魂魄碎片,真的以某种形式“活”在其中,那么,她此刻是否也拥有感知,拥有思想,甚至……拥有对自己处境的朦胧认知?那句“希望是真的”,是否是那被困于镜中的、真正灵魂碎片发出的……无声悲鸣?

      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情绪洪流。

      不能乱。

      现在,任何一丝错误的情感动摇,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必须弄清楚。不惜一切代价。

      不是为了揭穿一个赝品,而是为了……找回那个可能被困在镜子里的、真正的她。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要踏遍刀山,坠入火海,与镜为敌,与魔共舞。

      他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窗台的花盆里,转身,走向那个锁着金属盒的抽屉。

      黑暗中,他的眼神,冰冷如铁,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幽暗的火焰。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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