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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次误判 二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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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江氏商号的药船回了第一封青岭回执。
回执是快马送来的。
信使到商号门前时,马身上还冒着白汽,人也冻得脸色发青,手里却死死护着一只军需火漆筒。江氏伙计见了青岭军需印,半刻不敢耽搁,立刻将人引进后院。
江问萤正在账房里核第二船重药的损耗。
这几日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正月十二夜渡争执后,三艘轻船走小鸦口旧浅线,第一批急药三日半抵青岭外仓,一半由轻骑转送北营,一半随船入外仓。其后重船白日过南汊,虽遇浮木擦舷,却未翻船,药箱只湿了两箱外封,内里无损。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好结果不代表没有代价。
三船轻药拆箱重封,损耗比原定高出近一分;老船工与副把式工钱翻倍;沿途为了避关卡,又多走了两处江氏私仓;小鸦口换船时临时雇的人手,价钱比平日高出三成。
账面上看,这一趟江氏赚得极薄。
甚至若把抚恤预备银、私仓调度银、船工加赏都算进去,几乎算是平着走。
阿杏看得心疼。
“掌柜,这一趟若按商会寻常价走,至少能多进两千两。”
江问萤头也不抬,指尖拨着算盘。
“两千两能让北营少死几个人?”
阿杏闭嘴了。
江问萤这话并不激烈,甚至说得很平静,可越是平静,越叫人不敢再劝。
她算完最后一栏,刚要落笔,前头伙计便匆匆进来。
“掌柜,青岭回执到了。”
江问萤手中笔停住。
“拿来。”
伙计将火漆筒递上。
江问萤拆开,里面是一份青岭外仓转北营的回文。
字很急,墨迹却清楚。
急药已于二月十四夜入北营。黄连、金银花已煎发。寒热病势暂压。军医言,若晚一日,恐营中大乱。青岭军记江氏此功。
江问萤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阿杏凑近些,看见“病势暂压”几个字,眼睛一亮。
“掌柜,压住了!”
账房中其他几个管事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被那一批急药吊着心。药没出京时怕走不成,船入江后怕船翻,船过小鸦口后怕关卡扣,药到了外仓又怕转送不及。如今终于看到青岭回执,众人才像是真的把这一口气呼出来。
江问萤将回执放到案上。
她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最后只说:“入账。”
阿杏问:“怎么入?”
江问萤道:“青岭急药第一批,二月十四夜入北营,寒热暂压。江氏损耗较原定多七百三十六两,船工加赏三百两,关卡额外支银一百二十两。”
阿杏小声道:“掌柜,这功也入账吗?”
江问萤看她一眼。
“功有什么好入的?”
阿杏低头:“是。”
江问萤拿起笔,在账册上落下一行:
急药已至,人暂安。此账不亏。
阿杏看见那四个字,心里忽然一酸。
不亏。
明明算银钱是亏的。
可掌柜说不亏,那便是不亏。
江问萤合上账本,正要让人把回执抄一份给赵清越那边,门外忽然又传来伙计通报。
“掌柜,谢公子来了。”
江问萤指尖一顿。
阿杏脸上的喜色立刻散了。
“谢怀瑾?”
伙计点头:“是。带了谢氏文书。”
江问萤垂眼看着刚合上的账本。
谢怀瑾倒是会挑时候。
青岭急药刚到,他便来了。
她把青岭回执压进明账下方,抬手理了理袖口。
“请到前堂。”
阿杏不忿道:“掌柜,他上回那样说话,您还见他?”
江问萤笑了一下。
“人家带文书来的。我们做商户的,不能不给清贵门第脸面。”
这话听着温温柔柔,阿杏却听得心里发凉。
她知道,掌柜越这样笑,越说明心情不好。
谢怀瑾今日依旧来得很规矩。
名帖、谢氏旧档抄件、大理寺协查副文,一样不缺。
他站在江氏前堂中,仍是那副温润清贵的模样。竹青锦袍,玉坠压襟,眉眼含笑,端方得挑不出错。
若只看外表,谁都会觉得这是个极好相与的世家公子。
可江问萤知道,他不是。
他是那种说话不急不缓,却能一句一句把人逼到墙角的人。
她入前堂时,谢怀瑾正在看墙上的澜江水路图。
见她来,他转身行礼。
“江掌柜。”
江问萤微笑回礼:“谢公子今日总算带了文书。”
谢怀瑾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刺。
“上回来得仓促,确有失礼。今日补上。”
“谢公子客气。”江问萤在主位坐下,“文书既齐,谢公子想查什么?”
谢怀瑾将大理寺协查副文递上。
“永熙六年青岭军粮转运案,牵涉江氏旧粮船账。谢氏旧档中有残页,需与江氏当年押粮明账核对。”
江问萤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是真的。
谢怀瑾这次来,确实占了理。
她将文书放在案上。
“永熙六年的旧明账,江氏可提供抄录。但原账封存澜江总号,不在京中。谢公子若想看原账,要等澜江来信。”
谢怀瑾道:“明账即可。”
江问萤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倒没有一上来就逼问青鹭。
她抬手示意阿杏去取旧明账抄录。
谢怀瑾坐下,目光落在案旁另一册尚未完全收好的账上。
账页边缘露出一行字:
青岭急药,船工加赏,损耗七百三十六两。
他目光停了一瞬。
江问萤注意到了,却没有立刻收。
谢怀瑾道:“听闻江氏第一批青岭急药已抵北营。”
江问萤微笑:“谢公子消息灵。”
“京中今日已有军需署回报。”
“那谢公子也该知道,药到了,病势暂压。”
“知道。”
谢怀瑾看着她。
“江氏这趟,送得很快。”
江问萤道:“药若送得慢,便不是药,是陪葬纸。”
谢怀瑾微顿。
她说话依旧带刺。
比上回更冷。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但据我所知,江氏这一趟价钱压得极低。轻船夜走小鸦口旧浅线,重船白日过南汊,船工工钱翻倍,沿途还调了两处私仓。若按市价核算,江氏此单获利近乎没有。”
江问萤笑了。
“谢公子是来查永熙六年旧账,还是来替江氏核青岭药账?”
谢怀瑾道:“旧案与青岭药线,如今已经牵在一起。我自然都要看。”
江问萤抬眼。
“谢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你查旧粮案,查到我江氏新药线来了?”
“江氏新药线走了小鸦口旧浅线。”谢怀瑾语气温和,“而小鸦口,正是永熙六年青鹭旧账的关键之地。江掌柜觉得这是巧合?”
江问萤指尖轻轻搭在茶盏上。
谢怀瑾果然查到了。
比她预想得还快些。
“世上巧合很多。”她道。
“江掌柜不像信巧合的人。”
“谢公子也不像信人清白的人。”
谢怀瑾没有恼,只看着她,缓缓道:“江氏这一趟低价送药,是为了什么?”
江问萤反问:“谢公子觉得呢?”
“为了赵行舟?”
江问萤脸上的笑极淡地停了一瞬。
谢怀瑾看见了。
他说得更平和:“赵小伯爷为江氏担名,在澜江会馆替你站台,又亲自压军需关卡。江掌柜投桃报李,以低价急药换赵氏勋贵的人情,并不难理解。”
江问萤静静看着他。
“还有呢?”
谢怀瑾道:“或者,为了赵清越。”
江问萤没有说话。
谢怀瑾继续道:“青岭旧粮案重翻,赵清越需要澜江药粮线作依托。江氏若借此与青岭侯府重新绑定,一可洗旧案污名,二可得军需长期买卖,三可借青岭侯府与赵行舟的名头在商会站稳。这样看,江氏此单即便不赚银钱,也并非亏本。”
江问萤听完,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
“谢公子果然很会算。”
谢怀瑾看向她。
江问萤慢慢道:“赵小伯爷的人情,青岭侯府的倚仗,军需长期买卖,商会地位,旧案翻身。谢公子替我江氏算得这样明白,倒叫我自己都觉得,这一趟药送得真是划算。”
谢怀瑾听出她话里的冷意。
“难道不是?”
江问萤没有立刻答。
她将案上那册青岭药账翻开,推到谢怀瑾面前。
“谢公子既然会算,不如再替我算一笔。”
谢怀瑾垂眼。
账页上列着船工姓名、工钱、夜行加赏、抚恤预备银、沿途药材损耗。
江问萤指着其中几行。
“阿季,二十三岁,母病,弟妹三人,夜行小鸦口第一船,工钱翻倍。若船毁,抚恤五十两。”
她指向下一行。
“周平,四十六岁,南汊探水船老把式,家中一妻一女,抚恤八十两。”
再下一行。
“李策,江氏副把式,去年右腿伤过,本不该走夜水,但他熟白沙湾水声,第一船需他听水。加赏三十两。”
她一行一行往下念。
前堂很安静。
谢怀瑾没有说话。
江问萤抬头看他。
“谢公子方才说,江氏低价送药,是为了赵行舟的人情,为了赵清越的旧案,为了青岭侯府的倚仗。那这些人呢?”
谢怀瑾神色微凝。
江问萤轻声问:
“他们也是我用来换人情的筹码?”
谢怀瑾沉默了一瞬。
江问萤没有停。
“青岭北营疑疫,药晚一日,可能死更多人。江上夜渡,船翻一次,也会死人。我不压价,是因为药农要钱;我不拖延,是因为青岭要命;我写抚恤,是因为船工也有家。”
她看着他。
“谢公子,这笔账若只算银子,江氏是亏。若算活下来的人,未必亏。”
谢怀瑾道:“江掌柜此言,听着像义举。”
“谢公子不信?”
“商人做义举,总该有所图。”
江问萤笑容终于彻底淡了。
“在谢公子眼里,商人是不是做什么都要有所图?”
谢怀瑾语气仍温:“江掌柜不也常说,做买卖要看价?”
“是。买卖要看价。”江问萤道,“可有些东西,不该拿来做买卖。”
谢怀瑾看着她。
江问萤低声道:“人命不是银子。”
这句话落下时,谢怀瑾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刺了一下。
不重。
却很准。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问她,人命折几钱一条。
那时他是带着怀疑与审视来的。
他怀疑江氏当年参与旧粮案,怀疑江问萤如今靠近赵清越、赵行舟也是一场精心布局。他见过太多商人与权贵勾连,借军需、灾荒、疫病谋利,所以天然觉得江问萤这样聪明又圆滑的人,不可能不图更大的利益。
可如今这册药账就摊在他面前。
若说这是作秀,未免太细。
作秀的人不会把每个船工的母亲、妻女、旧伤都写进账里。
作秀的人也不会把抚恤预备银提前拨出,而不是等人死了再与家眷磨账。
谢怀瑾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看错了一点。
只是一点。
他仍不敢轻信她。
可那点误判已经被她亲手掀开,摆在了灯下。
谢怀瑾低声道:“江掌柜既然这样看重人命,当年江氏旧粮案,为何不翻?”
江问萤眼神骤然冷下来。
“谢公子这话,是问我,还是问死去的老掌柜?”
谢怀瑾微顿。
江问萤将青岭药账合上。
“永熙六年我还小,老掌柜也还活着。那时江氏为何不翻案,谢公子若真想知道,便去查当年江氏死了多少人、被罚了多少仓、又有多少伙计家眷被人盯着。”
她顿了顿。
“不是每一个沉默的人,都是心虚。有时候,是因为一开口,死的人会更多。”
谢怀瑾眼底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推脱。
倒像是实情。
他正要开口,阿杏捧着永熙六年旧明账抄录进来。
“掌柜。”
江问萤接过,将抄录递给谢怀瑾。
“谢公子要的账。”
谢怀瑾接过。
抄录很规整,只有官面能查到的明账。
平安、长丰、青鹭三艘粮船的出仓、载重、船号、押运人名,全都列得清楚。
但到了青鹭夜泊小鸦口那一栏,依旧缺。
显然,江问萤没有把真正的暗账给他。
谢怀瑾看完,道:“只有这些?”
江问萤微笑:“谢公子的文书,只够看这些。”
谢怀瑾抬眼:“那要怎样,才够看别的?”
“看谢公子能查到什么。”
“江掌柜这是要我拿线索来换账?”
“做买卖嘛。”江问萤笑得温和,“谢公子不是说,我有所图吗?那便当我图谢公子的本事。”
谢怀瑾沉默片刻,竟也笑了。
“江掌柜倒是坦荡。”
“比不上谢公子。”江问萤道,“谢公子怀疑人时,都怀疑得这样清雅。”
谢怀瑾被她刺得哑然一瞬。
他发现江问萤这个人,很会把话说得柔和,却让人无从避让。
像账上那一颗颗算盘珠,看着圆润,落下时声声清脆。
他将抄录收进文匣。
“青岭药线走小鸦口,已经惊动了一些人。江掌柜之后最好小心。”
江问萤道:“谢公子这是提醒我?”
“算是。”
“为何?”
谢怀瑾看着她。
为何?
他自己也不知。
或许是因为青岭药账上那些名字。
或许是因为她说“人命不是银子”时的眼神。
也或许是他还需要她手里的暗账。
谢怀瑾最终只道:“若江氏出事,旧案线索便断了。”
江问萤笑了。
“谢公子果然会把关心说得像查案。”
谢怀瑾眉心轻蹙:“江掌柜误会了。”
“是吗?”
江问萤看着他,笑意淡淡。
“那我也提醒谢公子一句。小鸦口旧私港,不止江氏与赵清越在查。你若查得太快,也会有人觉得你碍眼。”
谢怀瑾神色微凝。
江问萤继续道:“上元夜死者、二月初二刺客、青鹭旧账,都指向小鸦口。谢公子若真想查旧案,别只翻文书。”
“还要查什么?”
江问萤道:“查药线。”
谢怀瑾一怔。
江问萤轻轻点了点桌上青岭急药账。
“永熙六年那批粮,能被调走,靠的不是一艘船。是水路、关卡、私港、换牌、假账、封口。如今青岭急药能从小鸦口过,也靠这些东西。只不过这一次,江氏把它用来救人。”
谢怀瑾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江问萤道:“旧粮案要查清,不只要看当年的粮怎么没的,也要看如今的药怎么到的。”
这句话像是忽然给谢怀瑾打开了一扇门。
他一直从谢氏旧档、大理寺案卷、工部船册去查旧粮案,查的是文书,是旧账,是人名缺页。
但江问萤提醒他,真正的线在水路上。
若要知道永熙六年那批粮如何被调包,就得看一条粮药线如何运转。
药能到,粮也能被转走。
救人的路,也可以是杀人的路。
谢怀瑾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江问萤的价值不只是她手中有旧账。
她懂这条路。
她懂船如何走,货如何换,关卡如何压,账如何改,哪些地方能藏一船药,也能藏一船粮。
谢怀瑾看着她,缓缓道:“江掌柜为何提醒我?”
江问萤微笑。
“因为谢公子方才说,旧案与青岭药线已经牵在一起。既然牵在一起,谢公子若查错方向,会挡我的路。”
谢怀瑾笑了笑。
“原来如此。”
“不然呢?”江问萤道,“谢公子不会以为我忽然欣赏你吧?”
谢怀瑾一噎。
江问萤心情终于好了些。
她起身送客。
谢怀瑾走到门口时,又看见那盏歪歪扭扭的鲤鱼灯。
灯面上的字被雪水洇开了一点,却还看得清。
江上风急,归来有灯。
谢怀瑾停了一瞬。
江问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谢公子也觉得丑?”
谢怀瑾道:“字确实不佳。”
江问萤笑:“赵小伯爷写的。”
谢怀瑾看向她。
她说这话时,语气像嫌弃。
可眼神却比说起旁人时松了一点。
谢怀瑾忽然明白,赵行舟在她这里的分量,恐怕比外人想得更重。
他收回目光。
“赵小伯爷待江掌柜倒是真心。”
江问萤脸上的笑淡了些。
“谢公子连真心也查?”
谢怀瑾道:“只是提醒江掌柜,真心有时也会让人误判。”
江问萤看着他,轻声道:“谢公子还是先管好自己的误判吧。”
谢怀瑾一顿。
她转身回了商号。
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
谢怀瑾站在门外,风雪落在肩头。
随从低声问:“公子,回府吗?”
谢怀瑾没有立刻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氏商号。
那盏丑灯在风里晃着。
他忽然想起江问萤念船工名册时的声音。
阿季,母病,弟妹三人。
周平,一妻一女。
李策,右腿旧伤。
她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不像做局。
谢怀瑾垂下眼。
“去查小鸦口旧药线。”
随从一愣:“不是查旧粮案?”
谢怀瑾道:“一起查。”
“还有呢?”
谢怀瑾沉默片刻。
“查江氏这次青岭急药沿途所有关卡、换船、私仓、人手。”
随从点头。
谢怀瑾又道:“再查永熙六年青鹭那一夜,小鸦口是否也有类似药线的调度记录。”
随从应下。
马车缓缓驶出江氏商号所在的街巷。
谢怀瑾坐在车内,打开那份旧明账抄录。
青鹭那一栏依旧缺。
可这一次,他没有只盯着缺页。
他忽然开始看旁边那些看似无关的船程、关卡、泊位、仓号。
江问萤说得对。
账不只在纸上。
账也在路上。
而他第一次误判她,或许便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只看见了纸上的银钱,却没有看见她账里那些活着的、死去的、被她记住的人。
谢怀瑾合上账册。
心中那一点不适仍未散去。
他不愿承认那是愧意。
便只把它归作案情有疑。
可马车经过江氏商号门口时,他还是又掀帘看了一眼。
那盏灯仍亮着。
丑得刺眼。
也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