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歉》午觉没睡醒

1、下周还回来 姑姑每周问

　　“叮叮叮……”
　　闹钟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男人的手才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按掉了它。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额头抵着枕头。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照见几粒浮尘慢慢地飘。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他在等一个声音——等身边那个人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或者伸手拍他一下说“该起了”。
　　可那边什么都没有。
　　他偏过头。旁边那个枕头是鼓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夜里翻身时手肘压出来的。另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下方，边角对得很齐，很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床很大。他一个人睡在靠窗的那半边，另半边连温度都没有。
　　正准备起身，响起了熟悉的电话铃
　　电话响了。男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划开接听，没起身。
　　姑姑程清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腔调：“星冉，你上周说答应今天回来的，我给你炖了排骨呢，中午回来吃呗。”
　　他没回答，额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说好了，中午回来吃。”
　　他挂了电话，手机随手搁在枕边，翻了个身。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半截空着的床单上。
　　他放下手机，又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去往火车站。
　　他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回到永恒中学所在的那个小县城时已经是中午了。他换了一趟公交。
　　过了半小时，公交到达小区门口，程星冉下了车，拐进一栋旧居民楼，上了四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听到你脚步声了”程清站在门里面，围裙上还沾着些水渍，看见他就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闻到味了吧？排骨炖好了。”
　　他换了鞋进去。客厅电视开着，本地台正放一档民生新闻。表弟程锦从自己房间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哥”，又缩回去了，里面传来游戏音效。
　　程清转身回厨房，锅铲碰到铁锅，叮叮当当响。
　　程星冉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拿保鲜膜蒙着。他掀开保鲜膜，拿了一块，苹果还凉着，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
　　他嚼着苹果，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那个旧相框上。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合影，一家三口，他大概七八岁，坐在父母中间，笑着。
　　程清在厨房里喊：“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凉拌菜，我做了，放冰箱了，一会儿吃。”
　　“……”他收回目光，“……我上周没说。”
　　“你说了。”程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笃定的，像盖了章，“你自己不记得了。”
　　程星冉没再反驳。他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民生新闻播完了，换成一个本地广告，某家超市的促销活动。
　　程锦从房间出来了，坐到他旁边，手里还捏着手机，游戏没退，屏幕亮着，人物还在跑。他一边走一边问：“哥，你帮我看看那道数学题呗？我算了一下午没算出来。”
　　程星冉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题在哪？”
　　“在我房间桌上。”程锦没动，还在跑游戏里的任务，“我吃个饭再去拿。”
　　一盘凉拌黄瓜从厨房端出来，搁在茶几上，顺手把程锦的手机往旁边拨了一下：“吃饭了，别玩了。”
　　程锦“哦”了一声，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姑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程星冉：“你是不是又瘦了？”
　　程星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才过了一周”
　　“瘦了。”程清说，“你自己看不出来。上次回来那件T恤你穿着刚好，这次领口都松了。”
　　程星冉没说话。程锦在旁边插嘴：“妈你每次都这么说，哥明明跟上次一样。”
　　“你懂什么。”程清转身回厨房端排骨了。
　　程锦压低声音，凑过来：“上周她也是这样说的，我说哥你没瘦，她说我不懂。我跟她争，她说我不观察生活。”
　　程星冉嘴角动了一下。
　　程清端了排骨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排骨还在冒热气，酱色的汁水沿着骨头边沿慢慢往下滑。她递了一双筷子给程星冉：“先吃，别等菜齐了。”
　　程星冉接过来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程清在他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手边。玻璃杯里浮着几片茶叶，没有泡开，水色很淡。她自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什么话。
　　电视里广告播完了，换了本地新闻，正在讲县城哪条路要修。程锦夹了一块排骨啃，啃完了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又夹了一块。姑姑看了他一眼：“你下午那道题做完了吗？”
　　程锦嘴里含着肉：“……快了。”
　　“快了就是没做完。”
　　“我吃完饭再做。”
　　“你吃完饭就忘了。”程清说。
　　程锦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程星冉把碗里的饭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茶还没泡开，水是淡的。他端着杯子坐在那儿，听电视里播完了本地新闻，切到天气预报了。
　　他的视线又落回那个旧相框上。父母的脸在褪色的照片里笑着，他已经记不太清他们的声音了。只记得最后一通电话是母亲打来的，说“周末带你去外婆家吃饭”，语气很平常，和所有电话一样平常。后来那顿饭没有吃成。再后来，外婆那边也渐渐没什么联系了。
　　“看什么呢？”程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柜，“那个相框该擦了，灰都蒙了一层了。”
　　程星冉说：“……我擦吧。”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用蘸着水的纸巾擦了一下玻璃面。照片里那三个人都笑着。那是出事前半年拍的，他还没意识到那种生活是有期限的。
　　程清在他身后安静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然后她说：“你小时候跟你爸长得像。现在越来越像了。”
　　程星冉把相框放回去。没有说什么。
　　程清说：“你爸以前也喜欢站窗台前面发呆。跟你一个样。”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收拾碗筷了，没有再继续。程星冉站在窗台前，没有回头。窗外的天灰扑扑的，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这栋楼他住了十几年，从父母出事那天起，程清把他接回来，他就住在这里了。那时候程清离婚带着刚会走路的程锦，她每天一边上班一边带两个孩子，瘦了十几斤。
　　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有好几年，晚上他起夜的时候，都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他后来再也没提起过那个画面。他也没有当面说过谢谢。只是每次程清说“给你包饺子”，他都说“好”。从不拒绝，因为那是他能给出的全部回应。
　　接近下午四点，程星冉刚给表弟辅导完作业。
　　程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晚上也在这儿吃吧？晚上给你包饺子。”
　　程锦抬头：“什么馅的？”
　　“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韭菜鸡蛋。”程清说。
　　程锦立刻转头看向程星冉：“哥，你晚饭在这吃吗？”
　　程星冉顿了一下：“……嗯。”
　　程清站起来收碗：“那行，我去和面。你俩别只坐着，帮我把桌子擦一下。”
　　程锦站起来去拿抹布了。程星冉站在窗台前，然后转身去厨房门口。程清背对着他，正在案板上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有面粉。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也知道他在那里，没有回头。揉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均匀的，像这些年所有的日子一样。
　　“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葱拔几根来。”
　　程星冉转身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揉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这些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被按进面团里，揉了一遍又一遍。
　　吃完饭，程星冉帮姑姑收了碗。厨房里水龙头开着，碗碟轻轻碰撞。姑姑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袋里，保鲜袋窸窸窣窣地响着。
　　在临走前，程清把保鲜袋给他。他走的时候程清靠在厨房门框上：“下周回来快到了说一声，我马上煮饺子，你到了就可以吃。”
　　他说“好”。然后他拎着那袋饺子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他把袋子放在花坛边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出事那阵子，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姑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以后你就住我这儿了。没事，家里有你一口饭吃。”他说“嗯”，一个字都没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下周六，他还要回去一趟。答应了的事，要去。
　　但他不知道，回到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