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歉》午觉没睡醒

3、干干净净的 在保护她后

　　世界重新落定的时候，程星冉站在一条灰扑扑的老街上。九月的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旁边一扇敞开的铁门，门边挂着牌子：永恒中学考点。
　　他知道她在这里。凌歉，高二，永恒中学，九月月考。下午一场考试，她坐二楼靠走廊那间教室。他也知道那个男生会在考试散场时拽她书包带子，把她扯到消防栓箱上，小臂外侧磕出一道疤。
　　这件事她后来跟他提过两次。第一次是恋爱初期，她卷着袖子吃饭，他看见了那道淡淡的旧痕，她笑了笑说没事。
　　第二次不算她主动提的，是她生病之后，某天夜里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梦话：“……要是当时有人拉我一把就好了。”后来程星冉每天在凌歉睡前帮她涂药，淡下去的只是疤，她心上的那道是淡不下的。
　　他低头看自己，白衫衬、藏青袖口的校服，深色裤子，左胸别着一枚准入证。口袋里有支笔。腕间那块表还在，棕色表带，白色表盘，秒针安静地走着。
　　考场里面有人在走动、椅子拖地、监考老师拖着长音喊“进考场的同学到前面来”。
　　程星冉被人流裹着进了校门，上了三楼，进了某间教室。监考老师指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坐过去，桌上摆着答题卡、草稿纸、一支2B铅笔。
　　他往窗外扫了一眼。窗外能看到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拐角处，一排灰绿色的消防栓箱立在墙角，箱体的棱角是铁的，直的。
　　监考老师发卷。他接过来，放平，拿起笔。姓名栏是空的。他低头写——程星冉。
　　三个字落下去。考场很安静。他翻到卷面第一页，题目是糊的，脑子也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想事情。连这次考的是什么科目都不知道。
　　不知想了多久，一回神，下课铃响了。收卷，交卷。椅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程星冉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自己拐了一下方向，往楼下去了。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走廊那头经过。然后是楼道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男生的嗓门，混着书包带子被扯住的摩擦声。
　　拐过楼道转角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和一个女生站在拐角处，男生伸手拽住了她书包的带子，女生被扯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快要撞上墙角那个灰绿色的消防栓箱。
　　程星冉动了。
　　他跨了两步，伸手按住了那个消防栓箱的棱角，同时侧身挡在了她和箱体之间。动作很快，快到他脑子里还没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女生往后仰的那一下，后肩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软的。校服的布料蹭过他的手指。
　　她稳住了。校服布料蹭过他的手背，带起一股淡淡的腊梅香。她没撞上去。
　　那个男生还拽着带子没松。程星冉把女生的书包带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稳。然后他偏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男生嘴动了动，没骂出来，松手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蝉叫得很响。
　　程星冉转头。女生已经后退一步，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她低着头，在拽自己被扯斜的书包带子。马尾散了大半，刘海遮着眼睛，校服干干净净的，手臂上没有伤。后背也没有灰。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确认了。什么伤都没有。
　　“没事吧？”他问。
　　她摇头，幅度很小。然后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下。黑眼珠，很快地扫过他的脸，像是不太好意思盯着陌生人看。然后她又低下去了。
　　“谢谢你。”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按在箱体上的手，“你的手……”
　　“没事。”他收回手，指节上蹭了块灰绿色的漆印。
　　“……好吧”。后面又是想到了什么。“抱歉，我得先走了。”声音很小。她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腊梅香本来就淡，她走远了，那点味道也散了。
　　程星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了五步，停了。侧过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隔着三米远，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的手腕上，那块表露出一截棕色表带。她看了半秒，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有点像在跑。
　　她急着走。急着回家。他知道是为什么。很久以后，她在厨房里切菜时随口说的，“那时候我得赶回去给我爸做饭，晚了要挨骂的，每次一放学我都是冲出校门的”。他当时笑着问，那饭做晚了真挨骂了吗。她没有正面答，只是低头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说了一句“还好吧，习惯了”。
　　程星冉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蝉还在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指节上蹭的那块灰绿色漆印，搓了搓，没搓掉。腕间的表走着，白色表盘。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然后他低头往楼下走。校门口挤满了散场的考生。他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梧桐树底下站定。太阳很烈，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色的背面。他靠着树干，闭上眼，想缓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里已经没了那个蓝白校服的影子。她走得真快。他站着的这棵梧桐树，正对着校门口那条路。如果她回头，大概能看见他靠在这里。她没有回头。
　　但凌歉看了他那一眼。就那么短的一眼。在走廊上，他挡在她前面之后，她抬头扫过他面孔的那一秒。
　　程星冉低头，用拇指慢慢蹭着指节上那块擦不掉的灰绿色漆印。风吹过来，叶子落了一地。他站了很久。直到散场的人流彻底走空了，他才伸手去摸表冠。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通往校门口的路上，凌歉跑了一段就慢下来了。她的书包带子还是斜的，她没有停下来拽正。她走着走着偏了一下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隔着半条路和几棵梧桐树，她看见那个穿白衫衬藏青袖口的男生还靠在树底下，低头在看自己的手。
　　凌歉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程星冉拧下表冠，再摁下，世界在他耳边碎开又重拼。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间出租屋里。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屏幕裂了一角的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绕了花盆两圈。
　　他认得这间屋子。大学时期和凌歉一起租的那间，后来买下来了。住了好几年。
　　凌歉躺在沙发上，蜷着身子，头枕着靠垫。旧电脑还开着，屏幕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不知道放了什么剧。她的呼吸很轻，肩膀有规则的起伏着，像是睡着了。他站在旁边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
　　她的右手搭在身前，袖口微微卷起一截，露出小臂外侧。他伸出手，把她的小臂轻轻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窗外有光落在那截手臂上。皮肤薄薄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什么疤痕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程星冉把她的手放回原处，把滑落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轻轻盖住她的肩膀。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叫了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声，只是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他坐了多久，就看她了多久。程星冉低头拧了一下表冠，再摁下。世界又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