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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比你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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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楦住了两天之后回去了,他打开楼道门,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温楦在黑暗里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板。没有应答。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表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和几只倒了的空杯子,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像某种背景的白噪音。陈磊站在阳台那边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从缝隙里往外飘。
温楦换鞋的动作很轻。他弯腰把鞋放进鞋柜的时候,表舅开口了。
"两天没回来。"表舅的声音从沙发上飘过来,沉沉的,没有昨天那么高的调子,但那种压着的低气压比吼叫更让人后背发紧。
温楦直起身,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同学家住了一晚。"
表舅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看温楦,视线落在电视机屏幕上某个正在播广告的画面。"哪个同学?姓杨的那个?"
温楦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表舅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杯子碰着玻璃台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两步,停在温楦面前。他身上有酒气,但今天没醉透,眼睛不浑浊,反而亮得有些瘆人。
表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温楦身上穿着杨讯那件灰色的卫衣,比他自己那件旧外套看起来新太多,布料质感和领口的版型都不是他平时会穿的东西。表舅的目光在那件卫衣上停了几秒。
"穿人家衣服回来的?"表舅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要不要脸?"
温楦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地面,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阳台那边传来陈磊的声音。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走进来,那股子烟味跟着他一路飘到了客厅中间。
"你昨晚睡他家了?"陈磊走过来靠在沙发靠背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温楦。他的视线从温楦那件卫衣移到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层极淡的、昨晚杨讯靠近时不小心沾上去的竹子味残留。Omega后颈对气味敏感,如果被一个Alpha长时间近距离接触,信息素会留很久。陈磊是Beta,闻不太全信息素的层次,但他哥——表舅,是个Alpha。此刻表舅站在温楦面前,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信息素炸开了。
那股陈年的烟草混着汗馊味的Alpha信息素猛地铺了满屋子,压得人从呼吸到皮肤都发紧。温楦被那味道冲得生理性地往后退了半步,后颈腺体烫得像被烙铁贴了一下,梨香不受控制地从皮肤底下往外溢——细碎的、慌的、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温楦分化晚,腺体发育不完全,对成年Alpha没有收住的信息素几乎没有抵抗力,那股粗劣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像灌了一嘴碎玻璃渣。
表舅的眼眶微微发红。一个成年Alpha闻到另一个Alpha留在自己家Omega身上的气息——即便那个Omega他并不当人看待——那种领地被侵犯的暴怒是本能的,从后颈腺体最深处烧起来,烧得他呼吸变粗、瞳孔收缩。他伸一只手就掐住了温楦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一步。温楦的手腕昨晚被陈磊掐过,青紫还没褪,被表舅攥住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你身上什么味儿?"表舅低头凑近他的颈侧,鼻尖几乎碰到他腺体附近的皮肤,那股竹子味残留虽然淡,但在一名成年Alpha的嗅觉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记号。表舅的牙关咬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松开了手,一巴掌扇在温楦脸上。
那一巴掌把他打得往旁边偏了半步。温楦的耳朵嗡地响了一声,嘴里泛起铁锈味,他抬手扶住鞋柜稳住身体,后脑勺的旧伤被这猛地一晃扯得生疼。他站直了,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指背上一道淡红色。
"你他妈让那个Alpha标记了?"表舅的声音从低沉变成了撕扯,嗓子里像卡了砂砾,"你让他碰你腺体?你怎么这么贱——"
"没有。"温楦开口,声音哑但稳,"没有标记。"
陈磊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他走过来的步子很慢,像在欣赏什么戏。他在温楦面前停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亮着屏幕怼到温楦眼前——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有些糊,但能看清巷子里几个人围着一个人,路灯下灰扑扑的校服轮廓。
"你昨晚被堵的事,是我带人去的。"陈磊说,嘴角那弧度翘得很大,"你猜我为什么要堵你?"
温楦看着那张截图。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磊把手机收回去,偏头看了他哥一眼:"哥,你不知道吧?你养的这个小畜生,人家姓杨的的爹要拿钱让他迁户口走人。他去杨讯家那两天,你猜他有没有跟姓杨的吹枕头风让他多给点?"
表舅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温楦,那双被酒精泡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从震惊到猜忌再到暴怒,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他伸手揪住了温楦的领子——杨讯那件灰色卫衣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往墙上顶。
"你在他面前怎么说我们的?"表舅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往外挤,混着那股子烟草味的Alpha信息素铺天盖地地裹住温楦,"你是不是跟他说老子虐待你?你是不是让他家拿钱来赎你?你觉得攀上那个姓杨的就能把老子一脚踹了?"
温楦被顶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上,旧伤被撞得眼前发花。他张开嘴喘了一口气,尝到自己嘴角的锈味。他抬眼看着表舅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被压了十几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膨胀了起来。
"他本来就比你对我好。"温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在冰面上刻字,"你除了打我还会什么?"
那一拳落在温楦的小腹上。力道沉得像一袋水泥砸过来,他整个人弓了一下,胃里翻涌着酸水,膝盖弯了半截。表舅松开他领子的时候他顺着墙滑坐下去,还没等喘匀气,陈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别怪我没提醒你,"陈磊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懒洋洋的,带着那种观赏猎物喘气的悠闲,"姓杨的对你再好,他家里能要他跟你这个烂梨味绑一块?你一个连信息素都发不全的Omega——"他低头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以为他那种家庭会让他娶你?玩你两年腻了就扔了。"
温楦靠在墙上,手捂着小腹,指节疼得攥不紧。他抬眼看着陈磊蹲在面前的那张脸,嘴角还有一点血没擦干净。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东西很亮,亮得让陈磊的笑容停了一瞬。
"他比你强一万倍。"温楦说。
陈磊的表情裂开了。他站起来,抬脚往温楦腰侧踹了一下。温楦被踹得歪倒在地板上,肩膀磕在地砖上,那条旧伤的肩膀又疼得一缩。陈磊还想再踹,表舅伸手拦了他一下,陈磊收住脚,低头啐了一口在地砖上。
"行了,"表舅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粗粝的,带着酒气,"打死了麻烦。"
他在温楦面前蹲下来。温楦侧躺在地板上,蜷着身体,一只手捂着小腹,一只手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表舅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轻的,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畜生的脑袋。
"你听好了,"表舅说,声音低得像在商量什么事,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钉子,"姓杨的找你,不过是因为你新鲜。你一个发育不全的Omega,过了这两年谁要你?你以为他会娶你?做梦。你现在能从他身上拿多少拿多少,别傻到真把自己当回事。把签户口的事给我拖住,等老子把价谈高了再说。"
温楦侧躺在地板上,半张脸贴着冰凉的瓷砖,额角的旧伤在蹭过地面时又裂开了一点,温热的东西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看表舅,也没有看陈磊。他的视线落在电视柜下面那个缝隙里——那里躺着一颗他很久以前掉落的梨膏糖,浅黄色的糖纸被灰蒙了一层,但那个印着梨子图案的轮廓还能看清。
表舅站起来走回沙发那边。陈磊跟在后面,经过温楦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蜷在地上的样子,然后咧嘴笑了一下,从他身上跨过去坐回了沙发上。电视的音量被调大了,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轰然响起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温楦趴在地上没有动。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他的手指撑着地面慢慢把自己撑了起来。小腹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撞着,腰侧被踹的地方火烧火燎的,嘴角的血凝了,在皮肤上绷着一层薄薄的痂。他扶着鞋柜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把那扇薄薄的门关上落了锁。
他走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摸口袋里那颗写着"早"字的梨膏糖。还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糖纸没有破,那个规规整整的"早"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浅黄色的纸面上。他把那颗糖放在枕头底下,和之前攒的那一堆放在一起。然后他把杨讯的灰色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靠着床头坐下来,小腹的钝痛让他不得不弓着背。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表舅那股粗劣的Alpha信息素残留在他嗅觉里,呛得他一阵一阵干呕。他侧过身,把脸埋进叠好的卫衣里——竹子味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清冽而稳定,一寸一寸地把他周围那些脏东西隔开了。
温楦深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外面的客厅里陈磊和表舅大概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变成嗡嗡的、模模糊糊的响。温楦把脸埋在卫衣里,慢慢地蜷起来,小腹上的钝痛、腰侧的火烧、嘴角凝结的血、后颈腺体的烫,都被那层竹子味兜住了。他没有哭。他只是那样蜷着,在那件灰色卫衣里呼吸,等着那阵疼过去。等着明天天亮。
明天天亮杨讯会在校门口等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梨膏糖塞进他手里,会说"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西红柿蛋汤"。明天天亮他会穿上校服去上学,坐在杨讯后面的位置上,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看见杨讯后颈的腺体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他比你强一万倍"。是真的。他现在也信。以后也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