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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客无名
“该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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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把名字……还给我们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梁庆生猛地弓起身体。
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喉咙,脸色迅速涨红。脖颈两侧浮出细密青筋,舌下却泛起一层死白,隐约凝成半朵莲花的形状。
林曼下意识想扶他。
“别碰。”陆沉舟道。
她的手停在半空。
梁庆生从椅子上滑落,双膝重重磕在地板上,喉间不断发出短促气音。他的嘴唇仍在翕动,似乎还想说出白衣人的名字。
每动一下,舌下那朵白莲便清晰一分。
陆沉舟俯身按住他的下颌。
“闭嘴。”
梁庆生眼球充血,仍固执地想往下说。
“说出来你会死。”陆沉舟看着他,“谢怀安已经死过一次,不必再借你的命证明他死得冤。”
这句话似乎终于穿透了那段不属于梁庆生的恐惧。
他停止挣扎。
陆沉舟松开手,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青铜茶盏,倒入半盏冷茶。茶里没有符纸,也没有香灰,只有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
他将染血的青鱼匙压进盏底。
瓷匙入水,梁庆生舌下的白莲随之轻轻一颤。
陆沉舟指腹被白灯灼伤的地方重新裂开。血顺着掌纹渗出,滴在青铜盏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嗤响。
腕间黑痕也在隐隐作痛。
方才在问名桥上,他借旧辖之名强行唤醒桥契,又亲手捏灭一盏白灯。那几下看似轻易,实则每一次都在撬动九百年前的判印。
商九渊已经死了。
至少净业判庭希望他死得彻底。
可埋在十世血肉里的旧名并不安分。每当陆沉舟动用一次北阴旧权,它便会从骨头深处醒来一些。
有时是一道判词。
有时是一段死法。
更多时候,只是一种冷得没有边际的愤怒。
陆沉舟将那股情绪压下,拇指抵住青铜盏口,低声道:
“客有其名,言有所指。未问之事,不得强答。”
盏中茶水泛起一圈涟漪。
梁庆生喉间传出一声闷哼。那半朵白莲逐渐淡去,最后只剩一小片灰白印记,藏在舌根下面。
陆沉舟这才收回手。
王小满蹲在旁边看了半晌。
“这是什么?”
“缄名印。”
“贴上以后不能说话?”
“能。”
陆沉舟拿纸擦去掌心血迹。
“只是不该说的话,说一句少半条命。”
王小满低头看了看梁庆生,又看向窗外那把白伞消失的位置。
“这和不能说话有什么区别?”
“听上去更合规。”
王小满一时没能接上话。
藏知滕阁里的几架座钟仍停在各自的时辰。雨水敲打玻璃,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梁庆生伏在柜台边,过了许久才重新喘匀。
他的手机还在震动。
屏幕上依旧是“老婆”两个字。
这次陆沉舟没有让他自己接,而是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
“梁庆生在我这里。”
电话那边传来女人焦急的声音:
“你是谁?他怎么了?我从早上就打不通电话,他店门也没开,附近的人说看见他跟两个穿白衣服的走了……”
“我是藏知滕阁的陆沉舟。他受了点伤,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陆沉舟停了一下。
“怎么称呼?”
女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周桂芬。”
梁庆生的手指骤然蜷缩。
他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后缓慢浮出一种近乎疼痛的熟悉。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落进被挖空的地方,没能将深坑填满,却终于让他知道,那里原本装着什么。
“桂花的桂,芬芳的芬?”陆沉舟问。
“对。”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发颤。
“老梁到底怎么了?”
陆沉舟将手机放到梁庆生耳边。
“叫他的名字。”
“什么?”
“别问他还记不记得你,也别问他去了哪里。只叫他的名字。”
短暂沉默后,女人深吸了一口气。
“梁庆生。”
梁庆生闭上眼。
“梁庆生,你听见没有?我是周桂芬。”
“你昨天晚上还说,今天早点回来修厨房漏水。工具箱就放在门口,你不许又说忘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
“你要是敢把我也忘了,我就把锁换了。你不是会开锁吗?你自己站门外慢慢开。”
梁庆生嘴角抽动了一下。
眼泪却先落下来。
他不能说出周桂芬的名字,只能用力点头。点了几次,又慌乱地用袖口去擦眼睛,像怕电话那边的人看见。
陆沉舟没有催促。
名字并不只是一串写在名册上的字。
有人叫,才有人应。
有人等,才有回去的地方。
九百年前,他坐在北阴案堂上,以为名册不毁,亡魂便不会消失。后来判庭烧去旧册、篡改司印,他才知道,写在纸上的名字从来不是最后一道凭证。
最后一道凭证,在活人嘴里。
电话没有挂断。
陆沉舟取出寄存簿,翻到梁庆生刚刚留下姓名的那一页,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
关联人:周桂芬。
写完,他看向梁庆生。
“身上有钱吗?”
梁庆生摸遍外套口袋,只翻出两枚螺丝、一小截铜丝和一枚尚未开齿的黄铜钥匙胚。
他把钥匙胚放到柜台上。
陆沉舟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能开什么?”
梁庆生摇头。
“还没配。”
“那就正好。”
陆沉舟将钥匙胚夹进寄存簿。
“能开的锁太多,反而不值钱。”
旧契认下凭物,纸页边缘泛起一道极淡墨色。梁庆生肩头一直绷紧的肌肉终于松开少许。
电话那边,周桂芬还在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陆沉舟把手机交还给他。
“听着,别急着想。”
被白灯刮走的记忆不能凭几声呼唤立即恢复,可只要名字还有来处,判庭便很难再把那一块空白填成别的东西。
梁庆生握住手机,喉结滚动。
“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舌下白印便再次亮起。
陆沉舟抬眼。
梁庆生立刻闭嘴。
“别试。”陆沉舟道,“禁制还在。”
“那怎么问?”林曼压低声音,“只要提到那个白衣人,他就会变成刚才那样。”
“缄名印封的是指认,不是记忆。”
陆沉舟将一张空白当票铺在柜台上,又拿来几枚修补瓷器用的木楔。
“既然不能说是谁,就先不问是谁。”
他把一枚木楔放在纸张中央。
“这是谢怀安。”
第二枚放在纸外。
“这是来客。”
梁庆生的目光落在两枚木楔上。
起初毫无变化。
片刻后,他右手缓缓抬起,将代表谢怀安的木楔向后挪了半寸。
“他在屋里?”陆沉舟问。
梁庆生点头。
“来客在门外?”
再次点头。
“进门了吗?”
梁庆生摇头。
陆沉舟看着两枚木楔。
净业判庭的人既然已经找上谢怀安,没道理一直站在门外。他们自诩正统,却并不真正在乎活人的门户规矩。
除非那扇门本身就是一道契。
“谢怀安没让他进?”
梁庆生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门外的木楔向前推。
刚碰到纸张边缘,又立刻缩了回去。
舌下白印没有发作。
“不是不想进。”陆沉舟说,“是进不去。”
梁庆生急促地点了两下头。
“门上有什么?”
这一次,他迟疑很久。
随后抬起手,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斜长方形,又在长方形两侧各点了一下。
像一扇贴着门神的旧门。
陆沉舟想起送花订单的起点。
临江大学旧家属院。
那一带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不少老楼至今仍保留着木门。当地老人搬家时,会从旧门上揭下门神,贴到新居门后,以免故去的家人找不到地方。
谢怀安研究民俗多年,不会不知道门神守的并不只是妖邪。
门神还守一个“认”字。
主人不认的客,不能入门。
“来客报过姓名吗?”陆沉舟问。
梁庆生身体忽然僵住。
舌下白莲再次浮现。
陆沉舟立即改口:
“谢怀安听见姓名了吗?”
白莲停住。
梁庆生摇头。
没有。
一个不肯报出姓名的人,站在别人门外,却让主人归还名字。
王小满盯着纸上的木楔。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比那体面些。”陆沉舟道,“他们带了灯。”
梁庆生听见“灯”字,眼神骤然变了。
他从纸外抓起第二枚木楔,放到门槛中央。紧接着,又拿起旁边的青铜茶盏,扣在木楔上方。
陆沉舟眸色沉下。
“那人把白灯放在门口?”
梁庆生点头。
“灯上写着什么?”
梁庆生伸出食指,在当票上缓慢写下三个字。
谢怀安。
最后一笔落下,店内几面铜镜同时蒙上一层白雾。
梁庆生眼里的神采开始消退。
陆沉舟抓住他的手腕,将那张当票翻了过去。
“看着我。”
梁庆生瞳孔涣散,像没听见。
“梁庆生。”
陆沉舟五指收紧。
“你妻子叫周桂芬。你在老城区开锁,右手拇指少了半截指甲。厨房还在漏水,回去以后得修。”
梁庆生眼珠缓慢转动。
“听见就点头。”
过了几息,他终于点了一下。
铜镜上的白雾随之退去。
陆沉舟松开他的手腕,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白灯不仅能够剥走名字,也能承接名字。
来客将写有“谢怀安”的灯放在门槛上,便等于在门外造出了第二个谢怀安。
一名不可同时归属两处。
只要灯被门神认下,屋里的老人便会逐渐变成冒名者。
到那时,判庭不必闯门。
门神会亲自把真正的主人赶出去。
“他们说名字是判庭的?”戴明义忽然问。
梁庆生看向他。
沉默片刻,点了头。
他不能复述白衣人的话,只能在纸上写几个零散词语:
父母赐字。
判庭录名。
生借。
死还。
陆沉舟逐字看过去。
净业判庭并不认为姓名属于一个人。
父母取下的只是字音,亲友呼唤的只是俗称。只有被判庭录入生籍、死籍与轮回簿,才算真正有名。
因此,众生所用之名皆由判庭暂借。
活着时借名承业。
死后归名受净。
若判庭认为一个名字藏污纳垢,便有权提前收回。至于那个名字背后装着谁的记忆、谁的爱恨,又牵着多少活人,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名册上少一行墨而已。
“他们凭什么?”林曼低声问。
陆沉舟看着“死还”二字。
“凭他们掌管名册。”
他说得平静,指尖却将当票压出一道深痕。
九百年前,他也曾掌管过冥司名册。
那时他以为将天下亡魂尽数录入,便能让每一桩冤屈有处可查。却不曾想过,当名册只能由一方书写时,被录入是恩赐,被删去也是恩赐。
掌册之人若不允许别人质疑,众生的名字便不再是凭证。
而是套在脖子上的绳。
梁庆生忽然抬手。
他越过柜台,指向博古架旁边。
那里挂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照片拍在二十年前。陆守拙坐在藏知滕阁门前,穿一件深灰长衫,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八岁的陆沉舟站在他身侧,脸上没有笑,衣袖却被老人攥在手里,像怕这个刚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转眼又不见了。
陆沉舟顺着梁庆生的手看过去。
“你见过照片?”
梁庆生摇头。
他的手仍在发抖。
指尖却越过年幼的陆沉舟,稳稳落在陆守拙脸上。
陆沉舟的目光停住。
柜台后的冷茶无声泛起一圈涟漪。
“你看清了来客的脸?”他问。
梁庆生脸色迅速苍白。
舌下那朵白莲再度亮起,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可他仍咬紧牙关,缓慢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来收谢怀安名字的人……”
“长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