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6、初相识 那枚鲜

　　那枚鲜嫩欲滴的大桃子散发出的清甜气息，像魔咒一样牢牢吸住了鞠衣的视线，他不停地咽着口水，脚步明明兴奋得轻快，向前挪动时却极其艰难。他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让他瘦小的身躯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
　　“你也很饿吗？”一声怯生生的童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鞠衣抬眼望去，才发现捧着桃子的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同样面黄肌瘦，同样衣衫褴褛，唯独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那给你吃吧。”她声音小小的，却很悦耳。鞠衣踟蹰着，用力咽了咽口水，努力把瘦弱的小脊梁挺直，把脏乎乎的小手背到身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谢谢！我不饿！你吃！”说完还刻意挪开眼神，避开那枚诱人的大桃子。
　　“哎呀！”小女孩轻笑着，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送你了。”她慷慨地递出了自己唯一的食物，那也是她此刻急需用来果腹的东西，可清澈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迟疑。鞠衣握着桃子怔怔地出神，幼小的心灵被狠狠撞了一下。
　　“媚儿。”一声呼唤打破了僵持，一个同样瘦弱的小男孩快步走到女孩身边，取下她背上的背篓，又把自己的那枚桃子掰成两半，大的递给女孩，小的留给自己，笑容温暖又轻松：“媚儿给你你就吃吧，看你也饿坏了。”
　　鞠衣见状，赶忙把手里的桃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到女孩手里。小女孩左看看右看看，开心地笑了起来，两个高低不一的丸子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却甜得格外动人。
　　“媚儿。”鞠衣咬了一口桃子，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本清甜的桃子好像更甜了，连心里都暖洋洋的。
　　“我叫媚蝶！”小丫头骄傲地仰起小脸，“明媚的媚，蝴蝶的蝶。”她的声音甜丝丝的，又抬手指了指身边的男孩，“这是琉璃哥哥。”她嘴里塞满了桃子，连忙不好意思地用小手捂住嘴巴，又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呀？”
　　那个叫琉璃的男孩文文静静的，他淡然一笑：“我叫琉璃，东方琉璃。”
　　“我没有家。”鞠衣低下头，捡起一根树枝，认认真真地在地上划着，“我叫鞠衣，我现在只会写这两个字。”没人教过鞠衣识字，这是他偷偷跟着别人学的，确切地说，他只是会画自己的名字。写完他抬头转向媚蝶，轻声喊了句：“媚儿……”
　　“我叫媚蝶！”小丫头抬高了声调，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纠正道。
　　“可是，他叫你媚儿呀。”鞠衣指了指琉璃，一脸委屈。
　　“那不一样！”媚蝶站起身，小手叉着腰，“只有琉璃哥哥可以这么叫，你，不可以！”她绷着小嘴，瞪着鞠衣。
　　“可是……”
　　“没有可是！”媚蝶打断了他的话，把自己手里那半块桃子塞回鞠衣手里，拉着琉璃转身就走，“琉璃哥哥，我们该回家了。”
　　“鞠衣再见！”琉璃一边回头朝鞠衣招手，一边快步跟上媚蝶。
　　走出很远之后，琉璃轻声安慰身边的媚蝶：“好了好了，你还饿吗？”
　　媚蝶没有答话，她猛地回过头，身后不远处那细微的脚步声早就引起了她的注意。鞠衣躲闪不及，重重磕在了旁边的大树干上。“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媚蝶快步走到他面前，小脸涨得通红，仰着头瞪着他。
　　“我……”鞠衣揉了揉额头，小声问，“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鞠衣，你看见前面那所房舍了吗？”琉璃伸手指着前方那幢黑压压的屋舍，“我们住在那儿，是雇主爹爹家，他很凶，这里的人都很凶。”说到这儿，琉璃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在这里等你们！”鞠衣的声音格外洪亮，他攥着手里没吃完的半块桃子，目送着琉璃和媚蝶离去，心里开心得要命，或许，他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鞠衣总守在雇主家院墙外的老槐树下，等着琉璃和媚蝶出来。每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把藏在树洞里捡来的野果擦干净，留给那两个人，自己只啃最难啃的干树皮草根。只要能看见他俩，鞠衣就能开心一整天，坐在树杈上晃着脚，盯着院门口的木栅栏笑好久。
　　那天落着细蒙蒙的秋雨，冷风吹得鞠衣缩在树洞边打寒战，从清早等到太阳偏西，也没见琉璃和媚蝶出来。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翻过低矮的院墙去看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摔东西的脆响，接着是雇主粗哑的骂声，混着媚蝶压抑的抽噎。鞠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摸出藏在草堆里的碎瓦片攥在手里，踮着脚翻进了院子，贴着墙根往厨房挪——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刚拐过墙角，就看见雇主穿着华丽的丝绸短褂，举着鞭子往琉璃背上抽，媚蝶扑上去咬雇主的手腕，被一把推倒在水缸边，额角磕出了血珠。原来只是因为琉璃端菜的时候没站稳，洒了半勺油在雇主新做的鞋面上。
　　“打死你们两个吃白饭的小崽子！”雇主的唾沫星子乱飞，鞭子又狠狠落了下来。
　　琉璃死死挡在媚蝶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咬着牙一声不吭，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渗出血来。就在鞭子再一次扬起的时候，鞠衣冲了出去，攥着碎瓦片狠狠划在了雇主的小腿上。雇主吃痛，嗷的一声转身踹在了鞠衣胸口，鞠衣小小的身子飞出去撞在灶台沿，嘴角立刻渗出血来，可他攥着瓦片没松，爬起来又扑了上去。
　　混乱里，不知道是谁碰翻了灶上的柴堆，燃着的柴火滚到了堆在墙角的干稻草上，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转眼舔上了房梁。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雇主慌了神，顾不上三个孩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喊人救火。
　　琉璃扶着鞠衣，媚蝶抓着他的手，三个孩子顺着后院的牛棚钻了出去，媚蝶匆匆亲吻了那头给她温暖的老黄牛，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喊声，三个孩子才瘫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大口喘气。
　　媚蝶的额角还在流血，琉璃的后背湿了一片，鞠衣的胸口青了一大块，可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鞠衣从怀里摸出藏了好几天的野枣，是他挑了最红最甜的，攒起来要给媚蝶的，掏出来的时候都被焐得暖乎乎的。媚蝶抓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她蹭到鞠衣身边，小声说：“那好吧，我就让你叫我媚儿好了，鞠衣哥哥。”
　　鞠衣一下子红了耳根，低着头抠着草地上的野花，嘴角却翘得老高。琉璃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儿憋笑，伸手把粘在媚蝶发间的草叶摘下来，声音温温和和的：“往后我们三个一起走，总能活下去的。”
　　夕阳把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漫山的青草上。风一吹，带着野枣的甜香，鞠衣咬着甜脆的枣子，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笑弯了眼睛的媚儿，又看了看神色温和的琉璃，觉得这一路跑出来的疼，全都不碍事了。他从前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一个人流浪，饿了就啃树皮，冷了就缩在破庙里，没想到一枚桃子，竟让他捡到了两个家。
　　后来很多年，鞠衣都记着那天的夕阳，记着野枣的甜，记着媚儿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记着三个浑身是伤的小孩，在荒草地上，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热热的盼头。他们一起翻山越岭，一起讨饭干活，一起躲过灾年熬过荒，不管遇到什么难事，三个人都紧紧凑在一起，从未想会背道而驰。直到，师父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