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锁灵渊，相思隔尘年》乌林答

82、一纸悼亡 卿且静待，

　　张轨听从卫密的提议，让人把冷玉安葬在马邑镇北边，那里离滹沱河很近。休养了两日后，卫姮已经可以缓步行走，大夫说她福泽深厚，摔了马却也没有伤筋动骨，她问卫密的伤势如何，大夫让她安心，虽少了一只手臂但性命无碍，只是咽喉撕裂，等痊愈后嗓音也不能恢复如初。
　　卫姮心中感激，至少大哥还能好好活着，她答应冷玉要照顾大哥，她一定会做到。她来到大哥的房间，却见他没有好好休息，而是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大哥，大夫说你需得卧床休息。”
　　卫密充耳不闻，卫姮慢慢地小步挪到他的身边，却见他眼睛红肿，眼泪落在纸上晕开墨迹，他便扔掉重写。卫姮才发现，在书案那一侧，已经有许多被扔掉的纸张。
　　卫密写了一张又一张，下人送来一叠又一叠，直到卫姮觉得大哥的眼泪已经流干，他的双眼干瘪无神，他才终于完整地写完一张，卫姮看他写了许多遍，已经知道他要写什么了。
　　亡妻冷氏讳玉，幽州楼烦县人，年二十三而终。
　　年幼丧母，生父薄情，辗转流落风尘。
　　陷于浑浊，遇歹人收纳。役于门下，奔走江湖，身涉杀伐。
　　后误歹人已逝，抽身归隐，得遇于我，共结连理。
　　夫妇相携，开肆沽酒，愿儿女相伴，安度余生。
　　未料歹人寻至，惊惧伤怀，胎陨难留。
　　复又身陷囹圄，妻念夫妇情重，舍身赴难，以命换我生还。
　　一生命途坎坷，终归于情义。
　　痛哉吾妻，芳年早逝，浮生皆苦，唯伴我岁月最安。
　　卿且静待，我不久便赴黄泉相随。
　　愿卿长眠，再不历人间颠沛。
　　“黄泉相随，”卫姮浑身一颤，“大哥，你不管我了吗？”
　　卫密仿佛没听见，只看着亲手写成的悼词。
　　“大哥！大哥！”卫姮用力呼喊，连着唤了好几声，卫密才缓缓侧头。
　　“大哥，你要丢下我吗？嫂子拼死把我们救出来，她想让你好好活着。”
　　卫密的声音沉重嘶哑，“我知道。”
　　“那你为何要写...”卫姮不愿再说一次。
　　“可我不想活着。”
　　卫姮后退一步，几乎站不住，“大哥，你若死了，我也跟你一起去。”
　　“这样也好，咱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卫姮浑身一凉，她没有想到冷玉的死竟然让大哥心死至此，她颤抖着问，“大哥，你当真不在意我了吗？”
　　卫密缓慢地摇头，“这世上之事，你越是在意，便越会落空。”
　　卫姮哽咽着道，“大哥，别让嫂子白白丢了性命，她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冷玉曾对我说过很多绝情的话，她说我应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我起初信了，可我如今才后知后觉，她若中意那样的男子，怎会同我一起还搭上她的性命。我不像父亲那般刚强，他征战沙场从不惧艰险，我也不似你坚韧，历经苦难依旧心怀勇气。我生来性情温软，我做不成旁人，我只想守着冷玉，守着我们的孩子，冷玉做错了许多事，我要替她...”
　　卫密说着突然咳了起来，他不该说这么多话，喉间一阵血气涌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从他的口中喷出，落到了身前的悼词上。
　　卫姮站着没有动，她很后悔，当初若不是选择坠马自尽，徐道勤就不会抓大哥和冷玉，那冷玉就不会死。
　　卫密看着沾了斑斑血点的悼词，觉得很好很满意，他要去冷玉的坟前念给她听，烧给她看，他要让冷玉别走得太快，让她等等自己。
　　“大哥，冷玉比我还重要吗？”
　　卫密侧头看向卫姮，努力抬着一条胳膊替卫姮拭去眼泪，“冷玉初有身孕时就猜到会有这样的下场，她让我带她离开，我放不下你所以一直拖着，早知道，我应该带她走，哪怕只是离开楼烦县，我也该带她走。”
　　卫姮心如刀绞，苏灵，一切都是苏灵做的恶，大哥的心已经死了，可她还没有，她一定要替大哥和冷玉报仇。
　　苏灵动用恶灵却没能杀了张轨，而她收集的恶灵一直频繁躁动，她便知道黎筱年来了马邑镇，但她也没有立即离开。
　　一来马邑镇贴满了她的画像，对她来说换个面容并不难，她也不担心。二来她想寻找机会再次下手，张轨若不死，那云狄南下会受到阻拦。仰容耐虽相信自己，但他能做云狄之主，自然也不是好糊弄的，他若是派人潜入马邑镇得知张轨安然无恙，他不仅会怀疑自己，甚至可能打消出兵的念头，她不允许自己的计划被打乱。
　　她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老妪，在张轨府外观察了几日，来来往往进出的人很多，她觉得事情不太对，就在她想舍去这些恶灵再试一次的时候，她看到尘遥子和一个女子出现在府门外，那女子在比划着和尘遥子说些什么。
　　突然那女子捂着胸口，随即四处查看，苏灵赶忙闪到墙后躲起来，而她怀中的瓶子又一次剧烈抖动。
　　是灵吸石，它又附身在那女子的身上，苏灵握紧双拳，却无计可施。司律献起兵在即，她还要赶回赤城，她不得不放过张轨，若仰容耐惧怕张轨不敢出兵，那只能怪上天不愿助她，她恨恨地咒骂几句，朝着城门而去。
　　苏灵刚离开，尘遥子就出现在她躲藏的地方，黎筱年随后也跟了过来。
　　“你说的对，她果然贼心不死还想对张轨下手。”
　　尘遥子看向远处，“可惜又让她跑了。”
　　“她既然躲在马邑镇，张轨派了那么多人去搜查，怎么就抓不到呢？”黎筱年突然拍向尘遥子的手臂，“我这脑子越来越不好用了，我都忘了她会易容，哑道长就是她假扮的。”
　　“如此，想要抓她更难了。”
　　“司律献起兵后，她应该会跟着去洛阳，我们，”黎筱年顿了顿，“你就不用再保护张轨了，我们一起去洛阳，一定能抓到苏灵阻止她。”
　　“是我们一起保护张轨将军，若没有我，你也能做得很好。”
　　“得了吧，我还不是靠白清玄嘛，我又不像你这么厉害，其实，我也挺怕疼的。”
　　黎筱年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尘遥子的眼神立刻心疼起来，赶紧拉着他继续走，张轨在排兵布阵，他们不懂也帮不上忙，走又走不了，黎筱年便说出去逛逛。
　　两人走到一个卖饼的摊贩前，刚出炉的饼闻起来香极了，黎筱年要了一个，吃了两口就冲着尘遥子摇头，“没有简良做的好吃。”
　　“简良现在已经不做饼了，青霞山上多了很多拜师的弟子，简良已经做师父了。”
　　黎筱年瞪大眼睛，“简良都做师父了？真是英雄出少年，他以后肯定像你一样。”
　　“他长进很大，已经不是你挂在嘴边那个孩子了，青霞山交给他我很放心。”
　　黎筱年瞥他一眼，“你这么放心干嘛还送信给他？”
　　“小心提防总没有错。”
　　两人来到一个卖首饰的摊贩前，尘遥子随手拿起一把梳子，店主说这是骨梳，是用野兽的骨头磨制而成。黎筱年心想什么人用骨头做的梳子啊，兽骨也不行啊，多慎人呢。她戳戳尘遥子让他放下，他却问，“不喜欢吗？”
　　“不喜欢，”黎筱年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东西不吉利，你忘了你那个云霄子师叔祖吗？他不是藏着一把玉梳？你看他下场多惨。”
　　尘遥子只好放下，黎筱年啃着烧饼继续走，又闻到烤肉的香味，问了店家说是兔肉，黎筱年有点怀念麻辣兔头，便要了两块。
　　她嘴里嚼着，把要给尘遥子的一块收了回去，“怪好吃的，这两块我都要了。”
　　尘遥子笑着付了钱，“你吃东西样子总让人觉得好吃。”
　　“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还说我吃相不好，容易被人笑话，小的时候老教训我，我已经收敛很多了。”
　　“听说这里有一种朔野流传来的奶酒，你要不要尝尝？”
　　“朔野？”黎筱年瞬间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她低声说，“朔野会不会趁机也出兵啊，张轨一走，这里不就没人了吗？”
　　尘遥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和黎筱年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后开口道，“司律献若要谋反，有没有苏灵他都会反，不论是云狄还是朔野，他们都有可能趁虚而入，甚至别的藩王看到司律献起兵，也会生出谋反的念头，这中原大地反反复复皆是如此，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不必事事担心。”
　　“可是苏灵...”
　　“苏灵不是你带来的，她原本就在这里，你是否出现都不影响她的仇恨，没有你，她仍然会杀人，也依旧会为乌赫复仇。她只是碰巧和你长得一样，她并不是这个世间的你，你也不必背负她的罪孽。”
　　黎筱年看着尘遥子，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真的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他怎么做到的呢？
　　尘遥子又一次伸出手，“要不要去尝尝奶酒？”
　　这一次黎筱年没有犹豫，她用力地握着尘遥子的手，好想一辈子都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