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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谢少卿问话金吾卫 二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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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京城终于放了晴。
连日阴雪后,天色难得清朗。大理寺檐角的积雪被日光照得一点点融开,水珠顺着瓦当落下,滴在廊下青砖上,敲出细碎声响。
可大理寺卷房里仍冷。
窗半开着,春寒未退,风从外头吹进来,卷得案上纸页轻轻翻动。几只炭盆烧得并不旺,火星埋在灰下,映得屋中旧卷越发沉暗。
谢朔衡坐在案前。
他已经在卷房里待了整整一日。
案上摊着三份新送来的文书。
第一份,来自澜江旧港。
第二份,来自小鸦口旧籍。
第三份,是大理寺仵作重新核过上元夜死者尸身后补上的验录。
俞白站在案侧,神色少有地凝重。
“大人,澜江旧港那边确认了。”
谢朔衡没有抬头。
“说。”
俞白将其中一份文书递上。
“上元夜死者,名吴应。永熙六年时为澜江北线粮船押运书吏,负责青岭军粮转运第三船青鹭的押运记账。旧港有人认得他左臂铁钩伤,也认得他右腕旧折痕。”
谢朔衡接过文书。
纸上字迹不算规整,是大理寺派去澜江查访的人连夜写回来的。
吴应,澜江小鸦口人。永熙六年青岭粮船押运书吏。青鹭夜泊小鸦口后失踪。官文记:畏罪投江。民间传:被人带走。有一女,名吴念娘,案后不知所踪。
谢朔衡目光停在“官文记:畏罪投江”几个字上。
上元夜死在东南坊暗巷的人,便是当年官文里早已“投江而死”的吴应。
一个十余年前就该死在澜江里的人,如今却死在京城上元夜。
若这不是旧案翻出的证据,便是旧案背后的人没能灭干净的口。
谢朔衡翻到下一页。
上面附着旧港查访所得。
小鸦口老人说,永熙六年那夜青鹭并未遇水患。三更前后,青鹭曾在旧私港停泊,船灯被人换过,船牌被拆,押运书吏吴应曾与一个名叫霍三的货牙争执,之后便失踪。
翌日,官册改录:
青鹭遇水患,粮损。
谢朔衡指尖轻轻压住纸页。
霍三。
这个名字,赵清越那边未必不知道。
或者说,江问萤已经知道。
这些天,赵清越数日未至大理寺。
按理说,这本该让谢朔衡清净许多。
没有人翻墙进卷房,没有人一大早堵大理寺门,没有人拎着糕点和药茶扰他查案,更没有人明明一身纨绔气,却总能在案子里伸手搅乱一池水。
卷房清静了。
谢朔衡却觉得有些不对。
这几日里,他已经三次下意识看向大理寺门口。
第一次,是午后听见院外马蹄声。
第二次,是俞白送来江氏急药已入青岭的回执。
第三次,是方才。
他翻到小鸦口那页时,忽然想起赵清越那日站在江氏码头,签下船工名册后的神情。
这不该。
查案之人最忌心神旁落。
谢朔衡将文书压平,淡声问:“金吾卫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俞白一怔。
“大人是问金吾卫,还是问赵世子?”
谢朔衡抬眼。
俞白立刻低头。
“属下失言。”
卷房里安静了片刻。
谢朔衡语气仍平:“既是金吾卫右翊郎将,自然问的是金吾卫动静。”
俞白很想说,往日大人问金吾卫动静时,问的是值岗名册、坊门巡防、内鬼踪迹。
可今日这语气,听着确实不像单问金吾卫。
不过他不敢说。
俞白老老实实回道:“金吾卫这几日查得很紧。东南坊值岗名册被赵世子亲自调过一遍,南侧小门当夜值守的两名卫吏已被暗中扣下。另,小鸦口那边,金吾卫也派了人。”
谢朔衡翻页的动作一顿。
“赵清越亲自调的?”
“是。”
“她人呢?”
俞白下意识答:“今日未见来大理寺。”
答完,他心里咯噔一下。
谢朔衡没说话。
俞白连忙补道:“听说赵世子这几日多在金吾卫衙署和江氏码头之间往返。青岭急药刚过第一道关,江氏那边忙得很。赵世子似乎也派了青岭旧部去接应。”
谢朔衡垂眼看案卷。
所以她不是闲着不来。
是在忙青岭药线、小鸦口和金吾卫内鬼。
很合理。
与他无关。
谢朔衡将文书放回案上,语气平淡:“继续。”
俞白松了一口气,忙道:“还有一事。我们派去查小鸦口旧私港的人,在废港附近找到一处旧木桩。木桩上有三短一长的刻痕,与二月初二夜刺客牙牌背面暗号一致。”
谢朔衡眸色微深。
“三短一长。”
“是。当地老船工说,这是旧时船队私下记货的暗号,第三船,重货。”
第三船。
青鹭。
一条线终于接上了。
永熙六年,青岭军粮三船。
青鹭是第三船。
青鹭夜泊小鸦口,船吃水重,三更改牌,押运书吏吴应失踪。
后来官册记载:青鹭遇水患,粮损。
若青鹭在改牌前仍是重船,便说明粮未损于水患。
粮是在小鸦口被转走的。
谢朔衡提笔,在案纸上写下几行。
吴应未死,隐匿十余年,携旧船牌入京。上元夜被灭口。青鹭旧船牌由赵清越取走。江氏旧账应有青鹭夜泊小鸦口之记。霍三,关键货牙,需查。
写到“赵清越”三个字时,笔锋停了一瞬。
他想起宫宴那夜。
桂花酿里有引言散。
赵清越先一步看破,借着荒唐醉态替他挡了那杯酒。
事后,他已让人查过那名斟酒内侍和撞到赵清越的宫婢。
内侍当夜便被调去内苑,不知所踪。
宫婢则被报为失足落井。
太快。
快得像有人早备好了退路。
这说明那场宫宴试探绝不只是临时起意。
宫里有人在试案情,也在试赵清越。
谢朔衡的笔尖落回纸上,墨色洇开一点。
赵清越为何会认得引言散?
为何避太医院?
为何那名宫婢偏偏撞向她肩侧?
为何她在宫中每一步都像在躲一双看不见的眼?
这些问题,与永熙六年旧粮案暂时无关。
可谢朔衡直觉,它们很重要。
而赵清越不会主动说。
那个人,越是要紧的事,越会用笑话遮过去。
谢朔衡将笔搁下。
俞白小声道:“大人?”
谢朔衡回神。
“查霍三。”
“是。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京中货牙名册和小鸦口旧籍。”
“不够。”
谢朔衡道:“霍三若能在永熙六年后消失,并可能入京,必有人替他换籍。查永熙六年至永熙八年之间,京中新增的澜江籍货牙、仓吏、车夫、船头,尤其是改过名、投靠过商会或官府外宅的人。”
俞白立刻记下。
“大人怀疑霍三还在京中?”
“若他不在京中,吴应为何入京?”
俞白一怔。
谢朔衡继续道:“吴应隐匿十余年,忽然带半枚旧船牌入京,必然是要找人,或见人,或交证据。上元夜他死在东南坊,说明他已经接近了某条线。若霍三当年与他争执,又是小鸦口旧私港货牙,吴应入京,很可能与霍三有关。”
俞白点头。
“属下明白。”
谢朔衡又问:“江氏那边呢?”
俞白谨慎地看了他一眼。
“大人问江氏,还是问江掌柜?”
谢朔衡冷冷看他。
俞白差点咬到舌头。
“属下这便说江氏。江氏近日守得很严,旧账房不许外人进,江问萤身边的阿杏也在查谢怀瑾谢公子。另,江氏给赵世子递过几次小鸦口水路消息,赵世子也让秦副尉给江氏回过口信。”
谢朔衡眸色微动。
“赵清越与江氏互通线索?”
“是。”
俞白顿了顿,补充:“江氏似乎很信赵世子。至少,比信我们大理寺要多。”
谢朔衡没有说话。
这倒不奇怪。
赵清越拿着青岭侯府的旧案,江氏也背着永熙六年的污名。青岭与江氏在旧粮案里本就是同一条绳上的两端。
至于大理寺,在江氏眼里,恐怕仍是官府那一边的人。
更何况,谢怀瑾前些日子去江氏查账时,显然已经惹了江问萤不快。
谢朔衡想起赵清越那句——
“谢大人,按律该给的东西,未必给;按律不该死的人,也未必活。”
她嘲弄他说“按律”时,眼中没有多少笑意。
也许在赵清越眼中,大理寺与当年那些给青岭定罪的官署并无本质区别。
至少现在还没有。
谢朔衡合上案卷。
“备车。”
俞白一愣:“大人要去哪儿?”
“金吾卫。”
俞白差点没反应过来。
“大人要主动去找赵世子?”
谢朔衡抬眼。
俞白立刻改口:“属下这就备车。”
他抱着文书出去。
卷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朔衡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案边一册空白案签上。
那里面夹着一张小笺。
不是案证。
也不是正经文书。
只是那晚温药茶一并送来的潦草字条。
大理寺若死了少卿,往后找谁斗嘴。
谢朔衡本该早就扔了。
可不知为何,它仍夹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眉心微蹙,最终没有拿出来。
多事。
他在心里冷冷道。
也不知是说赵清越,还是说自己。
金吾卫衙署里,赵清越正坐在值房中看名册。
案上堆着东南坊上元夜值岗簿、二月初二暗巷封街后的金吾卫巡查表,以及几份刚从小鸦口传回来的暗报。
秦照立在一旁。
“世子,南侧小门那两名卫吏已经分开审了。一个说上元夜换岗时腹痛离岗半刻,一个说当晚并未见可疑人入坊。两人供词对不上。”
赵清越翻着名册,懒懒道:“腹痛?”
“是。”
“可真巧。”
秦照道:“属下查了,那名卫吏前两日家里忽然多了一笔银子。数额不大,二十两。”
赵清越笑了。
“二十两就敢放短弩进灯市?”
秦照道:“他未必知道放进去的是谁。”
“那就是蠢。”
赵清越把名册翻到另一页。
“查银子来源。别动太大,先盯他家里谁来往。”
“是。”
秦照又道:“小鸦口那边也有消息。旧私港附近出现过一辆青布小车,车轮印与二月初二夜后巷抓到的接应车相似。车夫供称只是受雇,不知雇主。但他提到一个人,叫霍三爷。”
赵清越动作一顿。
霍三。
终于浮出来了。
“人呢?”
“车夫?”
“霍三。”
秦照摇头:“只听过名号。车夫说,霍三爷从不亲自露面,都是通过茶棚、香铺、船牙传话。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京中货牙。”
赵清越轻轻敲了敲案面。
“霍三若真从永熙六年活到现在,还能在京中藏十余年,查寻常货牙名册未必有用。”
秦照问:“那查哪里?”
赵清越正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世子,大理寺谢少卿到访。”
秦照一怔。
赵清越也挑了挑眉。
“谁?”
“谢少卿。”
赵清越放下名册,脸上的笑慢慢浮出来。
“稀奇。”
秦照看着她。
赵清越站起身,随手把名册往案下一压。
“谢大人竟然主动来金吾卫找我。秦照,你说我是不是该出去迎一迎?”
秦照面无表情:“世子若想把谢少卿气走,可以。”
赵清越笑得更开心。
“有道理。”
她起身往外走。
谢朔衡正站在金吾卫前堂。
金吾卫与大理寺是全然不同的地方。大理寺肃穆,卷房里连风吹纸页都像有规矩;金吾卫则处处透着武官衙署的粗粝。庭中兵器架上挂着长刀、弓弩,校场上还有卫士操练的呼喝声。廊下的雪水未扫尽,被军靴踩得乱七八糟。
谢朔衡立在这样的地方,越发显得清冷端方。
像一块冷玉落进刀兵堆里。
赵清越从后堂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忍不住笑。
“谢大人今日怎么纡尊降贵,来我金吾卫这等粗地方了?”
谢朔衡转身。
“查案。”
“哦。”
赵清越走近几步,故意拖长声音。
“我还以为谢大人几日不见,想我了。”
前堂里几名金吾卫立刻低头。
谢朔衡神色不变。
“赵世子若只会胡言,便不必谈。”
赵清越笑:“好,谈正事。谢大人想查什么?”
“吴应。”
赵清越眼底笑意微顿。
谢朔衡看着她。
“上元夜死者身份已经确认。吴应,永熙六年青岭粮船青鹭押运书吏。官文记载,他当年已畏罪投江。但他活到了上元夜。”
赵清越慢慢收了些散漫。
“谢大人动作很快。”
“赵世子似乎并不意外。”
“我若说意外,谢大人也不信。”
“所以,船牌。”
赵清越:“……”
她就知道。
谢朔衡这人,三句话必绕回船牌。
赵清越叹气:“谢大人,你难得来一趟金吾卫,能不能别一开口就讨债?”
谢朔衡淡淡道:“案中证物,本就该归大理寺。”
“谁说那是证物?”
“赵世子。”
赵清越笑:“在。”
谢朔衡看着她,声音冷淡却压迫感十足。
“吴应身份已定,青鹭线索已明。你手中那半枚船牌,不只是旧物,是吴应冒死带入京的关键证据。若你继续私藏,便是妨碍查案。”
赵清越脸上那点笑也淡了。
“谢大人是来拿人的?”
“若有必要。”
秦照站在旁边,手指微微按住刀柄。
赵清越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谢朔衡,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又冷又硬,又不知变通。
可是,她也不能说他错。
案中证物,本该归案。
她不交,是因为她不信。
不信大理寺一定查到底。
不信案卷最后不会又被某只手合上。
不信当年青岭与江氏背过的罪,这一次真的能被官文翻过来。
谢朔衡像是看出她的想法。
他道:“赵清越,你若不信大理寺,也该信证据。证据不入卷,日后便不能定案。”
赵清越眼神微动。
谢朔衡继续道:“你想翻永熙六年旧粮案,靠一枚藏在袖中的船牌,翻不了。”
这句话很冷。
也很准。
赵清越沉默。
前堂外操练声远远传来。
刀兵相击,声声清脆。
片刻后,赵清越道:“谢朔衡,你能保证这证据入了大理寺卷宗后,不会消失吗?”
谢朔衡看着她。
“我能保证,入我手的证据,不会消失。”
赵清越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人说得倒像一句誓。”
谢朔衡没有笑。
“这是案责。”
赵清越看了他许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半枚旧船牌。
那半枚乌沉沉的牌子一出现,谢朔衡目光便落了上去。
赵清越却没有立刻给他。
“我可以给你看。”
谢朔衡道:“我要带回大理寺。”
“不行。”
“赵世子。”
“我说不行。”
两人对视。
赵清越声音淡了下来。
“这枚船牌,是吴应用命带进京的。它也牵着青岭与江氏两边的旧账。我可以让你拓印、记录、比对,但原牌暂时不能给你。”
谢朔衡眉心微蹙。
赵清越继续道:“不是不信你。”
谢朔衡看她。
赵清越一顿,随即笑了笑。
“好吧,就是还不够信。”
谢朔衡没有说话。
赵清越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条线。霍三。”
谢朔衡眸光一动。
赵清越看见他的反应,笑了。
“看来谢大人也查到了。”
谢朔衡道:“吴应失踪前,曾与霍三争执。霍三是小鸦口旧私港货牙。”
“二月初二夜,刺客接应车夫也提到霍三爷。”
赵清越将船牌放在案上,却仍用两指按着。
“霍三若还活着,应该就在京中。他不一定叫霍三,甚至不一定做货牙。但他一定还在水路、仓储或车马转运中。”
谢朔衡道:“你查到什么?”
“暂时不多。”赵清越坦然道,“金吾卫这边查到一名香铺掌柜,常替人递沉水香筒。上元夜后,有消息从金吾卫送去沈府方向。”
谢朔衡眼神一沉。
“沈府?”
赵清越点到即止。
“我还没证据。”
“哪个沈府?”
赵清越笑:“谢大人觉得京中哪个沈府,值得我这样说?”
谢朔衡没有答。
中书令沈秉文。
两人心里同时浮出这个名字。
前堂中安静下来。
谢朔衡看着赵清越。
她终于不再嬉笑。
那一瞬,她身上属于纨绔世子的轻佻全散了,只剩一种极冷的清醒。
谢朔衡忽然明白,这几日她为什么没去大理寺。
她不是躲。
也不是闲。
她在查金吾卫内鬼,查小鸦口,查霍三,查消息如何送到沈府。
她手里握着的线,不比大理寺少。
甚至比大理寺更危险。
谢朔衡道:“赵世子,这件事若牵涉沈府,便不是你金吾卫私下能查的。”
赵清越笑意重新浮起一点。
“谢大人要劝我离远些?”
“我知道你不会。”
赵清越一怔。
这句话倒不像谢朔衡会说的。
谢朔衡继续道:“所以,你若要查,至少别把证据藏在自己袖中。”
赵清越看着他。
“谢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谢朔衡面无表情。
“我是怕赵世子死了,案中证据也没了。”
赵清越笑了起来。
“这话说得,真是谢大人。”
她松开按着船牌的手。
“拓印可以。”
谢朔衡看了一眼那半枚船牌,最终没有强取。
“俞白。”
俞白立刻上前,将拓纸与墨取出。
秦照也上前,亲自盯着。
半枚船牌被放在案上,拓出正反两面残痕。
正面残“粮”字,背面残“澜江”刻痕,边角双钉扣,焦痕,断裂处,全部一一录下。
谢朔衡看着拓下来的图样,道:“此牌可与工部旧式粮船牌比对,也可与江氏旧账相核。”
赵清越道:“工部册不可信。”
“旧制可信。”
谢朔衡道:“造牌规制、钉扣位置、木料来源,工部不一定能全改。”
赵清越眼神一动。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方向。
谢朔衡收起拓印。
“吴应女儿呢?”
赵清越抬眼。
“谢大人问我?”
“江问萤应当知道。”
赵清越笑:“那你该去问江问萤。”
“她不会告诉我。”
“谢大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谢朔衡冷冷看她。
赵清越无辜道:“你们谢氏的人刚刚刺过她,她愿意告诉你才奇怪。”
“谢怀瑾?”
“还能是谁?”
谢朔衡沉默片刻。
谢怀瑾去江氏查账一事,他知道。
但具体如何交锋,谢怀瑾未曾细说。
如今看来,只怕并不愉快。
赵清越道:“江问萤那边,不要逼。她手里有旧账,也有旧案死者家眷。若你们大理寺和谢氏太急,只会把她逼到不说话。”
谢朔衡看着她。
“你很信她。”
“目前比信你多一点。”
俞白低头。
秦照也低头。
前堂气氛一时微妙。
谢朔衡竟没有动怒,只淡淡道:“那便让她信证据。”
赵清越笑。
“这话比让她信谢氏有用。”
谢朔衡收起拓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赵清越。”
她抬眼。
“宫宴那夜的酒,我查到了。”
赵清越脸上的笑顿了顿。
谢朔衡道:“内侍失踪,宫婢落井。此事已经被人抹平。”
赵清越慢慢道:“所以?”
“所以,对方不是只试案情。”
谢朔衡转身看她。
“也在试你。”
赵清越神色不变:“谢大人想多了。”
谢朔衡道:“我想没想多,赵世子心里清楚。”
赵清越笑了一声。
“谢大人今日管得真宽。”
“你若不想被人查到不该查的地方,”谢朔衡道,“近日宫中传召,最好避开太医院和内苑。”
赵清越指尖轻轻一顿。
这句话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极轻的雷。
谢朔衡说得很平静。
可他点得太准。
太医院。
内苑。
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赵清越脸上笑意不改,心里却骤然绷紧。
“谢大人这是提醒?”
“是。”
“为何?”
谢朔衡看着她。
“因为你若出事,旧粮案会断。”
赵清越静了一瞬,忽然笑开。
“谢大人果然公正无私。”
谢朔衡不置可否。
“船牌拓印,我带走。霍三线,大理寺会查。沈府之事,未有证据前,不要妄动。”
赵清越道:“谢大人是在命令我?”
“是在劝。”
“谢大人劝人,也这么硬?”
“赵世子听吗?”
“不听。”
“意料之中。”
谢朔衡说完,转身出了金吾卫前堂。
俞白抱着拓印跟上。
赵清越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秦照低声道:“世子,谢少卿察觉到宫中试探了。”
“嗯。”
“他是否察觉到……”
“还没有。”
赵清越垂眼看着案上那半枚船牌。
“但他开始看了。”
秦照心中微紧。
“那怎么办?”
赵清越把船牌重新收回袖中。
“让他去看旧粮案。”
“若他继续查您的身体与宫中试探?”
赵清越笑了笑。
“那就让旧粮案更热闹些。”
她走到门口,望向大理寺车驾离开的方向。
谢朔衡今日主动来金吾卫,不只是要船牌。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会被她一直挡在局外。
这很麻烦。
但也不全是坏事。
赵清越低声道:“秦照。”
“在。”
“霍三这条线,给大理寺一半。”
秦照一怔:“一半?”
“嗯。”赵清越笑,“剩下一半,我们自己查。”
秦照立刻明白。
谢朔衡可以用。
但不能全信。
至少现在不能。
赵清越抬手,轻轻拂过袖中船牌。
她已经把旧案的一角递给了谢朔衡。
接下来,就看这位大理寺少卿的笔,能不能真的写到该写的人头上。
大理寺马车中,俞白看着怀中的拓印,忍了许久,终于道:“大人,赵世子今日好像……不像平日那样。”
谢朔衡闭目养神,淡声道:“她平日哪样?”
“荒唐,胡闹,没正形。”
俞白说完,又觉得自己胆子太大,忙低头。
谢朔衡没有责怪。
过了一会儿,他道:“那是她想让人看见的样子。”
俞白一愣。
“那大人觉得,真正的赵世子是什么样?”
谢朔衡睁开眼。
车帘外,金吾卫衙署渐远。
他想起赵清越方才握着船牌时的眼神。
冷静,锋利,警惕。
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
谢朔衡道:“尚未看清。”
俞白道:“那还要继续看吗?”
谢朔衡没有立刻答。
许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船牌拓印。
“要。”
声音很轻。
却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