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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雨夜验伤 四月初六, ...

  •   四月初六,子时将过。
      城郊驿舍外,雨仍没有停。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廊前汇成一道细流。远处偶有战马不安地刨动地面,铁蹄陷进湿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内燃着两盏灯。
      赵清越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林娘子已经替她清过伤口,左肋下缠着数层细布,外面重新换了一件宽松中衣。
      刀没有伤及脏腑。
      可刃上淬的毒会令伤口血流不止。
      林娘子喂她服下半碗解毒药,又交代每隔半个时辰探一次脉息。若伤口重新渗血,必须立即叫人。
      药煎到一半时,江问萤发现少了一味止血用的紫珠草。
      城郊驿舍没有存药,只能从江氏马车上取。
      “我去拿。”江问萤道。
      林娘子看了一眼榻上的赵清越:“我同你一起去。紫珠草需与蛇衔草分量相等,旁人未必认得。”
      两人临走前,林娘子又叮嘱谢朔衡:“伤口刚缝合,不能挪动。若她醒了,也不能让她起身。”
      “若再次出血呢?”
      “先压住伤口,叫我回来。不要擅自拆开绷带。”
      谢朔衡点头。
      房门合上后,屋内只剩他与赵清越。
      案上摆着费广留下的半块船牌。
      焦黑木牌边缘还残留着暗红漆痕,中间只剩半个难以辨认的“宁”字。旁边则放着谢朔衡刚刚默写下来的证词。
      粮未入江,船先换名。
      费广已死,这七个字便成了他们唯一的线索。
      若粮船在起航前便更换了船名,户部保存十年的船籍与货引就极可能全部是假的。真正运走那批粮的船,也许从未以原本的名字出现在澜江船档里。
      谢朔衡看了片刻,将船牌重新用布包好。
      榻上传来极轻的响动。
      他回过头。
      赵清越眉心紧蹙,像是陷在一场无法摆脱的梦里。她额上满是冷汗,搭在被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谢朔衡走过去,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滚烫。
      “赵清越。”
      她没有回应。
      谢朔衡换下已经变热的布巾,重新浸入冷水。刚要覆上她额头,赵清越忽然侧过身,剧烈咳嗽起来。
      动作牵动伤口。
      她身体骤然绷紧,呼吸一下乱了。
      谢朔衡立刻按住她的肩:“别动。”
      赵清越像是听不见。
      她无意识地蜷起身体,手指抓住肋下衣料。下一瞬,一抹暗红从中衣下方缓慢洇开。
      伤口裂了。
      谢朔衡脸色骤变。
      “林娘子!”
      外面无人回应。
      江问萤与林娘子尚未回来。
      鲜血很快浸透衣料,顺着赵清越的腰侧落在褥上。谢朔衡顾不得其他,掀开被子,隔着中衣压住伤处。
      赵清越在昏迷中闷哼一声。
      血仍在往外涌。
      外面的侍从听见动静,在门外问:“谢大人,可要属下进来?”
      “不要进来。”
      谢朔衡沉声道:“去找江问萤,让她们立刻回来。再送一盆热水和干净细布到门口,任何人不许进屋。”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谢朔衡一手压着伤,一手扯过干净布巾。
      可隔着中衣,他根本无法看清伤口裂开的程度。原本缠好的绷带也已被血浸透,继续压下去,只会把污血与衣料一同按进伤口。
      林娘子交代过,不许擅自拆绷带。
      可若等她回来,赵清越很可能先失血而死。
      谢朔衡看着她苍白的脸。
      山道上那句“你若出了事,谁来继续查案”,再次落进耳中。
      赵清越拿自己的命替他挡刀时,没有犹豫。
      如今她躺在这里,他也不可能为了所谓医嘱眼睁睁看她流血。
      “赵清越。”
      他低声道:“得罪了。”
      谢朔衡解开她染血的外衫。
      中衣左侧已经湿透。他取过剪刀,小心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料,又一层层拆去被血浸透的绷带。
      最外层细布松开时,他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绷带下方露出另一层被剪断后尚未来得及完全取下的束布。
      那束布缠得很紧。
      长年累月留下的淡红压痕横在肌肤上,与林娘子包扎伤口所用的细布截然不同。
      谢朔衡的手停住。
      他起初以为是赵清越身上原有的旧伤。
      可随着染血的中衣向旁边滑落,眼前的一切再无解释的余地。
      那不是男子的身体。
      屋内像是骤然失去所有声音。
      谢朔衡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灯芯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雨水一声声砸在瓦面,每一下都格外清晰。
      赵清越。
      是女子。
      这个念头出现时,谢朔衡甚至怀疑自己因连日未眠而生了错觉。
      可被割断的束布、女子清晰的身体轮廓,以及赵清越昏迷前反复强调不能找大理寺医官的那几句话,都在告诉他——
      没有错。
      她的确是女子。
      谢朔衡脑中一片空白。
      许多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却在这一刻接连浮现。
      赵清越从不在大理寺更衣。
      即便出城办案,也从未与寺中同僚同住一室。
      她极少饮酒,每次有人勾肩搭背,都会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受伤后宁肯自己草草包扎,也不肯让医官近身。
      他从前只以为赵清越不喜与人亲近。
      原来她藏的从来不只是性情。
      谢朔衡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震惊之后,最先涌出的并非被欺瞒的愤怒。
      而是恐惧。
      女子冒用男子身份入仕,一旦被人发现,便不只是丢官罢职。
      官籍、科考文书、入寺履历,每一项都可能牵出欺君之罪。她查的又是涉及皇城与削藩的旧案,一旦有人抓住这个秘密,根本不必在证据上与她周旋,只需揭开身份,便能将她置于死地。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
      “谢大人,热水与细布送来了。”
      谢朔衡猛然回神。
      他迅速拉起赵清越的中衣,又用自己的外袍将她从肩至足严严实实盖住。
      “放在门外。”
      “伤势可需要属下——”
      “任何人不许进来。”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冷。
      侍从不敢再问。
      “是。”
      门外的人离开后,谢朔衡亲自落下门闩。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回到榻边。
      赵清越伤口还在流血。
      她的身份可以稍后再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她活着。
      谢朔衡避开不该触碰的地方,只掀起左侧衣料,将干净布巾折成厚厚一层,重新压在裂开的伤口上。
      他的手依旧稳。
      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山道上的画面。
      她笑着问他,是不是以为她对他情根深种。
      她将那句话说得轻佻,像一个随口便能揭过的玩笑。
      当时他只觉得她故意岔开话题。
      如今才明白,赵清越之所以能如此坦然地调侃,是因为她从未准备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在她看来,他一直以为她是男子。
      那些暧昧的试探与玩笑,便都不必当真。
      真正先越过那条界线的人,是他。
      谢朔衡垂眼看着她。
      赵清越因失血而冷得发抖,身体在昏迷中微微蜷缩。他一只手压着伤,另一只手替她将外袍裹紧。
      心疼压过所有疑问。
      随后,竟又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欢喜。
      极轻。
      却无法否认。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一个男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在值房看见她伏案睡着时,他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她受伤时,他会比面对任何案情都更慌乱;她与旁人谈笑时,他又会生出无法解释的烦躁。
      他不曾承认,更不敢深想。
      如今横在面前的那道壁垒忽然消失。
      原来她是女子。
      原来他的牵挂并非一条注定走不通的路。
      这个念头带来的隐秘欢喜只持续了一瞬。
      谢朔衡便因自己竟在她生死未卜时想到这些,生出强烈的自厌。
      赵清越仍在流血。
      她尚未醒来。
      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被他撞破。
      他有什么资格在此刻欢喜?
      “赵清越。”
      谢朔衡压紧布巾。
      “你最好活下来。”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他低声补了一句:“你欠我一个解释。”

      江问萤赶回来时,房门已经从里面落了闩。
      她抬手敲门。
      “谢大人,是我。”
      门很快打开。
      谢朔衡站在门后,官服袖口与双手都沾着血。江问萤刚要进去,却发现他没有立即让路。
      两人对视片刻。
      江问萤看见他身后的榻,也看见地上那截被剪开的束布。
      她的神色顿时变了。
      “你看见了?”
      谢朔衡没有否认。
      “先救她。”
      江问萤看了他一眼,带林娘子快步进屋。
      林娘子见伤口重新裂开,立刻打开药箱。
      “我要重新缝合。谢大人请出去。”
      这一次,谢朔衡没有争执。
      他转身离开前,将自己的外袍留在赵清越身上,遮住被剪开的衣物。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她不会死,是不是?”
      林娘子检查伤口的动作微顿。
      “谢大人方才止血及时,血虽流得多,但脉息尚在。只要毒不侵入脏腑,便还有救。”
      “我要确定的答案。”
      “行医之人,不敢在生死上说绝对。”
      江问萤替她回答:“我们会保住她。”
      谢朔衡看向江问萤。
      “不是尽力。”
      他的声音很低。
      “是必须。”
      江问萤没有因他的强硬动怒。
      “好。”
      她道:“她必须活。”
      谢朔衡这才走出房间。
      房门重新合上。
      他站在廊下,雨水从屋檐落在脚边。大理寺差役守在院外,江氏伙计也都被留在另一侧,没有人知道方才屋内发生过什么。
      谢朔衡叫来自己的亲信。
      “今夜所有人只知道赵大人受了刀伤,伤在左肋。其余情形,一概不知。”
      亲信不解:“其余情形是指……”
      “不该问的不要问。”
      “是。”
      “送回大理寺的公文中,只写赵清越受轻伤,已由我安排休养。驿舍中的血衣、药渣与换下的绷带,全交给江氏处理,不许任何人查看。”
      亲信领命后退下。
      谢朔衡又看向院门。
      “今夜当值的人,一个都不能离开。在她醒来之前,这里的消息不得传入京城。”
      他做这些时,没有片刻迟疑。
      没有先追问赵清越为何女扮男装,也没有考虑她是否犯下欺君之罪。
      他的第一反应,是替她藏住秘密。
      等命令传下去,谢朔衡才发现自己的选择有多彻底。
      他是大理寺少卿。
      查明真相、本该是他的职责。
      可就在方才,他亲手隐瞒了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欺君案。
      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房内偶尔传来赵清越压抑的痛吟。
      每响一声,他垂在身侧的手便收紧一分。
      过了许久,江问萤从房中出来。
      她关上门:“血止住了。”
      谢朔衡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放松。
      “何时能醒?”
      “要看今夜能否退热。”
      “她的身份,还有谁知道?”
      江问萤没有立即回答。
      “谢大人现在问这个,是想查她?”
      “若我要查,方才便不会让人封锁消息。”
      “那你想知道什么?”
      “知道这件事的人有多少,她的身份又可能从哪里泄露。”
      江问萤看了他片刻。
      “我,林娘子,还有赵家一个已经离开的旧仆。除此之外,暂时没有旁人。”
      “暂时?”
      “她在大理寺任职,迟早会受伤,也迟早会面对验身、入宫或调任。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藏下去。”
      “所以她今日宁肯冒险,也不肯让医官近身。”
      “是。”
      谢朔衡问:“她为什么一定要以男子身份入仕?”
      “这句话,你该等她醒来亲自问。”
      “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不代表我可以替她说。”
      江问萤语气平静。
      “谢大人若真想护她,就别在知道秘密之后,立刻把她当成需要你安排的人。”
      谢朔衡沉默片刻。
      “我不会替她决定。”
      “这句话最好记住。”
      江问萤看了一眼房门。
      “她最恨别人以保护之名替她选择。你可以替她瞒下身份,却不能借此决定她往后的路。”
      “我明白。”
      “你现在未必明白。”
      江问萤没有再说,转身去后院查看煎药的火候。
      谢朔衡独自站在廊下。
      屋内,赵清越仍未醒来。
      案子也没有因这一场刺杀停下。
      费广留下的半块船牌还在他怀中,那句“粮未入江,船先换名”也必须尽快查清。与此同时,皇城的人已经在盯大理寺旧档,今夜的刺客更证明有人知道他们查到了玄字令。
      如今对方若再发现赵清越的身份,她便会同时面对两把刀。
      一把来自十年前的旧案。
      另一把来自她冒名入仕的欺君之罪。
      旧粮案已从商道贪腐牵入皇城权争。
      赵清越的秘密,也从此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寅时过半,林娘子终于让谢朔衡进屋。
      赵清越的伤口已经重新缝好,换下的衣物也被江氏收走。她穿着一件干净中衣,外面盖着厚被,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若不是亲眼所见,谢朔衡大概永远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与他并肩查案、提刀挡在他面前的人,竟一直藏着这样的身份。
      他在榻边坐下。
      赵清越仍在发热。
      昏沉中,她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船牌……”
      “在我这里。”
      谢朔衡低声道:“费广的遗言也记下了。”
      她没有醒。
      过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说:“别带回大理寺……”
      “好,不带回去。”
      “有人……盯着……”
      “我知道。”
      她的手从被中滑出。
      谢朔衡迟疑了一瞬,将她的手放回被里。
      指尖相触时,他想起她在山道上带着笑问:
      谢大人莫不是以为,我对你情根深种?
      原来那真的只是一句玩笑。
      她敢说,是因为认定他永远不会知道。
      谢朔衡却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将那些话一笑置之。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震惊尚未完全退去,心疼也依旧沉重。那一丝隐秘的欢喜被他压在最深处,不敢在此刻触碰。
      所有情绪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先让她活下来。
      至于欺瞒、身份和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都可以等她醒来后再算。
      天亮之前,赵清越的高热终于缓缓退下。
      谢朔衡坐在榻边,一夜未眠。
      他没有唤醒她,也没有趁她昏迷追问江问萤更多旧事。
      只是亲手守住门,也守住了她藏了多年的秘密。
      而赵清越尚不知道,从这一夜起,她最不能示人的身份,已经落进了谢朔衡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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