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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雨夜追证人 四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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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入夜后,京城又落起了雨。
雨丝细密,笼着城墙与远山。更鼓从皇城方向传来,穿过层层雨幕,只余几声沉闷的回响。
大理寺值房内点着一盏灯。
谢朔衡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枚沾满泥水的竹牌。
竹牌不过两指宽,正面刻着两道并行水纹,背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欲知玄字二十七,今夜戌时,西山废庙。只许二人。”
这是半个时辰前,一个卖伞的老翁送到大理寺门房的。
门吏追出去时,老翁早已不见。
赵清越将竹牌翻过来:“两道水纹,是十年前澜江船帮的旧记。”
“旧船册中有同样的记号。”
谢朔衡抽出一页抄录。
十年前,经手那批粮船的船工共有二十四人。旧粮案发后,三人死于狱中,七人被流放,其余人不是失踪,便是改名换姓,从此不知去向。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着同样的双水纹。
“送信的人知道玄字通行令。”赵清越道,“也知道我们正在查它。”
“所以可能是证人。”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出城。”
“十年前的证人已经没剩几个。”谢朔衡将抄录收起,“即便是陷阱,也要去。”
赵清越没有反驳。
她只望了一眼窗外的雨:“带多少人?”
“信上写着只许二人。”
“让寺里的差役跟在三里之外。不要穿官服,也别点大理寺的灯。”
谢朔衡抬眼:“你不劝我留下?”
“我若劝,你会听吗?”
“不会。”
“那我省些口舌。”
赵清越起身取下外袍。
她右肩的旧伤尚未完全痊愈,抬手时动作稍有迟滞。谢朔衡看在眼里,将架上的佩刀递给她。
“还能拔刀吗?”
赵清越接刀时,指尖擦过他的手。
“能不能,到了地方便知道。”
“若不能呢?”
“劳烦谢大人护我一回。”
谢朔衡收回手:“你倒不客气。”
赵清越弯了弯唇。
“彼此彼此。”
西山废庙离京城十余里。
两人出城时已近戌时。
随行差役换了寻常衣裳,分成两队,远远缀在后方。赵清越与谢朔衡则骑着两匹不起眼的黑马,从城郊小道绕向山中。
山道泥泞,马蹄踏下去便陷进湿泥。
两侧林木被雨打得沙沙作响。乌云遮住月色,只有马鞍旁的一盏防风灯,照出前方数步远的路。
将近废庙时,赵清越忽然勒住缰绳。
“后面太安静了。”
谢朔衡也停下。
他们带来的差役虽在三里之外,照理听不见马蹄,却不该连一声夜鸟惊飞都没有。
有人提前清过这条路。
谢朔衡看向前方。
雨雾深处,废庙的残破屋檐已经若隐若现。
“还去吗?”赵清越问。
“来都来了。”
两人同时下马。
余下的路,他们没有再骑。
废庙建在半山腰,据说从前供奉过山神。后来官道改行,香火断绝,连庙门都已经塌了一半。
庭院里荒草没过膝盖,正殿只剩半边屋顶。
殿内点着一盏油灯。
灯旁坐着一个身披蓑衣的老人。
他背对庙门,脊背佝偻,一只手始终压在膝上。听见二人进来,也没有立即回头。
谢朔衡停在门边。
“竹牌是你送的?”
老人咳了几声:“只来了两个人?”
“只有我们。”
“后面没带尾巴?”
“我们若真把尾巴带到这里,你现在已经死了。”
赵清越走入殿中。
老人终于转过脸。
他约莫六十岁,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烧伤,右眼浑浊,握着膝盖的手也少了两根手指。
谢朔衡很快认出他。
“费广。”
老人神色骤变:“你知道我?”
“十年前澜江船籍房的抄手,负责登记船号与货引。旧粮案后,你被判流放云州,途中染疫而亡。”
“费广已经死了。”
老人低低笑了一声。
“十年前便死了。”
赵清越问:“那坐在这里的是谁?”
“一个不想再替死人背罪的人。”
费广看向他们:“玄字二十七号令,你们找到了?”
“只找到一份抄录。”谢朔衡道。
“原令早被烧了。”
“你见过?”
“见过。”
费广声音沙哑。
“十年前三月十七,我在白河埠当值。那批粮原本该在辰时装船,午后入江,傍晚抵达澜江码头。可那日粮还没装,便来了几个宫里的人。”
谢朔衡眸色微沉:“宫里的人?”
“他们穿的是寻常衣裳,腰间却挂着内卫鱼符。领头的人拿来一套新船籍,要我换掉原来的船号。”
“原船叫什么?”
“广济。”
“换成了什么?”
费广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蓑衣内侧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缓缓压在地面。
木牌被火烧过,只剩一半。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漆痕,正中的字也只剩半边。
像一个“宁”字。
“这是那艘船原来的名牌,还是换下来的新牌?”赵清越问。
“我不知道。”
费广摇头。
“那晚一共有两套船牌、两份船籍。我奉命烧掉旧的,趁人不注意,偷偷藏下这一块。后来出了事,我才明白,自己藏的不是保命证据,是催命符。”
谢朔衡俯身去拿。
赵清越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别动。”
谢朔衡动作一顿。
下一瞬,正殿中的油灯骤然熄灭。
黑暗里响起极轻的一声机括。
赵清越猛地将谢朔衡拉向身侧。
弩箭擦过他方才所在的位置,钉入后方神像。箭尾剧烈颤动,震下大片泥灰。
“趴下!”
赵清越拔刀出鞘。
殿外同时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费广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立刻掀开身后的破席,露出墙角一个狭窄洞口。
“从这里走!”
“你呢?”谢朔衡问。
“他们要杀的是我。”
费广将木牌扔给他:“拿着东西走!”
屋顶瓦片轰然碎裂。
两名黑衣人从残破的横梁上跃下,刀锋一左一右,直奔费广而来。
赵清越横刀拦住其中一人。
谢朔衡抽出短刃,逼退另一人。
兵刃相撞,迸出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庙外的人也已封住正门。
他们并非临时追来。
废庙的地形、退路,甚至费广藏身的位置,都已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
“送信的人被盯上了。”谢朔衡道。
“也可能送信的人本就是他们安排的。”
费广脸色骤然发白。
十年躲藏,到头来仍是被人从暗处逼了出来。
赵清越一脚踢翻香案。
腐朽木桌横在殿中,暂时阻住门外杀手。她回身抓住费广的肩,将人推向墙洞。
“先出去!”
墙洞通向废庙后院,出口被半人高的荒草遮住。
三人刚钻出去,殿内便亮起火光。刺客点燃破席和香案,火势沿着干朽的木梁向上蔓延,浓烟很快灌满正殿。
“往山下走。”赵清越道,“我们的人在三里外。”
费广却捂着胸口,走得极慢。
谢朔衡伸手扶住他,掌心立刻触到一片黏稠的温热。
费广受伤了。
先前的弩箭虽未射中谢朔衡,却有另一支从侧面穿进了费广胸腹。箭杆已被折断,只余半截没入身体。
“撑得住吗?”谢朔衡问。
费广咬着牙:“先走。”
三人沿着后山小道向下。
雨势越来越大,山路湿滑难行。身后废庙的火光忽明忽暗,将追来的黑影映得格外清楚。
赵清越停下脚步。
“你带证人走。”
谢朔衡回头:“你一个人拦不住他们。”
“没打算全拦。”
赵清越从腰间取下信号箭。
红色火光穿过雨幕,在夜空炸开。远处很快传来战马嘶鸣,显然差役已经看见了信号。
“只需拖到援兵赶来。”她道,“走。”
谢朔衡没有再犹豫。
他扶着费广继续下山。走出数十步,身后便传来密集的刀剑碰撞声。
费广脚下一滑,险些跌进山沟。
谢朔衡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那艘船换成了什么名字?”
“不能……只查名字。”
费广喘息急促。
“那批粮有两套船籍。官府后来查到的,是假的。真正的船……”
他剧烈咳嗽,鲜血沿着唇角落下。
“真正的船叫什么?”
费广刚要回答,一道黑影忽然从前方林间扑出。
竟有刺客提前绕到了山道下方。
谢朔衡松开费广,拔出短刀迎上。对方并不与他缠斗,虚晃一招后,径直扑向费广。
谢朔衡侧身截住其去路,短刀划过对方肋下。
那人吃痛后退,袖中却滑出另一柄薄刃。
刃口泛着幽蓝冷光。
淬了毒。
谢朔衡方才扶着费广,半边手臂被压得发麻,面对陡然刺来的薄刃,只能勉强侧身。
可山道湿滑。
他脚下一沉,慢了半步。
刀锋已经逼近胸前。
一只手忽然从后方扣住刺客的手腕。
赵清越不知何时追了下来。
她将谢朔衡猛地推向身后,长刀自下而上,刺入对方心口。
刺客临死前却没有松手。
他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将薄刃向前狠狠送去。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极轻。
谢朔衡却听得清清楚楚。
赵清越的身体骤然一僵。
薄刃从她左肋下刺入,只剩一截刀柄露在外面。
刺客倒下时,手还死死握住刀柄,硬生生将伤口撕得更深。
赵清越一脚踹开尸体,踉跄着后退半步。
“赵清越!”
谢朔衡扶住她。
鲜血几乎立刻从伤处涌出,浸透深色衣袍,顺着他的手指不断滴落。
赵清越低头看了一眼伤处,似乎还想说一句无碍,唇色却已经迅速褪去。
谢朔衡伸手去探她的伤。
赵清越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
谢朔衡动作一顿。
“刀上有毒。”她低声道,“你手上有伤,别沾血。”
她自己伤得站不稳,第一眼看的却仍是他的手。
谢朔衡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来不及细想,迅速脱下外袍,叠起后压在她的左肋下。
赵清越身体骤然绷紧,额角立刻沁出冷汗。
“忍着。”
“谢大人下手倒是利落。”
“再说话,我便按得更重。”
赵清越竟还弯了弯唇:“我替你挨了刀,你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谢朔衡压住不断涌出的血,声音发沉:“谁让你替我挡的?”
“方才那一下,你躲不开。”
“你怎么知道我躲不开?”
“因为我眼睛没瞎。”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方才只是顺手推开一件挡路的东西,而不是用自己的身体接下一把淬毒的刀。
谢朔衡盯着她:“便是我躲不开,你也不该拿命来挡。”
“谢大人是旧案主审。你若死在这里,费广的证词、皇城通行令,还有那块船牌,谁来继续查?”
“只是因为案子?”
赵清越抬眼看他。
即便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底仍掠过一丝惯常的促狭。
“不然呢?”
她微微倾身,像是想看清他的神情。
“谢大人莫不是以为,我对你情根深种,宁可不要性命,也舍不得你受伤?”
谢朔衡一时没有回答。
赵清越轻笑:“看来被我说中了。”
“赵清越。”
“嗯?”
“你若还有力气胡言乱语,便自己走下山。”
“那恐怕不成。”
她说着,身体却晃了一下,半边重量都落在他身上。
谢朔衡立刻揽住她。
赵清越的额角抵在他的肩侧,急促的呼吸隔着衣料落下来。她的血不断浸透止血布,也染红了他护在她腰侧的手。
方才那几句玩笑,不过是强撑。
她甚至未必想过自己为何要挡。
也许是同僚之义,也许是情急之下的本能。赵清越一贯如此,越是危险,越喜欢用几句轻佻话将真正的情绪遮过去。
可谢朔衡无法把这一刀也当成玩笑。
“看着我。”他说。
赵清越勉强抬起眼:“看着呢。”
“别睡。”
“只是有些困。”
“我说了别睡。”
“谢大人是在命令我?”
“是。”
她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低声应道:“那我尽量。”
“不是尽量。”
“你这人真难伺候。”
谢朔衡的手又压紧几分。
赵清越疼得闷哼一声:“第一次替大理寺少卿挡刀,不太熟练。下次一定——”
“不会有下次。”
“那要看谢大人下次躲得够不够快。”
她没有承诺不再救他。
却也没有再说任何近似真心的话。
在赵清越看来,方才不过是局势所迫。即便心中曾有一瞬不同,她也绝不会在此时承认。
她知道自己是谁。
也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她与谢朔衡之间会横亘多少麻烦。
所以她只能笑,只能把一切说成玩笑。
谢朔衡却笑不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赵清越可能死在自己面前。
不是案卷上的一个名字,也不是某日醒来后听见的一句死讯。
她的血正流过他的指缝,呼吸也一声比一声微弱。
只要那把刀再偏半寸,她便可能再也睁不开眼。
这个念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恐惧。
“赵清越。”
“还在。”
“再说话。”
“说什么?”
“随便。”
赵清越靠着他的肩,半晌才道:“谢大人这么舍不得我安静?”
“对。”
这次轮到赵清越怔了一下。
谢朔衡却没有看她,只是牢牢压着伤口。
“所以别睡。”
赵清越很快又笑起来。
“原来谢大人真舍不得我。”
仍是调侃的语气。
“看来这一刀挨得也不算亏。”
“等你活下来,我再同你算这笔账。”
“好啊。”
她答得轻松,仿佛并未把他的那声“对”放在心上。
也或许是听明白了,却选择当作一句情急之言。
谢朔衡没有解释。
因为直到此刻,连他自己都尚未弄明白,这份舍不得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远处,费广已倒在树下。
赵清越轻轻推了他一下:“证人。”
谢朔衡这才回神。
他扶她靠坐在岩石旁,又撕下半幅衣袖压紧伤处。
“等我片刻。”
赵清越抓住他的袖口:“林里还有人。”
“援兵快到了。”
“若有埋伏——”
“赵清越。”谢朔衡看着她,“现在听我的。”
她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松开手。
“好。”
谢朔衡快步走到费广身旁。
费广已无法坐起。他俯下身,才听清对方喉间断断续续的气音。
“船牌……”
“东西在我这里。”
“假的……”
“什么是假的?”
费广努力睁开眼。
“粮未入江……”
每说一个字,他唇边便涌出更多鲜血。
谢朔衡靠得更近:“你说什么?”
“粮未入江……船先换名。”
“换成了什么?”
费广颤抖着指向那块烧残的船牌。
“宁……”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无法听清。
他的手垂落下去。
脉息已绝。
费广死了。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艘船换名后的全称,只留下半块焦黑船牌,以及一句足以推翻旧船档的遗言。
粮未入江,船先换名。
这意味着粮船的身份在起航前便已被人替换。
他们追查许久的那条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真正的船籍里。
林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大理寺差役终于赶到。
剩余刺客见援兵逼近,迅速退入密林。有人欲追,被谢朔衡喝止。
“先救人!”
他回到岩石旁时,赵清越已经陷入半昏迷。
她按着伤处的手无力垂下,身下雨水也被血染成暗红。谢朔衡俯身探她颈侧,指尖触到极弱的脉搏。
还活着。
他将赵清越抱起来时,才发现她比想象中轻许多。
那点分量压在手臂上,却沉得他几乎不敢迈步。
“准备马车,派人去请医者!”
赵清越在昏沉中抓住他的衣襟。
“不能找大理寺医官。”
“这个时候还挑医者?”
“找江问萤。”
她呼吸微弱,却格外坚持。
“不要回大理寺,也别送我去医馆。找江问萤……她知道该找谁。”
“为什么?”
“今日行踪已经泄露。大理寺和城中医馆,都可能有人盯着。”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谢朔衡却隐约觉得,她还有事情没有告诉他。
“赵清越。”
她勉强睁开眼。
“怎么?”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赵清越苍白的唇边浮出一点笑。
“谢大人想知道?”
“说。”
“等我活下来再说。”
“你最好记得。”
“记性一向不错。”
她说完,终于彻底失去意识。
马车赶到后,谢朔衡亲自将赵清越抱了上去。
车轮碾过泥泞山道,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震动,伤处便会重新涌出血来。
谢朔衡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牢牢按着止血布。
“慢些!”
车夫不敢让车轮压上山石,速度却又不能真正慢下来。
刀上有毒。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
赵清越昏沉中皱紧眉头,呼吸时断时续。
谢朔衡低声叫她:“赵清越。”
她的眼睫微微一动。
“到了?”
“没有。”
“那叫我做什么?”
“确认你还活着。”
赵清越轻轻笑了一声:“谢大人这是怕我死?”
谢朔衡没有像往常那样驳回她的调侃。
“是。”
赵清越似乎怔了怔。
但她很快又用玩笑掩了过去。
“早知道谢大人如此舍不得,我平日就该多受几次伤。”
“你敢。”
“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不好笑。”
谢朔衡低头看着她。
“赵清越,你听清楚。我不许你死。”
她没有问他凭什么不许。
也没有追问这句话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意思。
她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随后再次陷入昏迷。
她的手从身侧滑落。
谢朔衡将那只冰冷的手握进掌心,一遍遍确认她仍在跳动的脉搏。
一下。
两下。
每当间隔稍长,他便叫一次她的名字。
赵清越可以把挡刀说成查案,可以把生死说成玩笑。
他却无法再骗自己。
就在她倒下的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他不只是需要一个能与他并肩查案的赵清越。
他是不能失去她。
请求批准江问萤来得很快。
她只带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身边除贴身婢女外,还有一名提着药箱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姓林,年轻时曾随丈夫在军中做过医者,尤其擅长刀箭外伤。丈夫死后,她受过江氏恩惠,此后便一直替江氏商队中的女眷与伙计看诊。
进屋后,江问萤先看了一眼昏迷的赵清越。
再看见满身鲜血的谢朔衡,眉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刀伤在何处?”
“左肋下。薄刃淬毒,刺入约两寸。”
“受伤多久?”
“将近一个时辰。”
林娘子立即打开药箱:“所有人出去。”
谢朔衡没有动。
“我需要知道她伤势如何。”
江问萤看向他:“林娘子要解衣清创。谢大人留在这里并无用处。”
“我可以帮忙按住伤口。”
“不必。”
江问萤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大人昏迷前既然指名找我,便是信得过我。谢大人若也信得过她,就请先出去。”
谢朔衡看了一眼榻上的赵清越。
她昏迷前反复嘱咐,不许请大理寺医官,也不许旁人碰她的伤。
他以为是担心行踪泄露。
如今江问萤也如此谨慎,倒更像赵清越曾经受过什么不能示人的旧伤。
谢朔衡没有继续追问。
“我就在门外。若她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好。”
他离开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
江问萤亲自落了门闩,又让婢女守住窗边。
林娘子剪开赵清越被血浸透的外袍,小心解开内层衣带。随着束带一层层松开,赵清越女子的身份也彻底显露。
林娘子并未惊讶。
她显然早已知情。
江问萤却在看清伤口后,脸色冷了几分。
刀锋从左侧肋骨下方刺入,距离紧缚的束带极近。若再偏上一寸,不仅会伤及肺腑,长期束胸留下的压痕也会令止血更加困难。
“是谁伤的?”林娘子问。
“刺客。”
“她又替人挡刀了?”
江问萤没有作声。
林娘子见她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先取热水。束带全部剪掉,伤好之前不能再这样缠。”
江问萤问:“身份怎么办?”
“先保命。”林娘子道,“若连命都没了,身份也就不用藏了。”
她将伤口周围的血擦净,又用银针试毒。
针尖微微发黑。
“不是剧毒,但会使血流不止。清创时她可能会醒,得有人按住。”
江问萤坐到榻边,握住赵清越的肩。
“动手吧。”
林娘子割开伤口,清除残留毒血。
昏迷中的赵清越身体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下意识挣扎,江问萤用力按住她。
“赵清越。”
赵清越没有醒。
额上却很快沁出冷汗。
门外传来谢朔衡的声音:“里面怎么了?”
江问萤没有回头。
“清创而已。”
“为何她疼成这样?”
林娘子手上不停,江问萤只得道:“毒已入伤口,需将腐肉割去。谢大人若闯进来,耽误了救人,我便只能让人将你绑出去。”
门外沉默片刻。
谢朔衡没有再推门。
半个时辰后,毒血终于清尽。
林娘子用药粉封住伤口,再一层层缠上干净细布。她避开女子身体特征,重新替赵清越换上宽松中衣,衣领与腰腹都整理妥当。
束带没有再缠。
只在伤处覆了足够宽的绷带,从外表看不出异样。
“可以让他进来了。”林娘子道。
江问萤却先问:“会不会被看出来?”
“只要他不解开衣服,不会。”
“换药呢?”
“这几日都由我来。”
江问萤这才打开房门。
谢朔衡几乎立即走进来。
他先看向榻上的人。
赵清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比先前平稳许多。伤口已被包扎好,外面换了干净衣物,看不出清创时的狼狈。
“伤势如何?”他问。
林娘子道:“刀没有伤及脏腑,毒也清去了大半。只是失血太多,今夜极可能发热。若能熬过明日午时,性命便算保住了。”
“若发热呢?”
“按时用药,冷敷退热。”
谢朔衡看着她:“我留下。”
江问萤道:“谢大人不回大理寺?”
“刺客尚未抓住,今夜回去也查不出结果。”
“赵清越的身份——”
江问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谢朔衡抬眼:“什么身份?”
“赵大人如今是旧案要犯刺杀的目标。”江问萤神色自然地改了口,“她留在这里的消息,暂时不能泄露。”
谢朔衡没有察觉她那一瞬的停顿。
“我带来的人都可信。大理寺那边,我会说她只受了轻伤,已回府休养。”
“那便劳烦谢大人守在外间。”江问萤道,“换药时,林娘子不喜欢旁人打扰。”
谢朔衡看了一眼赵清越。
“好。”
后半夜,赵清越果然发起高热。
她昏沉中不肯喝药,牙关紧闭。江问萤与林娘子折腾了许久,才勉强喂进去半碗。
药效还未发作,她便又开始说胡话。
“船牌……”
“东西在。”谢朔衡坐在榻边,“没有丢。”
“费广……”
谢朔衡沉默片刻。
“死了。”
赵清越的眉心紧紧皱起。
她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
“粮未入江……船先换名。”
“我记下了。”
“还有……皇城。”
“我会查。”
谢朔衡换下她额上的冷布。
赵清越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别去。”
“什么?”
“危险。”
谢朔衡垂眼看着她。
“你替我挡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危险?”
赵清越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昏迷中不肯松手。
谢朔衡任她抓着,另一只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
江问萤站在门边,看见这一幕,神情复杂。
“谢大人。”她道,“赵清越指名让我来,不只是因为江氏的医者可信。”
谢朔衡回头:“还有什么?”
“她不喜欢旁人替她做决定,也不喜欢把不能说的事交到别人手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江问萤看了一眼榻上的赵清越。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谢朔衡听出她话中有话:“你们有事瞒我?”
“赵清越想告诉你时,自然会说。”
“若她一直不说呢?”
“那便说明还不到时候。”
江问萤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出房间。
桌案上,半块烧焦的船牌静静躺在灯下。
残余的“宁”字像一道尚未拼合的谜。
粮未入江,船先换名。
这句遗言足以推翻旧粮案最初的全部船档,也会将他们引向一条藏了十年的暗线。
可谢朔衡此刻没有去碰那块船牌。
赵清越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依旧指腹贴上她依旧微弱的脉搏。
一下。
两下。
每一次都像隔着漫长的雨夜。
谢朔衡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承受证据断裂,可以承受证人死在眼前,甚至可以承受旧案背后站着皇城之中不可触碰的人。
却不能承受赵清越再也醒不过来。
天将亮时,赵清越的高热终于退了一些。
恰在此时,大理寺差役冒雨赶来,说在西山脚下寻到一具刺客尸体,身上或许留有线索。谢朔衡原本不肯离开,直到江问萤再三保证赵清越的脉象已经平稳,他才去了外间问话。
门重新合上。
林娘子熬了一夜,去偏房重新配药。屋内只剩江问萤守在榻边。
窗外雨声渐疏,破晓前的天色沉沉压在窗纸上。江问萤将冷下来的布巾换掉,正要替赵清越掖好被角,便看见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赵清越睁开眼。
她的目光起初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明。左肋传来尖锐的疼痛,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江问萤按住肩膀。
“别动。伤口刚缝好,再裂一次,林娘子便要把你绑在床上。”
赵清越看见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谢朔衡呢?”
“在外间问话。”
赵清越沉默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衣物已经换过。原本缠在胸前的束带不见了,只有包扎伤处的细布绕过腰腹。宽松中衣遮住身体,却遮不住已经被人看见的秘密。
她缓慢抬眼。
江问萤神色平静,没有惊疑,也没有审视,仿佛她不过是知晓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看见了?”赵清越问。
“嗯。”
“林娘子也知道?”
“她早就知道。”
赵清越没有追问林娘子是从何时知道的。
她只是看着江问萤,像在等待接下来的质问。
为何女扮男装?
为何冒名入仕?
为何以青岭侯世子的身份活到今日?
这些问题,她早已在心中准备过无数答案。每一个答案都真假掺半,每一句都足以应付官府的审讯与旁人的怀疑。
可江问萤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将一杯温水递到赵清越唇边。
“先喝水。”
赵清越没有接。
“你不惊讶?”
“有一点。”
“只有一点?”
“人活着,便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江问萤把水杯放到榻边。
“赵大人若死在这里,我才真要惊讶。毕竟你费尽心思活了这么多年,没道理把命丢在一把无名刺客的刀下。”
赵清越看了她许久。
防备并未完全放下,却第一次不知道该拿哪一句准备好的解释出来。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缘由?”
江问萤动作微顿。
窗外有雨滴从檐角坠下,轻轻敲在石阶上。
她抬眼看向赵清越。
“这世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能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自己选出来的?”
江问萤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选择即缘由,无需辩白。”
赵清越怔住。
她曾想过秘密暴露后的许多种结果。
被质问,被厌弃,被当作欺君的罪人,也可能被人握住把柄,从此再无选择。
唯独没有想过,有人看见她藏了多年的身份后,既不追究缘由,也不要求解释。
只告诉她,无需辩白。
赵清越垂下眼。
昏暗晨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将眼底翻涌的情绪遮去大半。
过了许久,她低低唤了一声:
“问萤。”
江问萤微怔:“嗯?”
“谢谢你。”
没有赵大人,没有江东家。
只是赵清越与江问萤。
江问萤望着她,没有说“不必”。
因为她知道,这一声谢谢并不是为了林娘子,也不只是为了今夜的救命之恩。
是为了她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知道了,却不曾轻视。
江问萤第一次见到赵清越时,其实并不喜欢她。
彼时赵清越还是外人口中的青岭侯世子。出身显贵,言行散漫,嘴边总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笑。遇事仿佛从不在意,开口却动辄是府军、军粮与征船。
为了青岭府军的补给,她曾拿军令压下商船的异议。船工明知水路凶险,也不得不按时启程。江问萤那时只觉得,这又是一个生在高门、从未真正低头看过百姓性命的纨绔世子。
那些贵人的算盘里,船是一艘,粮是几百石,船工不过是账上可以折损的几个名字。
她甚至猜测,赵清越所谓查案,不过是想替青岭侯府洗清旧罪;所谓保护证人,也只是为了给府军夺回粮道与权势。她那份漫不经心的笑,在江问萤眼里曾是一种傲慢——仿佛所有牺牲都理所当然,只要最后能换来她想要的结果。
所以最初合作时,江问萤防着她。
每一份船档只给一半,每一句证词都留三分。她不愿把江氏与船工的命,再交到一个侯府世子手里。
可后来所见的一切,一点点推翻了她原先的揣测。
赵清越不是不知道人命的分量。
恰恰因为知道,她才总把自己压在最前面。
她会算粮、算路、算哪一批人必须冒险,却从未把自己排除在代价之外。西山遇伏,她让谢朔衡先带证人离开;刀锋逼近,她也没有迟疑。即便重伤昏迷,口中念着的仍是船牌、费广和那句没有说完的证词。
她的强硬不是对人命的轻慢。
而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逼着自己承担每一次选择的后果。
如今江问萤才终于明白,赵清越那些看似轻佻的笑、漫不经心的话与寸步不让的强势,或许都只是一层盔甲。
她若不以男子身份站得足够稳,身后便没有人会听她说话。
可江问萤心中生出的并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这里没有人需要怜悯。
赵清越不需要,她也不需要。
怜悯是居高临下给出的东西,既挡不住刺客的刀,也改不了户籍,更护不住一个女子不能示人的秘密。那从来不是她们解决问题的方式。
她们只会看清风险,把门关好,将能递出的那只手递出去。
江问萤甚至不必完全理解赵清越走过的每一步。
只在目光相接的这一刻,她便明白了对方的处境。
赵清越也看懂了她的沉默。
没有誓言,没有询问。
她们却在一个眼神间无声达成了同盟——
我替你守住不能说的秘密。
你不必向我证明自己为何要这样活。
门外传来谢朔衡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江问萤替赵清越重新掖好被角,将宽松衣领向上拢了拢,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还不知道。”她低声道。
赵清越看向门口。
“暂时别告诉他。”
江问萤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