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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登门相逼,咫尺对峙 登门相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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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之后,侯爷动了心》第十四章登门相逼,咫尺对峙
天色将暮,薄云遮住落日余晖,给永宁侯府的青砖飞檐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
苏甸居住的清和院安静清幽,院内种着两株海棠,暮春时节繁花渐渐落尽,满地粉白残瓣被晚风卷起,又轻轻落在窗沿。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冲淡了暮春潮湿的气息。
苏甸坐在靠窗梨花木桌旁,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思却没有全然沉浸在文字里。嫁入侯府已有半月,先帝一纸赐婚将她从压抑的苏家拽出,可她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是真正的解脱,只是换了一处需要步步谨慎立足的地方。
大婚当夜,永宁侯江流与她立下约定,二人只做名义夫妻,互不打扰,分居两处院落。她不必侍奉晨昏,不必刻意争宠,只需守好永宁侯夫人的本分,维持表面体面。
这样的结果,苏甸起初求之不得。
她出身苏家庶女,在后宅步步隐忍长大,早已看透情爱虚妄。她只求借着永宁侯府的庇护,摆脱庶母赵氏无休止的磋磨,寻一方安身之地。她从未妄想得到那位传闻里杀伐冷硬的侯爷垂爱,只想安安静静,安稳度日。
可安稳,从来由不得她。
侍女春荷脚步仓促地穿过回廊,掀帘进屋时,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夫人,前厅来人传话,您家中庶母赵氏亲自到访,此刻已经在府门外,执意要入府与您相见。”
苏甸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的书页边缘,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沉冷。
果然来了。
自她嫁入侯府,赵氏先后派遣三四批婆子前来探望,明面上是长辈关心,实则次次旁敲侧击,想要她向江流求情,提携苏家那些碌碌无为的子弟,索要金银珍宝。前几次苏甸都温和回绝,守住底线,不曾松口半分。几番索取落空,赵氏终于按捺不住,亲自登门。
“管家如何回话?”苏甸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管家本想以夫人刚嫁入侯府,尚在静养为由婉拒。可赵夫人在外言语恳切,搬出母女名分,若是闭门不见,传出去容易惹人闲话。管家不敢擅自决断,特意遣人前来请示夫人。”春荷忧心忡忡,“夫人,赵氏心思狡诈,此番亲自前来,定然做好了打算,怕是要当众逼迫您答应她的要求。要不我们寻个托词,称您身体不适无法见客?”
苏甸缓缓合上书卷,放在桌案之上。烛火跳动,映得她面容柔和,可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避,能避多久?”她轻声说道,“我如今是永宁侯夫人,她以庶母身份登门,我一味避而不见,落在旁人耳中,便是我恃侯府之势,不敬长辈。赵氏巴不得抓住这样的把柄大肆宣扬。请她到前厅会客,我稍后便过去。”
春荷急道:“可是前厅人多眼杂,赵氏若是当众发难……”
“越是人多的地方,她行事反倒要收敛三分。”苏甸抬手整理身上月白色素锦长裙,发间仅仅簪着一支温润白玉簪,并无华贵饰物,“记住,不必派人前往主院通报侯爷。”
春荷一愣:“夫人,万一赵氏提出过分要求,我们难以招架,有侯爷在,好歹可以……”
“我们与侯爷有约在先,互不打扰。”苏甸打断她,语气淡然坚定,“苏家之事,本就是我的私事,不该事事麻烦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主院。我先去前厅见她。”
她不愿靠着江流撑腰解决麻烦。二人本就是奉旨捆绑的假面夫妻,过度索取依靠,只会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倘若事事仰仗侯爷,日后赵氏更是会无休止借着她向侯府索取,后患无穷。她想要立足,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片刻后,苏甸缓步踏入侯府前厅。
赵氏一身绛色锦裙,头戴鎏金头面,端坐在客座上,姿态看似端庄,眼神却不停打量四周,打量永宁侯府前厅的陈设,眼中藏着毫不掩饰的艳羡。看见苏甸进门,赵氏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虚伪慈爱的笑意。
“甸儿!我的好孩子,嫁入侯府半月,庶母日日挂念你,今日总算能够见到你了。”
赵氏上前,想要伸手拉住苏甸的手腕,苏甸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这亲昵的举动,浅浅屈膝行礼,恪守晚辈礼仪:“庶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这疏离的举动落在赵氏眼中,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转瞬又被笑意掩盖。
“不必多礼。你如今贵为永宁侯夫人,身份不同往日,不必和我这般拘谨。”赵氏顺势重新落座,目光扫过苏甸一身素雅装扮,故作心疼,“哎哟,你如今是侯府主母,怎么穿得如此简朴?永宁侯府权势滔天,难不成侯爷待你太过冷淡,连像样的首饰都不曾赏赐?”
这番话暗藏陷阱,若是苏甸顺着诉苦,便是向外人透露夫妻不和;若是矢口否认,后续赵氏便可顺势开口索要财物。
苏甸从容落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微笑:“侯爷军务繁忙,向来不喜铺张。侯府规矩简朴,日常衣着素雅方为合宜。衣物首饰足够使用,不必奢华堆砌。”
几句话滴水不漏,堵死了赵氏试探的路子。
赵氏碰了软钉子,笑意淡了几分,不再迂回,直奔来意:“甸儿,今日我登门,是有一桩要事同你商量。你兄长今年秋闱将要参加科考,只是家中打点人脉、置办文房、拜访师长都需要银钱。你如今身在侯府,手握权势,可否向侯爷求取五千两银子,接济家中?”
五千两,绝非小数目。
苏甸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神色依旧平静:“秋闱科考,依靠的是兄长自身学识,钱财外物只是旁枝末节。苏家自有族产,应当足以支撑兄长备考。侯府俸禄钱粮皆有定数,我刚入侯府,不便随意向侯爷求取大额银两,还望庶母谅解。”
“话不能这么说!”赵氏声调陡然抬高几分,脸上慈爱的伪装裂开,“你是苏家出去的女儿!若非苏家养育你长大,你何来今日机缘成为永宁侯夫人?如今苏家有难处,你坐拥荣华,却冷眼旁观,怎能如此狠心?”
苏甸抬眸看向赵氏,语调依旧平稳:“自小在苏家,我衣食供给仅仅维持温饱,谈不上悉心养育。当年定下赐婚圣旨,您为了推我上前,暗中处处算计,这些往事,我不曾提起,不代表我全然遗忘。当初我便说过,嫁入侯府,我可以逢年过节向苏家寄送常规礼品,但是大额银钱、托侯爷办事,恕我不能应允。”
被戳中心事,赵氏脸色骤然一变。她原本以为苏甸性子温顺怯懦,稍加逼迫便能顺从,没想到对方此刻毫不避讳地撕开伪装。
“你!”赵氏猛地一拍桌沿,声音尖锐,“苏甸,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攀上永宁侯,便打算彻底和苏家断绝干系?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这笔银两你必须想法子拿出来!如若不然,我便去外面四处说道,说你富贵忘本,不孝不义!到时候满城人都会议论永宁侯府的夫人薄情寡义,丢的不仅仅是你的脸面,还有侯爷的颜面!”
她刻意提高音量,前厅伺候的仆妇下人都清晰听见这番话,纷纷悄悄垂首,不敢抬头,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火药味。
这便是赵氏的盘算,当众施压,拿名声胁迫苏甸。女子名声重于一切,一旦传出不孝忘本的流言,苏甸在侯府将会寸步难行。
春荷站在苏甸身侧,紧紧攥住衣袖,心中焦急,悄悄望向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派人去往主院通报侯爷。
苏甸神色未乱,目光平静地直视情绪激动的赵氏:“庶母大可随意向外人诉说。是非曲直,旁人心中自有评判。众人若是知晓,您登门逼迫永宁侯夫人拿出巨额银两补贴娘家,以此要挟,世人会如何看待?是议论我薄情,还是指责您贪婪无度,利用晚辈牟取私利?”
“再者,侯爷执掌兵权,行事最厌恶受人胁迫。倘若流言传入侯爷耳中,知晓有人借着他夫人的名声四处滋事,您觉得,侯爷会作何感想?”
不疾不徐的几句话,精准击中赵氏的软肋。赵氏身子微微一僵,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她只想着用名声逼迫苏甸,却忘了永宁侯江流是什么人物。那是常年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权臣,性情冷厉,最不喜旁人算计、胁迫。若是彻底惹怒江流,别说求取银两,苏家恐怕还要招来祸事。
赵氏一时语塞,胸口不断起伏,许久才咬牙开口:“好,五千两你不肯拿。那我退一步,不必现银。你去劝说侯爷,举荐你大哥进入衙门担任闲职,这件事总该不难做到吧?”
举荐官员,触及朝堂之事,远比索取银两更加敏感。
苏甸缓缓摇头:“侯爷用人,只凭才干军功,不会因私徇情举荐闲散之人。我不会开口向侯爷提起此事,庶母不必再做设想。”
一而再的拒绝,彻底点燃了赵氏心底的怒火。她站起身,向前踏出两步,死死盯着苏甸:“苏甸!你当真油盐不进?今日我把话说清楚,你若是不肯帮衬苏家,日后我便时常前来侯府拜访,天天在外散播流言,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在侯府立足!”
就在前厅气氛紧绷,对峙即将再度升级之时,一道清冷却极具压迫感的男声,自前厅门口缓缓响起。
“夫人想要天天前来侯府散播流言?”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江流立在前厅廊下,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面容冷峻,身形挺拔。他方才处理完军务返回侯府,途经前厅,听见屋内争执之声,驻足静听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前厅之内,淡淡看向赵氏,没有半分温度。
所有人瞬间屏息,仆人们齐齐躬身行礼:“侯爷!”
赵氏见到江流,心底猛地一慌,方才嚣张的气势瞬间消散大半,慌忙收敛神色,强挤出拘谨讨好的笑意,屈膝行礼:“民妇参见永宁侯。不知侯爷在此,多有打扰。”
江流缓步走入前厅,没有立刻落座,目光淡淡落在苏甸身上,扫过她从容平静的侧脸,随后重新看向赵氏。
“听闻夫人登门,多次逼迫侯府夫人向我索要银钱,谋求官职,甚至扬言散播流言胁迫内眷。”江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无形的威压笼罩整间前厅,“苏家想要谋求生路,应当依靠子弟勤学苦读,踏实奋进,而不是寄希望于不断算计自家出嫁的女儿。”
赵氏手心沁出冷汗,急忙辩解:“侯爷误会了!民妇只是挂念甸儿,前来叙说家常,哪里敢胁迫夫人,都是误会,误会一场!”
“是不是误会,方才门外仆从听得一清二楚,不必辩解。”江流语调不高,威慑力却不容抵抗,“苏甸如今是永宁侯夫人,代表侯府体面。往后若无正经要事,不必再来侯府登门搅扰。若是再有刻意散播流言、上门逼迫之事,休怪我依照律法,请官府出面过问。”
直白强硬的警告,断了赵氏后续所有念想。赵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怒气却丝毫不敢发作。眼前这位侯爷可不是苏家能够招惹得起的人物。
江流不再理会赵氏慌乱的神情,侧头看向身侧管家:“派人备车,送苏夫人离开侯府。”
管家连忙躬身应声:“是。”
赵氏心知今日再也讨不到半点好处,心中又气又恨,却只能憋屈地再次行礼,不甘不愿地跟着管家向外走去。经过苏甸身侧时,她狠狠瞪了苏甸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前厅终于恢复安静,下人识趣地尽数退下,屋内只剩下江流与苏甸二人。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苏甸裙摆。她转过身,对着江流轻轻一福:“方才之事,劳烦侯爷出面,我本该派人提前向您通报,是我思虑不周。”
她心中略有忐忑。二人约定互不打扰,如今却因为苏家纷争,打破了彼此划定的界限,不知会不会引来江流的不满。
江流站在原地,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方才隔着门,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面对赵氏步步紧逼,眼前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没有惊慌落泪,没有妥协退让,条理清晰,冷静对峙,牢牢守住自己的底线。
往日他只当苏甸是寻常逆来顺受的世家闺秀,今日这一场对峙,让他看见温顺外壳之下,深藏的坚韧与清醒。
“不必致歉。”江流声音缓和少许,“她上门刁难侯府主母,本就不是你一人私事。”
苏甸垂眸,轻声道:“我本想独自处理苏家的纠缠,不想最后还是惊动侯爷。往后我会更加谨慎,尽量不再发生类似事情。”
江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必凡事都独自硬扛。你是永宁侯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人刻意上门逼迫刁难,侯府本就该护着你。不必固守互不打扰的约定,凡事硬撑。”
这番话,出乎苏甸预料。她猛地抬眼看向江流,撞入他深邃沉静的眼眸之中。暮色光影交错,男子眉眼冷硬,可话语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心口莫名轻轻一颤。
她一直以为,江流对这场赐婚满心抵触,只想要维持空壳婚姻,不会在意她是否受委屈。
“多谢侯爷。”苏甸低声应答,连忙移开视线,不敢长久与他对视,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江流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眸底情绪微动,转瞬恢复平静:“天色已晚,此地风凉,你早些返回清和院歇息。若是苏家后续再来纠缠,直接派人通报主院,无需独自周旋。”
“我记下了。”
苏甸屈膝行礼,带着春荷缓缓离开前厅。
走在回清和院的回廊上,晚风拂面,苏甸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江流方才的话语。
原本泾渭分明、相敬如冰的假面婚姻,似乎在今日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后,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她原本一心只求安稳,不盼任何温情。可方才危急时刻,那人挺身而出,平静有力地挡住。
长长的抄手游廊沿着庭院曲折延伸,青石地砖沾着暮春残留的海棠落瓣,被晚风卷着,轻飘飘擦过苏甸的裙摆。
春荷跟在身后半步,直到走出前厅视野范围,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难掩后怕:“夫人,方才真是凶险!幸好侯爷及时赶来,若是侯爷晚到片刻,指不定那赵氏还要说出何等难听的话来。”
苏甸脚步没有停顿,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柔软的布料。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流站在前厅门口的模样,玄色衣料衬得身形挺拔冷峭,寥寥数语,便压下赵氏所有嚣张气焰。从前听闻外界传言永宁侯性情淡漠、杀伐果决,她一直以为,这份冷硬同样会落在自己身上。他们有约在先,只是名义夫妻,她早已做好凡事独自承担的准备,从未奢望他会出面维护。
可方才江流那句——你不必凡事都独自硬扛,依旧在心底来回盘旋,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是运气刚好。”苏甸低声回应,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是赵氏咄咄逼人,扰了侯府清净,侯爷出面,更多是维护侯府颜面,不必多想。”
她不断在心底这样提醒自己。
不能心生妄念。
一纸圣旨捆绑的姻缘,本就没有情分可言。一时的庇护,仅仅是出于身份责任,绝非别的心思。若是当真动了期待,日后失望的只会是自己。
春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依旧愤愤不平:“可赵氏实在过分!明知道夫人不愿插手苏家琐事,还专程上门逼迫,今日没能得逞,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恐怕之后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苏甸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沉沉暮色。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消散,墨蓝色夜幕缓缓铺开,院落回廊的灯笼逐一点亮,暖黄光晕晕开一小片范围,更远的角落,依旧浸在昏暗之中。
“她暂时不敢轻易再来侯府。”苏甸冷静分析,“侯爷方才的警告说得清楚明白,倘若赵氏依旧肆意散播流言、上门纠缠,便可交由官府处置。赵氏精明,最懂得权衡利弊,不会冒着得罪永宁侯的风险,贸然再来寻衅。只是明面上的逼迫停下,背地里,说不定会另寻法子。”
赵氏想要依靠她攀附侯府,谋取好处的心思根深蒂固,一次碰壁,不会彻底死心。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清和院院门。守院的侍女连忙上前推开木门,院内檀香气息缓缓涌出来。
“先回屋。”苏甸迈步入院,“让人备上热茶,不必大肆声张今日前厅发生的事情,府内下人众多,闲话传得多了,容易滋生不必要的传闻。”
“奴婢明白!”
踏入屋内,春荷伺候苏甸卸下外层长裙,取下发间那支白玉簪,放置妆台之上。烛火摇曳,将女子纤细的身影投射在墙面,看着安静柔和,唯有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
苏甸坐在妆镜前,望着铜镜里自己淡淡的影子。
未嫁入侯府时,她在苏家步步隐忍,凡事退让,换来的只有庶母无休止的压榨。她慢慢学会收起情绪,温和只是保护自己的外壳,内心时刻保持警醒。本以为逃离苏家,来到侯府便能得到片刻安宁,奈何根源的牵绊,终究难以一刀两断。
她不怕赵氏正面争执,最怕对方暗中布局,伺机算计。
正沉思之间,门外侍女轻声通报:“夫人,主院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苏甸微微一怔:“主院?”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灰布仆从服饰的男子走进院内,手中捧着一个木匣,躬身行礼:“属下奉侯爷之命前来清和院。侯爷听闻苏夫人上门纠缠,担心夫人后续再遇麻烦,特送来这一对腰牌。持此腰牌,府内各处护卫皆会听候夫人调遣。若是再有外人强行闯入、登门滋扰,夫人可以直接传令护卫拦下,不必等到争执发生。”
仆从将雕花木匣双手奉上。
春荷上前接过木匣,轻轻打开。匣内铺着暗红色绒布,安放着两块玄铁打造的腰牌,上面镌刻着永宁侯府独有的纹样,沉甸甸透着肃然之气。寻常内院夫人,仅有管理仆妇的权力,能够调动府中护卫的腰牌,权力极重。
苏甸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铁牌,心头猛地一颤。
她原以为,前厅一别,此事便到此为止。江流能够出面拦下赵氏,已是意料之外,万万没有想到,他还会考虑得如此长远,特意送来腰牌,为她预备好应对后续麻烦的依仗。
“替我多谢侯爷费心。”苏甸定了定神,吩咐侍女,“取一些碎银,作为辛苦费,送这位仆从离开。”
“是。”
仆从行礼告退,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春荷看着腰牌,眼中满是欣喜:“夫人,侯爷想得也太周全了!有这腰牌在手,日后若是赵氏还敢上门,我们直接传唤护卫阻拦,再也不用被动周旋!看来侯爷心里,是真的顾及您的。”
苏甸合上木匣,轻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垂眸不语。
顾及吗?
她分辨不清。
江流这个人,太过深沉难懂。他恪守约定,和她分居两院,平日里极少碰面,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从无半分逾矩的举动。可每逢她陷入困境之时,他又总会恰到好处地出手相助。
忽远忽近,分寸难测。
“腰牌妥善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苏甸缓缓开口,“这份情,我记下,但切记不可以此为依仗,事事依赖侯爷。我们当初定下互不打扰的约定,我不能一次次打破界限。”
春荷看着自家夫人略显落寞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乖乖应声。
夜色渐深,晚风拍打窗棂,发出轻微簌簌声响。
苏甸没有睡意,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远远能够望见主院方向亮起的灯火,隔着重重院落,看不真切轮廓,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柔和光晕。
不知道此刻的江流,正在处理军务,或是独自静坐?
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厅对峙的画面。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语调清冷,直面赵氏时毫不退让,那句“你不必凡事独自硬扛”,一遍遍在心底回响。
活了将近二十载,长久以来,所有风雨,从来都是她一人独自抵挡。苏家无人愿意为她撑腰,所有人只期盼从她身上索取好处。她早已习惯不期待任何人的庇护。
可今天,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不必独自硬撑。
心口像是投入一颗小石子,平静无波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就在苏甸望着远方灯火失神之际,清和院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护卫恭敬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侯爷。”
苏甸身子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流竟然来了清和院?
她来不及整理心绪,院门口的侍女已经掀帘入内通报:“夫人,侯爷到访。”
话音落下,玄色身影出现在月光之下。
江流并未更换衣物,想来从前厅分开之后,一直留在书房处置公务,此刻一身清冷月色踏入院落,清隽眉眼在灯笼光影里明暗交错。
苏甸连忙敛神,上前屈膝行礼:“侯爷深夜到访,不知有何吩咐?”
江流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见她仅仅披着一件薄款外衫站在窗边,眉头微蹙:“夜里露重,怎么开窗吹风?当心染上风寒。”
没有直奔正题,率先关心她的身体,苏甸猝不及防,一时有些慌乱,微微低头:“只是闲来透气,不碍事。”
江流缓步走到屋内厅堂站定,目光扫过矮几上摆放的木匣,淡淡开口:“方才派人送去的腰牌,可收到了?”
“已经收到,劳侯爷费心。”苏甸轻声回话,“厚重恩典,我心中感念。”
“算不上恩典。”江流语气平静,“你是永宁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本就该拥有安稳不受侵扰的日子。今日赵氏当众逼迫于你,是侯府护卫未能提前阻拦,是我考虑不周。送腰牌,只是弥补疏漏。”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苏甸,声音认真了几分:“我知晓你心思独立,不愿事事麻烦旁人,一心想要守住我们最初互不打扰的约定。但苏甸,约定不是让你独自承受所有刁难。倘若苏家后续再有任何动静,不必勉强自己周旋。”
苏甸抬眸,恰好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之中。近距离相望,她清晰看见男人眼底认真的神色,没有客套,没有敷衍。
她喉头微微发紧,许久才低声说道:“我只是担心,频繁因为我的家事打扰侯爷,会打乱侯爷原本的节奏。我们……本就只是名义夫妻。”
说出“名义夫妻”四个字时,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心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江流望着她略显局促、不自觉微微攥紧衣料的手,眸色微动。
这些时日相处,他看得明白。这个女子看似温婉柔和,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不愿依附他人,害怕欠下人情,时时刻刻将两人之间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
从前他欣赏这份清醒独立,可此刻看着她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名义夫妻,也是明旨赐婚,载入宗族谱册的夫妻。”江流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有力,“在外人眼中,我们本就是一体。外人欺辱侯府夫人,等同于挑衅永宁侯府,我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不必时刻紧绷,不必处处与我划分界限。”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持续噼啪轻响。
苏甸一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只能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红。
江流见她这般模样,没有继续逼迫,转而放缓语气:“今日受了一番折腾,你早些休息。我过来,除了确认你收到腰牌,还有一事提醒你。赵氏心胸狭隘,今日当众受挫,明面上不敢再来侯府,很有可能暗中联系京中熟人,四处散播零碎流言,你平日里出门、应酬赴宴,多加小心。”
苏甸心中一凛:“多谢侯爷提醒,我会多加留意。”
“若是听见任何风声,第一时间让人送信给我。”江流说完,不再久留,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目光遥遥望向厅堂内女子静立的身影,声音顺着晚风轻轻飘进来:
“不必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简单一句话,再次重重撞在苏甸心上。
直到江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苏甸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春荷悄悄走上前来,小声感叹:“夫人,侯爷明明十分在意您,只是不肯直白表露。”
苏甸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意吗?
她不敢轻易下定论。
可她清楚感知到,横亘在她与江流之间那道名为“相敬如冰”的薄墙,在今日这场针锋相对的对峙过后,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原本打定主意,一辈子安守本分,不求情爱,只求安稳。
可如今,那颗沉寂许久的心,似乎开始不受控制,悄悄动摇。
窗外月色清辉洒落庭院,满地海棠残瓣静静铺在青石路上。
没有人知道,这场由赵氏上门掀起的风波,不仅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是悄然扭转了她与江流往后所有的轨迹。
苏甸走到矮几旁,轻轻抚摸玄铁腰牌冰凉的表面。
来日漫长,苏家的纠缠远远没有结束,前路依旧暗藏无数风波。
只是这一次,她心底不再只有孤身一人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