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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情愿的同盟 三月初二, ...

  •   三月初二,春寒未退。
      京城接连晴了几日,檐上的残雪渐渐化尽,街边柳枝也抽出一点极浅的青色。可大理寺卷房里仍旧冷得像冬日未尽。
      旧案卷册一旦翻出来,便总带着一股霉冷气。
      纸页发黄,墨迹陈旧,朱批褪色,封线处还残着多年未动的灰。那些被人压进卷宗里的死者、失踪者、罪名和证词,隔了十一年再被打开,像一口沉在地底的旧井,井水未必翻涌,却总透着阴寒。
      谢朔衡坐在卷房最里侧。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是大理寺刚刚重启的上元夜东南坊命案案录。
      一份,是永熙六年青岭军粮转运旧案的残卷。
      还有一份,是昨日在江氏商号三方合验旧船牌后留下的拓印与签押记录。
      拓印上,青鹭旧船牌的纹路清晰无比。
      澜江北线粮船·青鹭。
      背面的三短一长暗号,也一并拓了下来。
      第三船,重货。
      这份证物一入卷,便意味着那桩被定为“水患粮损”的旧案,再也不能只用“旧年疑案”四字搪塞过去。
      青鹭当年不是空船。
      它夜泊小鸦口时,仍载重货。
      那么永熙六年那批消失的军粮,便不是被江水吞了。
      是被人挪走了。
      谢朔衡垂眼翻着旧案残卷。
      卷册上关于青鹭的记载极少。
      出仓一栏尚清楚,载粮一千石,押运书吏吴应,船主郑川,船工十八人。
      到了小鸦口之后,记录便开始断裂。
      夜泊记录缺。
      换牌记录缺。
      出港记录缺。
      其后官文一句带过:
      青鹭遇水患,粮损,押运书吏吴应畏罪投江。
      现在吴应的尸身躺在大理寺义房。
      他没有死在永熙六年的澜江水里。
      他死在永熙十七年的京城上元夜。
      谢朔衡合上卷宗,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叩。
      俞白在旁边低声道:“大人,已经派人去请赵世子了。”
      谢朔衡道:“她来了?”
      “还没有。”
      话音刚落,卷房外便响起一道懒散声音。
      “谢大人这请人的方式,可不大客气。”
      俞白一顿。
      谢朔衡抬眼。
      门外,赵清越已经自行掀帘进来。
      她今日来得比往日低调些,没有穿那身耀眼的绯红,只着一件靛青圆领袍,外披银灰狐裘,腰间悬着金吾卫佩刀。可她人往卷房门口一站,那股满不在乎的纨绔劲儿仍旧压不住。
      她身后跟着秦照。
      大理寺差役想拦不敢拦,脸色十分为难。
      赵清越笑眯眯道:“谢大人若想见我,派人来说一声便是。什么叫‘请赵世子即刻过寺问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案了。”
      谢朔衡看她一眼。
      “赵世子若继续私藏证物,确有可能犯案。”
      赵清越啧了一声。
      “谢大人这人,张口闭口便是案,怪不得京中姑娘都说你不解风情。”
      俞白默默低头。
      谢朔衡面无表情。
      “坐。”
      赵清越挑眉。
      “这回竟有座?”
      谢朔衡道:“若赵世子想站着,也可。”
      “那还是坐吧。”
      赵清越十分自然地坐到案前,姿态闲散,仿佛不是来大理寺谈一桩沉了十一年的旧案,而是来茶楼听曲。
      她目光扫过案上几份卷宗。
      青鹭拓印、吴应尸录、永熙六年旧案残卷。
      她眼底笑意极浅地淡了一瞬。
      谢朔衡捕捉到了。
      他开门见山。
      “赵世子为何查永熙六年青岭旧粮案?”
      赵清越抬眼。
      “谢大人昨日在江氏问过了。”
      “昨日你没有答。”
      “我答了。”
      “你说,你是青岭侯世子,旧案牵涉青岭,你查,不奇怪。”
      “这话不对?”
      “对。”谢朔衡看着她,“但不够。”
      赵清越笑了。
      “不够?”
      “你不是从上元夜才开始查。”
      谢朔衡将一份金吾卫近年调档记录推到她面前。
      “永熙十四年,赵世子曾以金吾卫右翊郎将名义,调阅东南坊旧年巡防簿。永熙十五年,你调过小鸦口入京货车盘查册。永熙十六年,你派人查过澜江籍旧车夫和货牙。那时吴应尚未出现,青鹭旧牌尚未入京,大理寺也尚未复核旧案。”
      赵清越看着那份记录,半晌后,笑了一声。
      “谢大人查得真细。”
      谢朔衡道:“赵世子也藏得不差。”
      “彼此彼此。”
      “所以,”谢朔衡声音冷静,“你从三年前便在查永熙六年旧案。”
      赵清越没有否认。
      她伸手拿过那份调档记录,随意翻了两页。
      “谢大人既然都查到这一步,还问我做什么?”
      谢朔衡看着她:“我要听你说。”
      赵清越抬眼。
      两人隔着一案旧卷对视。
      卷房里很静。
      外头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廊下半片枯叶,扫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赵清越忽然觉得谢朔衡这个人很难缠。
      不是因为他冷脸,也不是因为他不近人情。
      而是因为他问话从不绕那些虚的。
      他不问她是不是为了青岭侯府翻案。
      不问她是不是与江氏暗中勾连。
      他只问——
      为何查。
      要她自己说。
      可有些话,不能说。
      不能说八岁入京时父亲亲手替她束冠,告诉她活着。
      不能说她这个“世子”本身便是朝廷制衡青岭侯府的一道枷锁。
      不能说永熙六年旧粮案后,青岭侯府被按着脖子压了十一年,她在京中每一日的荒唐,都是这桩旧案和皇权疑心共同铸成的壳。
      更不能说,赵清越这个名字,本来就不是她的名字。
      赵清越把那份记录放回案上,笑意重新浮起。
      “谢大人想听真话?”
      谢朔衡道:“自然。”
      “真话就是,永熙六年那桩案子害青岭侯府背了十一年罪名。”
      她语气懒散,却不再全是玩笑。
      “青岭军粮迟误,军中断粮,灾民饿死。朝廷说是粮船遇水患,江氏押粮不力,青岭侯府调度失当。青岭侯府被弹劾,江氏被罚仓,死的人没有名字,活着的人背着罪。”
      赵清越看着谢朔衡。
      “我是青岭侯世子。我查它,需要更复杂的理由吗?”
      谢朔衡没有立刻说话。
      这确实是理由。
      也是充分的理由。
      可仍不够。
      他道:“青岭旧案冤屈,青岭侯府自然想查。但赵世子人在京城,身为质——”
      话至此,谢朔衡停了一瞬。
      赵清越眼中笑意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质子。
      这个词,朝堂上从不明说。
      文书里只写“入京受恩”“伴驾历练”“授金吾卫右翊郎将”。
      可明眼人都知道,赵清越为何八岁入京。
      谢朔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继续道:“你在京中,受各方盯视。若只为旧案,应更谨慎,而不是屡次主动接近大理寺、金吾卫旧簿、江氏账线。”
      赵清越笑:“谢大人觉得我不谨慎?”
      “赵世子看似荒唐,实则谨慎得很。”
      赵清越一怔。
      这话听着不像讽刺。
      谢朔衡道:“你借纨绔名声接近大理寺,借金吾卫巡防查东南坊,借青岭药线接近江氏小鸦口旧账。每一步都像胡闹,却都落在案线上。”
      赵清越慢慢笑起来。
      “谢大人这是夸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提醒。”
      谢朔衡眸色微冷。
      “你既然这样谨慎,就不该继续独查。上元夜吴应被灭口,二月初二刺客围杀大理寺,小鸦口旧私港线已经惊动背后之人。你若继续把线索藏在金吾卫里,只会让他们有机会各个击破。”
      赵清越没有说话。
      谢朔衡将另一份卷宗推过来。
      “这是大理寺目前查到的。”
      赵清越低头。
      上面列着几条线:
      一,吴应,永熙六年青鹭押运书吏,官文记投江,实则潜逃或被囚十余年,上元夜入京后被灭口。二,青鹭船牌合拢,证实其为澜江北线第三粮船。背面三短一长暗号,证实夜泊小鸦口时仍为重货。三,小鸦口旧私港存在换牌、夜账、封口银记录。关键货牙霍三失踪。四,工部、户部、大理寺旧卷皆有缺页,缺失处集中于青鹭夜泊、小鸦口通行、押运书吏名录。五,金吾卫旧年通行簿亦有缺页,疑与皇城侧门通行令有关。
      赵清越看到第五条时,手指顿住。
      金吾卫旧年通行簿。
      她抬眼看谢朔衡。
      谢朔衡道:“永熙六年青鹭夜泊小鸦口后,有一批货车入京。按理,军粮车不该走皇城侧门。可旧簿缺了三页。”
      “哪三页?”
      “八月初八至初十。”
      赵清越眸色骤冷。
      永熙六年,青鹭夜泊小鸦口,是八月初七夜。
      八月初八至初十,正是那批粮最可能被转运入京或改入他处的时间。
      而金吾卫旧簿缺了三页。
      赵清越忽然笑了一下。
      “巧得很。”
      谢朔衡道:“是太巧。”
      卷房里的气氛沉了下去。
      秦照站在赵清越身后,脸色也变得难看。
      金吾卫旧簿缺页,说明当年青鹭调包,很可能用过京城巡防或皇城通行线。
      也就是说,青岭旧粮案不只是澜江水路与商会的问题。
      京城内也有人接过那批粮,或接过那批粮转成的东西。
      赵清越这些年查金吾卫内鬼,本只是从上元夜刺客入坊查起。
      如今却发现,金吾卫这条线,十一年前便可能已被用过。
      谢朔衡看着她。
      “赵世子,你手中还有什么?”
      赵清越没有立刻答。
      谢朔衡道:“若要合作,便不能只让我一方交底。”
      赵清越笑了笑。
      “谢大人这话说得,像是我们已经合作了。”
      “旧船牌合拢那日,三方签押,你也在。”
      “那是验牌,不是合作。”
      “今日可以是。”
      赵清越看着他。
      谢朔衡神色平静,眼底却没有一丝退让。
      她忽然有些想笑。
      大理寺少卿谢朔衡,前些日子还冷着脸叫她出去,见她就皱眉,恨不得把她扰案的罪名写满一本案录。
      如今却坐在卷房里,拿着旧案残卷,正正经经地要同她合作。
      偏偏这合作,谈得像审犯。
      赵清越道:“谢大人求人合作,都是这副态度?”
      谢朔衡道:“我不是求。”
      “那是什么?”
      “陈明利害。”
      赵清越笑出了声。
      “谢大人果然无趣。”
      谢朔衡面无表情。
      赵清越笑完,终于正了正神色。
      “我手里有两条线。”
      谢朔衡看着她。
      “第一,金吾卫上元夜南侧小门值守两名卫吏,其中一人家中多了二十两银子。银子来自城南沉香铺。沉香铺上元夜后曾送一只沉水香筒去沈府方向。”
      谢朔衡眼神一沉。
      “沈府方向?”
      “我说的是方向。”赵清越提醒,“证据不足,不入案。”
      谢朔衡看她一眼。
      赵清越继续道:“第二,二月初二夜接应刺客的车夫提到霍三爷。车夫说,霍三爷从不露面,常通过茶棚、香铺、船牙传话。我查到城南沉香铺与小鸦口旧私港车线有关。”
      谢朔衡很快接上。
      “沉香铺可能是霍三传话点,也可能是沈府消息线的一环。”
      “可能。”赵清越道,“还是那句话,证据不足。”
      谢朔衡问:“沉香铺掌柜姓名?”
      “明面上姓崔,叫崔茂。澜江籍,永熙七年入京。”
      永熙七年。
      正好是旧粮案后一年的时间。
      谢朔衡提笔记下。
      “可查其户籍。”
      赵清越道:“我查过,干净得很。干净到像新洗过。”
      “那便查担保人。”
      赵清越挑眉。
      谢朔衡道:“外籍商户入京立铺,需有京中商户或牙人作保。户籍能改,作保文书未必全能抹。”
      赵清越眼神微动。
      这倒是一个方向。
      她忽然觉得,让谢朔衡查文书,确实有用。
      这人看似古板,但正因为古板,才知道每一处规矩底下会留下什么痕。
      赵清越道:“谢大人有时候还是挺好用的。”
      俞白:“……”
      秦照:“……”
      谢朔衡握笔的手微顿。
      “赵世子若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赵清越笑:“我夸你呢。”
      谢朔衡冷冷道:“不必。”
      气氛微妙地松了一点。
      赵清越低头看着案卷。
      “谢大人方才说缺失三页,与兰台谢氏书库有关?”
      谢朔衡看向她。
      赵清越道:“大理寺旧卷缺页,工部旧船册霉毁,户部粮册残损。可你方才只说金吾卫旧簿缺三页,却不说大理寺缺的那几页去哪儿。能让大理寺旧案残页还有迹可查的,除了你们兰台谢氏,还能有谁?”
      谢朔衡没有否认。
      “永熙六年旧案入卷时,曾有一份副抄送往兰台谢氏书库。谢氏掌文书校录,旧年朝案常存副本。”
      赵清越眯了眯眼。
      “那三页在谢氏?”
      “可能。”
      “可能?”
      “谢氏书库中有永熙六年朝案副录,但青岭旧粮案部分也缺了三页。”
      赵清越皱眉。
      谢朔衡道:“缺页处与大理寺旧卷缺页一致。但不同的是,谢氏书库旧录中残留了封线痕迹,说明那三页并非入库前缺失,而是入库后被取走。”
      赵清越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大理寺缺页,工部霉毁,金吾卫缺页,可以说是当年有人动手。谢氏书库入库后被取页,说明十一年间,有人一直在处理旧案尾巴。”
      谢朔衡点头。
      “是。”
      赵清越道:“谁能动谢氏书库?”
      谢朔衡道:“谢氏族中掌库之人,或持族令者。”
      “你能查?”
      “能,但不宜太急。”
      赵清越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明白,谢朔衡此番找她合作,也并非只是大理寺案情所需。
      他也遇到了墙。
      一面兰台谢氏内部的墙。
      谢氏清贵,掌文书校录,若书库旧案副录被动过,便说明这桩旧粮案可能早已牵涉到谢氏内部。
      谢朔衡一个人查下去,也会被族中掣肘。
      赵清越笑了笑。
      “原来谢大人也有不方便的时候。”
      谢朔衡道:“赵世子若只是来讥讽,大可现在离开。”
      “别生气。”赵清越托着下巴,“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这不情不愿的同盟,倒还真有点必要。”
      谢朔衡看她。
      “赵世子终于愿意承认合作?”
      “暂时。”
      “条件?”
      赵清越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青岭旧案牵涉青岭侯府的部分,大理寺若有新证,要同步给我。”
      谢朔衡道:“可。”
      “第二,江氏旧账与旧案家眷,不得绕过江问萤强查。”
      谢朔衡微微蹙眉。
      赵清越道:“她手里有东西,但她护得很紧。你若逼她,她不会给。谢怀瑾上回已经刺过她一次,别再来第二次。”
      谢朔衡沉默片刻。
      “若案情需要问人,大理寺会以证人身份传问,不以嫌犯论。”
      “写下来。”
      俞白猛地抬头。
      谢朔衡看着赵清越。
      赵清越笑:“谢大人不是最喜欢入案吗?”
      谢朔衡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提笔,在案记旁添了一行。
      江氏旧案相关人证,未有实证前,不以嫌犯传拘。
      赵清越满意地点头。
      “第三。”
      谢朔衡道:“赵世子条件不少。”
      “合作嘛。”赵清越道,“总得先把账算清楚。”
      “说。”
      赵清越脸上的笑淡了些。
      “宫宴那夜的事,暂时不要查到我身上。”
      谢朔衡目光一顿。
      卷房里骤然安静。
      赵清越看着他,声音仍旧轻松,却没有多少笑意。
      “你查酒,查内侍,查沈秉文,都可以。但不要查太医院,不要查我为什么避开那宫婢,不要查我跟我有联系的地方。”
      秦照呼吸微微一滞。
      谢朔衡静静看着赵清越。
      他本可以追问。
      此刻她几乎已经承认,宫宴试探另有深意,而她身上确有不愿被人触及的秘密。
      但谢朔衡没有立刻问。
      他看见赵清越放在案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很轻。
      可那是防备。
      这个从来嬉笑着挡刀的人,此刻在防他。
      谢朔衡忽然想起宫宴后她扶了一下墙,又很快站稳。
      想起她说“谢大人若真想谢我,下次卷宗让我多看两页”。
      想起她每一次将真话推到笑话后面。
      他终于道:“暂时。”
      赵清越一怔。
      谢朔衡道:“只要此事不影响旧粮案,我暂不查。”
      赵清越看着他。
      “谢大人今日倒好说话。”
      “不是好说话。”谢朔衡淡声,“是合作。”
      赵清越笑了。
      这一次,笑意倒比先前真了些。
      “成交。”
      谢朔衡道:“我也有条件。”
      “说。”
      “船牌若需入大理寺卷宗,赵世子不得再拒。”
      赵清越挑眉。
      “看情况。”
      谢朔衡冷冷看她。
      赵清越叹气:“好,若到关键时刻,我不拒。”
      “第二,金吾卫内鬼线,不得私刑。”
      赵清越无辜道:“我是那种人吗?”
      俞白和秦照同时沉默。
      谢朔衡道:“你是。”
      赵清越:“……”
      她笑了一声。
      “谢大人对我误解很深。”
      “第三,”谢朔衡没有理会她,“若线索指向朝中重臣,未有实证前,不得擅动。”
      赵清越眼底冷了一瞬。
      “谢大人怕我动沈府?”
      “我怕你打草惊蛇。”
      赵清越看着他,半晌后点头。
      “可以。”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案旧卷,达成了这场极不情愿的同盟。
      没有信任。
      没有交底。
      甚至仍有互相试探、互相防备。
      可他们都知道,仅凭一人之力,谁也翻不了永熙六年的旧账。
      赵清越需要大理寺的案权与谢朔衡的文书能力。
      谢朔衡需要赵清越手中的金吾卫线、小鸦口暗线和青岭旧案缘由。
      江氏那边,则掌着澜江水路与旧账命门。
      三方都不干净利落。
      却都不得不往同一处走。
      俞白将今日谈话整理入案记。
      秦照看着案上并列的几份卷宗,忽然有一种极强烈的预感。
      从今日开始,旧粮案不再只是大理寺案卷上的“复核”。
      它要真正浮出水面了。
      赵清越站起身。
      “既然合作谈完了,那我走了。”
      谢朔衡道:“等等。”
      赵清越回头。
      谢朔衡将一份抄录递给她。
      “吴应尸检补录。”
      赵清越接过。
      上面记着吴应身上的旧伤、毒箭、牙中旧药痕,还有一条极细的记录:
      死者右腕骨折愈合错位,疑遭长期束缚。指甲缝中有陈年黑垢,含桐油、米糠、铁锈。
      赵清越眼神微沉。
      “长期束缚?”
      谢朔衡道:“吴应这十一年,未必是自由隐匿。”
      赵清越抬眼。
      “有人囚过他?”
      “可能。”
      “他从哪里逃出来的?”
      谢朔衡道:“这便是下一步。”
      赵清越将尸检补录收起。
      “霍三。”
      “嗯。”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赵清越忽然觉得,这位谢少卿虽然冷脸难缠,但查案时确实顺手。
      至少不蠢。
      谢朔衡见她神色,又道:“赵世子最好不要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赵清越眨眼:“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写什么?”
      “谢朔衡还算有用。”
      俞白:“……”
      秦照:“……”
      赵清越怔了一下,随即大笑。
      “谢大人,原来你也会猜人脸色。”
      谢朔衡垂眼翻卷,不再理她。
      赵清越笑着出了卷房。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
      “谢大人。”
      谢朔衡没抬头。
      赵清越道:“今日这同盟,先记三日。”
      谢朔衡道:“为何三日?”
      “因为三日后,我还要看谢大人有没有用。”
      谢朔衡抬眼。
      赵清越已经笑着走了。
      卷房门帘落下。
      俞白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人。
      谢朔衡神色仍旧冷淡,只是翻卷的动作比方才略慢了些。
      半晌,他淡声道:“她方才的话,不必入案。”
      俞白憋着笑,低头应是。

      大理寺外,秦照跟在赵清越身后。
      “世子,真与谢少卿合作?”
      “暂时。”
      “他察觉宫宴之事了。”
      “嗯。”
      “会不会危险?”
      赵清越停步,看向大理寺门前那两尊石獬豸。
      “谢朔衡这个人,信规矩,信证据,也信自己那支笔。这样的人麻烦,但有底线。”
      秦照道:“世子信他?”
      赵清越笑了笑。
      “不信。”
      她迈下台阶。
      “但可以用。”
      秦照跟上。
      赵清越抬头看了一眼晴空。
      三月初的风里终于有了一点春意。
      可她知道,真正的寒意才刚从旧账里浮出来。
      永熙六年的青鹭,吴应,霍三,小鸦口,金吾卫缺失的三页通行簿,兰台谢氏书库被取走的三页残卷,沈府方向的沉水香筒。
      每一条线都不完整。
      却都指向同一个黑暗深处。
      赵清越低声道:“走,去江氏。”
      秦照问:“找江掌柜?”
      “嗯。”
      “告知同盟?”
      赵清越笑了。
      “告知她,我们把她也算进去了。”
      秦照:“……”
      这话若被江掌柜听见,恐怕又要记一笔账。
      赵清越却已经翻身上马。
      乌骓踏过青石长街,朝江氏商号方向去了。
      大理寺卷房里,谢朔衡重新翻开永熙六年旧案残卷。
      纸页最中间,写着已经被墨迹磨淡的一行字:
      青鹭遇水患,粮损。
      谢朔衡提笔,在旁边写下一句:
      疑伪。
      笔锋落下时,墨色极深。
      像在旧案尘封十一年的棺木上,钉下第一枚撬开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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