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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借来的脸
陆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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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梁庆生的手仍悬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轻轻发抖。舌下的白莲印已经亮到近乎透明,冷光沿着牙缝渗出来,映得整张脸毫无血色。
“放下。”陆沉舟道。
梁庆生迟疑了一下。
“手放下。”
那根僵硬的手指终于垂落。
白莲随之暗淡,梁庆生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口中便散出一点极细的白灰,落到地上后很快消失。
陆沉舟伸手摘下照片。
相纸边缘已经泛黄。照片里的陆守拙大约五十岁,比现在年轻许多,鬓角尚未全白,左边眉骨留着一道浅疤。
那道疤是替陆沉舟挡下来的。
二十年前,藏知滕阁曾收进一面陪葬铜镜。镜中困着一个被丈夫活埋的女人,开匣当夜便扑向店里唯一的孩子。
陆守拙用额头撞碎镜面,把八岁的陆沉舟护在身后。
碎片划过眉骨,缝了七针。
后来陆沉舟问他疼不疼,老人正在给铜镜重新估价,头也没抬,只说:“疼倒不值钱,留疤以后可以多算一笔镇邪损耗。”
那面镜子最终卖了六百八。
陆守拙给他买了一双新鞋,剩下的钱全交了铺面水电费。
陆沉舟的拇指擦过照片上的旧疤。
动作很轻,指腹却停了很久。
“你看见的人多大年纪?”他问。
梁庆生闭上眼。
他不敢再说,只抬手在自己鬓边比画了一下。
没有白发。
“和照片里一样?”
点头。
陆沉舟眸色微沉。
陆守拙今年七十一岁。
腰不好,左手食指也因早年修补漆器落下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伸不直。梁庆生记忆中的白衣人,却只有五十岁上下,眉骨带疤,站姿挺拔。
那不是现在的陆守拙。
是照片里的陆守拙。
“他穿什么鞋?”陆沉舟问。
梁庆生回忆片刻,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布鞋。
“什么颜色?”
黑。
“鞋底呢?”
梁庆生的笔停住。
他看向陆沉舟,神情逐渐变得古怪。随后将当票翻到背面,画出一道道整齐横纹。
陆沉舟看懂了。
现代橡胶鞋底。
陆守拙确实常穿黑布鞋,却嫌成品鞋底太硬,几十年来一直托巷口鞋匠纳千层底。下雨天宁肯套塑料鞋套,也不肯换。
老人对此颇为固执。
用他的话说,死后过奈河桥,橡胶底不沾阴土,鬼差不好认路。
陆沉舟当时回了一句:“你认识的鬼差应该比鞋匠多。”
陆守拙把扫帚扔了过来。
想到这里,陆沉舟紧绷的指节稍稍松开。
像他的脸,穿他的衣服,甚至知道他眉骨上的疤。
却不知道他的鞋。
“不是陆老先生?”林曼问。
“脸是。”
陆沉舟将照片重新放到柜台上。
“人未必是。”
白灯院擅长净魂,却很少用幻形术。因为在判庭的戒律中,变作他人模样属于妄相,只有妖邪才会做。
可戒律这种东西,往往只约束需要遵守的人。
只要判庭把借来的脸称作“方便相”,妄相便会立刻变成慈悲手段。
“有人冒充你父亲杀了谢怀安?”王小满问。
“谢怀安没有让他进门。”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
“所以要去看那扇门。”
陆沉舟拿出手机,再次拨通陆守拙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
今天清晨六点十七分,陆守拙还给他发过消息。
中午记得吃饭。后库最里面那架,别碰。
语气寻常,标点也没有问题。
陆守拙教他写寄存簿时最厌恶错字,连短信里的句号都要补全。陆沉舟有一次只回了个“嗯”,老人隔着两条街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被人割了舌头。
可那条消息现在看来,更像一句提前留下的交代。
陆沉舟按灭屏幕。
掌心的焦痕被手机边缘硌住,疼痛直抵腕骨。黑痕藏在袖口之下,正随着脉搏缓慢收紧。
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们留在店里。”
“我也去。”梁庆生哑声道。
他一开口,舌下白印便重新浮现。
“你去了也不能说话。”
梁庆生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螺丝和一截铜丝,又指了指自己缺了半截指甲的拇指。
开锁匠。
谢怀安旧居已经封闭四天。若判庭处理过现场,门锁未必还认原来的钥匙。
陆沉舟看了他片刻。
“可以。”
王小满立刻站起来。
“我带路。昨天的花篮就是从旧家属院取的,我记得地址。”
“你的车只能坐两个人。”
“挤一挤也不是不行。”
陆沉舟扫过他左膝的伤。
“活人走阴路,最忌超载。”
王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也没那么重。”
“我说的是命。”
王小满默默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离开前,陆沉舟重新检查了一遍门槛旧契。
白伞已经从街对面消失,积水里却留着两圈颜色极淡的莲纹。雨落上去,莲纹既不扩散,也不消退,像两只没有闭合的眼睛。
白灯院暂时退了。
不代表他们已经放弃。
陆沉舟将几面铜镜转向门外,又把寄存簿交给林曼。
陈果站在柜台旁,看见他掌心被雨水泡开的焦痕,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张创可贴。
上面印着一只粉色兔子。
她踮起脚递过去。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
“不必。”
“会发炎。”
“不会。”
“我妈妈说,所有不贴创可贴的人,最后都会把血蹭到衣服上。”
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袖口。
墨色布料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陈果没有催,只把手举着。
几息后,陆沉舟接过创可贴,贴在掌心。
粉色兔子正好盖住白灯留下的灼痕。
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片刻,将袖口放了下来。
“很合适。”王小满评价。
陆沉舟抬眼。
王小满立刻去门外看车到了没有。
临江大学旧家属院位于城南。
车驶出老城区时,雨势渐渐小了。高楼玻璃上映着阴沉天光,路边白塔从雾气中露出上半截,塔身洁净得几乎刺眼。
广播正在播放净业判庭资助养老院的新闻。
女主持人声音温柔,称判庭近日完成了第七轮“安魂入户”,将为独居老人建立统一身后档案,避免出现无人认领、无名可寻的情况。
司机听了一会儿,感叹道:
“还是判庭的人做好事。现在年轻人忙,老人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有他们帮着记名字,总比烂在屋里强。”
后排无人回应。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几眼。
王小满穿着外卖服,梁庆生脸色惨白,陆沉舟一身墨色衬衣,掌心还贴着粉色兔子。
三个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组合。
“你们去家属院干什么?”司机问。
“看死人。”王小满道。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陆沉舟看向他。
“看遗物。”
司机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把广播声音调大,没再搭话。
四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临江大学旧家属院门口。
这里大半区域已经列入拆迁范围。灰黄楼体爬满深绿色藤蔓,窗外晾衣杆锈迹斑斑。雨后的道路散发着泥土、青苔与腐烂树叶混合的气味。
公告栏贴着谢怀安的讣告。
照片上的老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嘴角带着很浅的笑。姓名一栏却被人用白漆涂过,只剩出生与死亡年月。
王小满站在讣告前,右手无意识地按住腰侧。
那是谢怀安摔伤后经常疼痛的位置。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别盯太久。”
王小满回过神,赶紧移开视线。
三人走进四号楼。
楼道感应灯已经损坏,每上一层,都能看见墙面渗出的深色水痕。扶手落满灰尘,几户门前堆着废纸箱和无人收走的旧家具。
谢怀安住在四楼东户。
门外贴着封条。
不是警察的封条。
白纸边缘印着淡金莲纹,上面写着:
此宅旧主已寂,遗物待净。生者勿入,以免沾业。
落款是白灯院。
陆沉舟看完,抬手撕下。
封条离开门框时发出一声尖细轻鸣,像有人隔着很远吸了一口冷气。淡金莲纹迅速焦黑,在他指间化成灰烬。
王小满看着地上的灰。
“不是说生者勿入吗?”
“他们也说汤是自愿喝的。”
陆沉舟推了推门。
锁已经换过。
梁庆生走上前。
他从王小满手机壳里取下一枚卡针,又捡起地上半截生锈铁丝。两样东西在他手中略微弯折,很快探进锁孔。
他的手仍在抖。
触及锁芯后,却忽然稳定下来。
这是属于梁庆生的本事。
与谢怀安无关,也不需要任何灵力。
不到半分钟,门锁发出轻响。
梁庆生后退一步,让开位置。
王小满看得有些愣。
“这么快?”
梁庆生勉强扯了扯嘴角。
“旧锁。”
陆沉舟却没有立即开门。
木门外侧还贴着两张褪色门神。左侧门神的脸已经被雨水泡花,右侧门神双眼则被什么东西生生刮去,只留下两团灰白纸絮。
照片里的陆守拙,眉骨有疤。
门上的神,却没了眼睛。
陆沉舟取出青鱼匙,将匙柄朝外,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第一下,楼道感应灯全部熄灭。
第二下,楼下传来锁链拖过台阶的声音。
第三下,门内响起一个苍老而含混的声音:
“来客报姓。”
王小满后背绷紧。
陆沉舟神色不变。
“陆沉舟。”
门内的锁链声停了一下。
“梁庆生。”
第二声落下,门缝中吹出一股带着药味的冷风。
“王小满。”
王小满报完名字,楼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有人终于数清了他们。
陆沉舟将青鱼匙插进门缝。
“谢怀安留匙请客。我们来归还他的东西。”
门神残破的纸面轻轻鼓起。
片刻后,门向内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有尸臭。
只有长久无人居住后逐渐沉下来的灰尘味。
客厅仍保持着主人生前的模样。沙发上搭着一件深棕外套,茶几摆着半盒降压药。墙边书柜塞满地方志、民俗调查册和手抄档案,几盆绿植已经枯死,叶片一碰便碎。
一只白瓷杯放在窗台上。
杯底的茶水早已干涸,内壁留着深褐茶渍。
谢怀安死去那天,或许原本只准备在家喝完这杯茶。
陆沉舟跨过门槛。
地板上随即浮现出一串湿脚印。
脚印从门外延伸进来,却只走到玄关便停止。鞋底是整齐的现代橡胶横纹,与梁庆生画出的一模一样。
来客确实没有进入客厅。
可玄关中央摆过一盏灯。
地板留着圆形白痕,周围木纹全被抽去颜色。白痕正中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被烧焦的字:
谢怀安。
陆沉舟蹲下身,以指腹擦过其中一笔。
腕间黑痕骤然一紧。
一段不属于他的声音从白痕深处浮现。
“叫我一声陆守拙,我便进去。”
紧接着是谢怀安苍老的冷笑。
“你穿他的脸,倒不知道他的规矩。”
“陆守拙进别人家,从不空手。”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陆沉舟收回手。
掌心粉色兔子的边缘已经被阴气染黑。
王小满低声问:
“所以他看出来了?”
“至少没有上当。”
“门外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进去?”
陆沉舟看向客厅深处。
白灯要夺谢怀安的名字,放在门口便已经足够。来客仍试图踏进这间屋子,说明屋内还有一件比谢怀安姓名更重要的东西。
梁庆生忽然抬起头。
他望向书柜上方,眼神又一次变成了那个死去的老人。
书柜顶端供着一尊落满灰尘的木雕门神。
门神背对客厅,面朝墙壁。
梁庆生抬手指向它。
陆沉舟踩上矮凳,将木雕取下。
神像底部压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
谢怀安站在左边,陆守拙站在右边。两人都比现在年轻,身后正是尚未重新装修的藏知滕阁。
中间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被刀尖完整剜去,只剩一个空洞轮廓。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玄字十二号,三人共证。
下方日期是十七年前。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
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跳出陆守拙的名字。
不是电话。
是一条定时发送的短信。
只有短短两句话:
看见我的脸,不要信。
看见第三个人,立刻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