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永昼》于逢春

5、第5章 如果问

　　如果问全世界最能让江祈安心生悸动的东西是什么？

　　那江祈安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

　　——是哥哥的抱抱。

　　我哥似乎很是惊讶，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把我揽到肩上。

　　好吧，看着公主落泪了的份上，本勇士暂且不追究了。

　　我趴在我哥肩上回想刚刚看到的画面。不得不说，我哥哭起来简直我见犹怜，看的人想狠狠欺负一下。（算了算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只敢想想……）

　　但令人欣慰的是，我哥这副样子只有我能看。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抬手抚过我的背，动作轻柔，激起人一阵战栗。紊乱的情绪被瞬间抚平。

　　我哥似乎总有种能力，只对我有效的超能力。

　　我哥是月亮，月光轻柔温和，会抚平人心中的一切燥郁。

　　我哥好香。（划掉）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抚摸我的手都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中平静下来。

　　我哥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时间在他身上未曾来得及刻下任何痕迹。

　　他还是那样，一如多年前照顾怀里那个黏糊虫。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哥在人前失态。

　　沈焕，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多么体面的一个人。泰山崩于面前亦能不动声色，深陷泥潭也未见半分狼狈。

　　如今却只能靠泪水掩饰无措的崩溃。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水顺着掌心的纹路染红了衬衫。

　　那是我哥为了来看多年未见的母亲而专门换的新衣服，现在看来倒像是提前准备的丧服。

　　我从未见过我哥情绪如此激动过，泪水像没有节制般落下，染湿了我的衣衫。

　　我扶他在走廊边的长椅坐下，正巧赵医生查完房回来。看到我哥的情况，他的神情从同情变得有些凝重。

　　赵医生走到我身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示意借一步说话。我们到楼梯间，黑暗与沉默里我们面面相觑。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黑色的潭水中弥漫着可怜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挣扎。他在纠结什么呢？

　　挣扎了半晌，他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祈安，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你，你哥有很严重的抑郁倾向。”

　　我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我哥明明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呢……还没等我接受这场重击，赵医生的下一句话便再次把我砸进地里。

　　“……建议你带你哥去看看，他现在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再晚点怕是。”

　　他的话欲言又止，但我早已明白他话里未曾出口的部分。

　　再晚点怕是……就没有哥了。

　　到我跟赵医生聊完时，我哥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了，背地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盯着地面出神。

　　说实话我哥这副样子简直帅炸了。

　　如果不是在医院里，怕是刚刚那一小会就得有一群小姑娘来搭讪了。

　　但我并不希望我哥这副样子。

　　印象里的我哥应该是温柔而沉稳的，在他那里我可以永远不用长大。而他是哥哥，就一直被迫长大。

　　因为他是哥哥，所以就必须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

　　但我想让他做一次自己。

　　为什么是哥哥就一定被迫要成为大人。

　　为什么大人就不能掉眼泪。

　　我也想当一次那所谓的大人。

　　遇到事情能够挡在我哥面前，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大人。

　　我要保护我哥，像勇士保护公主那样。

　　我们回了之前那套公寓。

　　半扶半拖着我哥总算是进了家门。这一路艰辛不断，要怪就怪我哥比我硬生生高出一大截，虽然看着身材清瘦，可分量也着实不轻。

　　夜色渐浓，窗外霓虹灯映衬出城市的喧嚣。我把我哥扶到沙发上卧倒，自己坐在飘窗边望着远处高楼发呆。

　　好想……跳下去。

　　这样是不是就能结束这罪恶的一切了。

　　意识渐渐模糊，灵魂似乎是脱离了身体，飘进一片迷雾叠嶂的海。

　　朦胧间，我听见有人在呼唤我。

　　“祈安……祈安……”

　　是我哥。

　　意识骤然清醒过来，窗户已然开了半截，就差探个身子的功夫就直直掉下去了。

　　见此我虽心有余悸，心中还是莫名升起一股子遗憾。

　　如果真的跳下去了呢，是不是我的愿望就会实现了。不行，我得陪着我哥，我哥没我活不了。（江祈安如是说）

　　思及此我没在多想，翻身下了飘窗蹲到沙发跟前，凑近我哥的脸。

　　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身体涌上一股热意，甚至让人感到了春天的来临。

　　我哥眉头紧锁，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是做噩梦了吗？是很恐怖的梦吧。

　　毕竟像我哥那样勇敢的公主，应该是不会被轻易吓到的。

　　耳畔突然飘过我哥的喃喃声，裹挟着巨大的痛楚，嘶哑地呼唤我。

　　“祈安……”

　　“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们都说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说出“我想回家”。

　　可是如今家也变成了一个令人痛苦的地方了。

　　“哥……我们没有家了。”我苦笑道。

　　话虽如此，我还是爬上沙发靠进我哥怀里。

　　公寓里的沙发并不宽，两个男生的话只能侧着身子勉强挤在上面，更何况我哥现在还处于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

　　——舒不舒适暂且不说，反正占空挺大的。

　　我哥刚还在因突然靠近的人而下意识警惕，发现是我之后，却反手就将我拉进怀里。

　　世界第一变脸怪非我哥莫属了。

　　不过我喜欢他这种双标。

　　毕竟我哥还是个孩子，我得宠着他。

　　“晚安，胆小鬼。”

　　我轻柔地在他额头印下一个晚安吻。

　　这是我们从前的约定。

　　亲吻是我们永远的解药。

　　翌日，天光微熹。

　　恢复意识的时候我人已经躺在主卧的床上了。至于我哥呢，大概是觉醒自我意识后再次跑路了。

　　真是只不让人省心的鬼。

　　我掀开被子，刚准备翻身下床秀操作，结果腿一软直接冲着卧室门行了个大礼。

　　好死不死的我哥正好推门进来了，手上还端着我昨天三申五令要见到的蜂蜜牛奶。

　　啪——

　　蜂蜜牛奶陨落了，我哥怔愣在原地似乎在想自己的弟弟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哥……你听我解释。”

　　由于惯性我趴在地板上半天没起来，面目狰狞地冲我哥开口，那模样活像厉鬼索命。

　　我哥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他把玻璃杯的残躯丢在地上，走过来拎起我就往门口走。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我哥竟也没能拽动我半分。

　　“哥……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虽然我早有预料，可我没想到……一切居然来的那么快。

　　其实早有预兆的。

　　从重逢的那一刻，就早已注定了如今的结局。

　　我哥见拉不动我，更用力了几分，我失神地跟着他向前走，却一个不稳双双倒在地毯上。

　　地毯挺厚的，摔在上面发出咚的一声，却并没有什么痛感。我哥没什么反应，站起身拉着我继续往门外走。

　　我没再继续反抗了。

　　我哥一路拉着我到车库，拉开副驾驶把我推进去，动作一气呵成，风驰电掣抵达医院楼下。

　　我顶着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刚溜下车，抬头便见“精神病院”四个大字悬在我头顶。

　　神人沈焕我跟你拼了，江祈安如是说。

　　算了，毕竟我今天正好想带我哥去医院的，这一趟也算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哥下车继续扯着我上楼，好巧不巧排到了赵推荐的那个心理医生门前。我在他惊疑的目光中变得格外配合起来，主动推门进去，还顺带把他也拉了进去。

　　“陈医生好，我带我哥来看病。”我抬手捂住我哥的耳朵，拉他在塑料转椅上坐下开门见山道。

　　“好。”陈医生闻言有些意外，第一次见病人主动拉着家属来的，不过出于职业操守他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哥对此虽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的被我继续捂着耳朵，这大概是公主最听话的一次吧。

　　陈医生看长相应当是十分年轻的，说难听点就是容易套话。

　　“陈医生，是赵建议我们来的，我哥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我欲言又止，顺势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没有错过他的一丝神态变化。

　　让自己处于弱势，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心。这是我哥教我的道理。

　　陈医生说需要和我哥单独聊聊，我闻言立刻非常积极地退出去关住门。虽然过程曲折，但带我哥来看医生的最终目的是达到了。

　　到嘴的鸭子说啥也不能让他飞了去，即使是公主也不可以。

　　我倚靠在走廊墙上，等待的时间在煎熬中迅速流逝。

　　大概过了有半个多小时吧，我哥一脸菜色推开门。刚看到我就一副要扇死我的样子，后面是同样一脸沉重的陈医生。

　　陈医生说我哥有严重的自毁倾向，但对于治疗又很难被催眠，或许这世界上仅剩我能拯救我哥了。

　　只有我能作他的药。

　　我哥带着一脸恨不得揍死我的表情，把我拎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