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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兰因 ...

  •   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得很轻。

      细碎的雪花自灰白天幕间飘落,落在朱墙黛瓦之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谢蘅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指尖轻轻贴着杯壁,借着那一点暖意驱散寒气。

      她已经在裴府住了十年。

      十年前,她还是江南谢氏那个被父母兄长护在掌心的小姑娘。

      十年后,她成了京城裴府上下人人都知道,却又人人都不太提起的——谢姑娘。

      说是姑娘,却没有正式的名分。

      说是客人,却在裴府住了整整十年。

      说是养女,却终究隔着一层血缘。

      京城世家最讲究规矩。

      血脉、身份、门第,每一样都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人与人隔开。

      谢蘅很早便明白,她在裴府可以受老太君疼爱,可以被下人称一声姑娘,却不能真的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寄人篱下的人,最忌讳两件事。

      一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二是让别人想起你的身份。

      所以这些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看人的脸色,学会了听懂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

      更学会了——

      在无人庇护的时候,如何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姑娘。”

      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谢蘅回过头,看见青黛抱着一件披风走来。

      “外头风大,您怎么又站在这里?”

      青黛替她披上披风,忍不住低声道:“老太君若知道您又在雪里站这么久,定要心疼了。”

      谢蘅笑了笑。

      “哪有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青黛小声道,“您每年冬日都容易手脚发凉,偏偏又不肯让人多添东西。”

      谢蘅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披风。

      月白色的狐毛披风,绣纹简单,没有过多装饰。

      “够用了。”

      青黛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跟在谢蘅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姑娘并非不喜欢华美之物。

      京中贵女们喜欢的珠钗首饰、绫罗锦缎,她也喜欢。

      只是她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

      因为她知道,自己和裴府真正的姑娘不同。

      裴家嫡出的姑娘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说喜欢什么。

      而她不行。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拿得多了,会有人说她贪心。

      要得多了,会有人说她不知分寸。

      所以她总是刚刚好。

      刚好让人觉得懂事。

      刚好让人觉得可怜。

      刚好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厌烦。

      青黛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今日府里来了贵客,您也该打扮得好些。”

      谢蘅看向她。

      “谁来了?”

      “听说是礼部尚书家的夫人,还有几位京中贵女。”

      青黛顿了顿,又道:“还有二公子。”

      谢蘅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二公子回来了?”

      “嗯。”青黛点头,“今早刚从大理寺回来。”

      提起裴砚之,连青黛的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些。

      裴府二公子。

      京城无人不知。

      裴氏嫡子,年少入仕,如今不过二十有三,已经官至大理寺少卿。

      世人都说,裴砚之生了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却有一颗比寒冰更冷的心。

      他审案从不徇私,不看身份,不看情面。

      曾有权贵之子犯案,京中人人都等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裴砚之亲自呈上证据,将人送入刑部。

      那之后,京中便多了一个称呼。

      玉面阎罗。

      谢蘅与他见过几次。

      不多。

      每一次,他都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像一座隔着云雾的高山。

      看得见,却靠不近。

      “走吧。”

      谢蘅将手里的茶盏递给青黛。

      “老太君该等久了。”

      ---

      裴老太君住在东院。

      谢蘅到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裴家的几位夫人正在陪老太君说话。

      见她进来,裴令仪先笑着招手。

      “阿蘅,快来。”

      谢蘅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

      “老太君。”

      老太君伸手将她拉到身边。

      “外头这样冷,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谢蘅笑道:“已经够暖了。”

      老太君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是夸赞。

      可谢蘅知道。

      懂事有时候也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

      她不是裴家的亲生女儿。

      所以才要懂事。

      她笑着替老太君添茶。

      “老太君疼我,我自然知道。”

      一句话,说得温柔又妥帖。

      既承了老太君的好,又没有表现出过分依赖。

      旁边几位夫人看着,都忍不住暗暗点头。

      谢蘅这些年能在裴府安稳住下,并非没有原因。

      她太知道分寸。

      不会争宠。

      不会逾矩。

      甚至不会让人觉得她有野心。

      这样的女子,放在哪里,都让人放心。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丫鬟通报。

      “老太君,二公子回来了。”

      屋内的声音顿时轻了几分。

      谢蘅抬眸。

      下一刻,帘子被掀开。

      男子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玄色长袍,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眉目清冷,身姿挺拔。

      屋内炭火温暖,他却像带着一身冬日寒意。

      “祖母。”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莫名安静下来。

      裴老太君笑道:“外头雪这么大,怎么还赶回来了?”

      裴砚之淡声道:“有些事情处理完了,便回来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最后,在谢蘅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谢蘅察觉到了。

      她垂下眼睫,端起茶盏。

      心中却已经明白。

      这位裴二公子,大概又在观察她。

      或者说——

      他从来都在观察所有人。

      午膳过后,雪又下大了些。

      裴府的青石小径被覆上一层薄雪,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谢蘅回自己的院子时,路过西侧花厅,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她本没有停留的意思。

      裴府很大。

      住在这里十年,她早已学会了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可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里面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也不是说一定是她。”

      是裴明珠。

      裴家三姑娘。

      “只是这府里,除了她,还有谁会有机会接近老太君的妆奁?”

      谢蘅脚步微顿。

      青黛脸色变了变,低声道:“姑娘……”

      谢蘅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花厅内,另一个声音响起。

      “明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裴明珠有些不服气,“那枚白玉莲纹佩,是祖母最珍爱的东西。今日一早还在她老人家的妆匣里,午后便不见了,偏偏搜出来的时候,就在春芜的房里。”

      “春芜是谢姑娘院里的人。”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青黛气得脸色发白。

      “她们怎么能这样说?”

      谢蘅却神色平静。

      她看着廊外落雪,淡淡道:“走吧。”

      青黛一愣。

      “姑娘不进去解释吗?”

      谢蘅看向她。

      “解释什么?”

      “她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谢蘅笑了一下。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急着解释。”

      青黛不解。

      谢蘅慢慢往前走。

      “一个人若只是怀疑你,她会等你解释。”

      “可若一个人已经替你定了罪,你说什么,她都只会觉得是在狡辩。”

      青黛沉默片刻,小声道:

      “那姑娘就这样算了?”

      谢蘅看着脚下的雪。

      “当然不会。”

      她声音很轻。

      “只是要先看看,她们到底想要什么。”

      ---

      谢蘅回到院中没多久,便有人来请。

      不是老太君。

      是裴夫人。

      她到正厅时,裴明珠也在。

      除此之外,还有老太君身边的嬷嬷。

      气氛比方才更加凝重。

      谢蘅进门后,先向裴夫人行礼。

      “夫人。”

      裴夫人点了点头。

      她是裴家二房夫人,也是裴明珠的母亲。

      平日里待谢蘅不算亲近,却也没有苛待。

      只是世家夫人,大多如此。

      她们可以怜惜一个孩子,却不会真正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成自己人。

      “阿蘅。”

      裴夫人开口。

      “今日老太君的白玉莲纹佩失窃,你可知道?”

      谢蘅点头。

      “刚听说。”

      裴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你院里的丫鬟春芜,如今被查出玉佩就在她房中。”

      “我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谢蘅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芜。

      小丫鬟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奴婢没有偷玉佩。”

      谢蘅问:“搜房的人,可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去的?”

      春芜愣了一下。

      “是。”

      “那搜出来之后,可有人亲眼看到玉佩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众人一静。

      裴明珠皱眉。

      “自然是从她的柜子里。”

      谢蘅看向她。

      “明珠妹妹亲眼所见?”

      裴明珠一顿。

      “我……”

      她当然没有。

      搜房的时候,她并不在场。

      谢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道:

      “既然没有亲眼所见,那便不能确定。”

      “谢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裴明珠看着她。

      “难道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她?”

      谢蘅摇头。

      “我没有这样说。”

      “只是觉得,此事关系老太君珍爱之物,还是谨慎些好。”

      她语气始终温和。

      没有指责。

      没有反驳。

      甚至没有替春芜求情。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无法轻易把罪名压下来。

      裴夫人看着她。

      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阿蘅,你觉得此事该如何查?”

      谢蘅垂眸。

      “既然玉佩是在春芜房中发现的,春芜自然有嫌疑。”

      “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若她真的偷了玉佩,为什么不藏在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老太君的玉佩并非普通物件,若被发现,便是死罪。”

      “一个想偷东西的人,通常会想办法隐藏。”

      “而不是让它第二日便被搜出来。”

      屋内安静下来。

      裴砚之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他看着谢蘅,眸色微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她。

      从前他只知道,祖母疼爱一个寄居府中的姑娘。

      知道她性情温顺,知礼懂事。

      可今日他才发现。

      这个女子并非只是懂事。

      她很聪明。

      甚至比许多人想象中更聪明。

      “继续。”

      裴砚之开口。

      屋内众人这才发现他来了。

      谢蘅转身行礼。

      “二公子。”

      裴砚之走进来。

      “谢姑娘继续说。”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谢蘅沉默片刻,道:

      “我只是猜测。”

      “如果有人想借此事陷害春芜,那么玉佩被发现,反而是最重要的一步。”

      裴砚之看着她。

      “为什么?”

      谢蘅抬眸。

      “因为只有这样,所有人的目光才会停留在‘谁偷了玉佩’上。”

      “而不会去想——”

      “为什么玉佩会出现在那里。”

      一句话落下。

      屋内陷入寂静。

      裴砚之看着她。

      半晌,才道:

      “谢姑娘心思很深。”

      谢蘅微微一怔。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提醒。

      她低声道:

      “二公子过誉了。”

      裴砚之淡淡看着她。

      “心思太深的人,不容易让人信任。”

      谢蘅笑了一下。

      “二公子说的是。”

      “只是……”

      她顿了顿。

      “若一个人没有依靠,总要多替自己想几步。”

      裴砚之眸光微动。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客套的表象。

      她不是天生多疑。

      只是因为没人替她挡风雨。

      所以只能自己学会撑伞。

      ---

      当晚,老太君身边的嬷嬷送来消息。

      玉佩找到了。

      是在花厅后的假山石缝中。

      不是春芜偷的。

      而是今日来府中的一位小丫鬟不慎碰落,慌乱中藏了起来。

      事情到此结束。

      裴明珠被老太君训斥了几句。

      春芜也被放了回来。

      院中灯火渐暗。

      青黛替谢蘅沏茶,忍不住道:

      “姑娘,您早就知道春芜不是偷玉佩的人,对不对?”

      谢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没有。”

      青黛愣住。

      “没有?”

      谢蘅笑了笑。

      “我只是知道,她不像。”

      “有什么区别?”

      谢蘅低声道:

      “有区别。”

      “知道真相的人,是聪明。”

      “猜到真相的人,只是幸运。”

      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判断当成绝对。

      因为这个世上,最危险的事情,就是太相信自己的聪明。

      窗外雪落无声。

      而此时,裴府另一处院落。

      裴砚之站在书案前,看着手中的卷宗。

      案上放着今日那枚失而复得的白玉莲纹佩。

      身旁侍从低声问:

      “公子,这谢姑娘……”

      裴砚之没有抬头。

      “她不简单。”

      侍从一愣。

      “可是她只是裴府养女。”

      裴砚之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正因为如此。”

      “才更不简单。”

      他想起今日少女站在雪中的模样。

      温顺,安静。

      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柔弱。

      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刀。

      不伤人。

      却随时可以出鞘。

      裴砚之垂眸。

      许久后,轻声道:

      “查一下谢家的旧事。”

      侍从一惊。

      “公子?”

      裴砚之合上卷宗。

      “我只是想知道。”

      “她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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