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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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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訾柏水又早早醒了来。今日周六,是多数人渴盼的假期,本于她也是。
除了这周。
昨夜她照常十二点下班,此时后台空无一人。訾柏水慢步行至门前,推门,竖耳,顿了数十秒才入。花汝林后台很大,却算不得空,放眼望去,统归只有两类物什——一是衣服,二是梳妆台。
梳妆台共有三十七面。
訾柏水闲暇时数过。至于为何要数,她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数过,也记得。
台面上无非是些庞杂的化妆品,以及前天拆卸下来的发钗耳饰一类。如此堆砌堆砌再堆砌,几下便堆满了同一梳妆台。梳妆台虽同,但台面千样,单凭桌上那片绸面就依稀辨得出各人独特底色——雪纺,针织,花缎,蜀锦……
颜色也齐全,纯白,杏黄,灰蓝,绿松……
每日镜前多得是貌美女子流连。
她也有一面,素面清汤,桌身木纹清晰可见,独独跻身换衣间侧。
除了三十七个梳妆台,余下处处是衣服。
地上堆的,架上挂的,四季皆有。其中一半是花汝林所购,一半是商业所投。
只因花汝林作为屏南的娱乐场所之一,每日客流量大的离谱,上至权豪势要,下至布衣黔首,简直把吃相难看四个字刻在牌匾上,甚至恨不得连过路蚂蚁揣的三两金都要尽收囊中。
如此大的流水,谁人不眼红。开业至今,花汝林是明枪暗箭躲了又躲,防了又防。
一连小几年,防过了无数红眼人,熬干了无数地头蛇。没人知道它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能量几何,但几经波折,关于幕后人的猜测越来越多。靠谱的说辞无非就两类,要么极有钱,要么极有权。就此,雷电过后迎来彩虹,花汝林越做越大,腰包越来越鼓,身板也是越挺越直。
直到一家独大,独占鳌头。
可是钱这东西,从来便是有了再有,去了不留。
屏南成衣店的诸位老板久经沧桑,识时务的紧。见友军打不过便手摇白旗,继而打通关节,迈步子加入。在双方两两协商后,花汝林的衣服更是多了。甚至从来都是外人还未见得到,花汝林便先上了身。眼前滚轮置衣架上挤得是满满当当,清一色纯色开衩旗袍,一看就知是荷其祥的手笔。
訾柏水动手推开眼前这多的再看一眼都嫌累的同款华服,抬脚继续朝里面换衣间迈去。
走到近前,换衣间帘子微动,訾柏水又默数秒,终于壮胆掀开。
空无一物。
提起的心终于放下,手心攥着的发钗也终于放下。
衣服换下,只剩妆面。
今日她登台,单唱一首水调歌头,歌是一人特意点的。她不知那人名姓,也不知那人长相,只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登台献唱。
訾柏水不喜登台。或者说,她不喜欢被人注目,不喜欢成为焦点。
张经理曾说,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习惯就好。
习惯,当真是个可怕的词。
倘若不是习惯跟在喜欢的容倾身后,她怎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屏南。
短短百余天,訾柏水一直在思考,习惯和喜欢,某种程度上到底是不是同一种感情。
她是习惯和容倾在一起,还是喜欢和容倾在一起。
想着想着,歌声愈发悲凉,台下有人不满,大声喊她下台,指名要换红牡丹上。张经理赔着笑脸,屈膝在旁安抚。那一刻,她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不想了。唱的更大声,动作也更流畅。
谢了幕,点歌之人未有只言片语传来,訾柏水乐得清闲,又伴舞几场,打算熬到了钟声响。
最后一场是台柱子红牡丹压的轴,花汝林人尽皆知,给红牡丹伴舞的难度,不亚于古代伴在君侧。訾柏水听完不语,心下却不知为何。
她便是这样,凡是听到不悦之声总能面不改色,仿若未闻。无论那声是讨论别人还是她。
一场舞伴下,訾柏水心头依旧不得解。直到末了卸妆。
最后一曲结束那会将近十二点,却也还早。因她偷瞄到身前张经理的表针,分针刚过六不久,虽然接下来再无登台,却还有半小时要熬。
然后,訾柏水又听到几句闲言碎语,无一例外,依旧围着红牡丹。
訾柏水独身一人窝在台下昏暗处,手时不时扯着身侧红幕,扯着扯着,心头疑团竟得解。
原来,红牡丹本是屏南另一家的台柱子,后被花汝林高价挖了来。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红牡丹这块金子哪怕换个地依旧闪闪发光。
无他,身段样貌皆上乘,台风又是独一份,她身为台柱子再合适不过。
可就是这么一个上座率极高的台柱子,私下人缘却不怎么好。光是短短半个月,訾柏水就听到过不下两位数的背后吐槽。
今天她大约踅摸出些背后缘由来——傲慢,甚至傲慢到有些目中无人。
花汝林后台有三十七面梳妆台,换衣间却只有单单一处。每到上台前,下班时,那处总是焦灼地。人人都赶着换衣服卸妆回家。平日红牡丹很少夜间压轴,故訾柏水不知道,倘若和人红牡丹同台,伴舞之人妆容必须浓俗艳丽,总之就是怎么难看怎么来,她这朵靓丽红花还需丑绿叶衬托。
衬托便衬托,訾柏水甘做绿叶,不惹眼,钱照拿,何乐而不为。
可此绿叶非彼绿叶,她们是人,是生来便生一双眼,一颗心的人。
有眼便要看,有心便要比。
人,最怕两两相比。
红牡丹身为台柱子,本就在人前风光无限。可下了台,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哪愿分个高低与贵贱。妆容花便花了,可每次卸妆换衣,总要等红牡丹收拾整齐走后才能进,一次两次也罢了。长此以往,饶是换个木头人也要抱怨几句。
訾柏水不同,她从未抱怨过红牡丹。倒不是她心高,而是倘若抱怨,那对象也太过多了,整整三十六。
她每日坐在换衣间一步之遥的桌前,每日重复说上几十遍的无妨,你先,客气了。早已无力,早已习惯。
如此日复一日,还真成了自然而然。直到昨天,也不过说上三五遍的不客气了。
这会绿叶妆刚卸下没一半,訾柏水停下手,悄声握起眼前银发钗。同一空间内除了她的呼吸,便剩脚步声。那人脚步很轻,却非无声,她清楚听到耳畔又传来砰砰砰砰的心跳声——
直到镜中一身大袖暗纹旗袍入了眼,她的紧张才慢慢消散。
訾柏水顶着一张半花半白的脸扭过头,起身低眉颔首,唤了句,“牡丹。”
牡丹正是红牡丹。花汝林中人人皆唤对方艺名,加上女子多在意年岁,更不喜以姐妹相称。
来人身段窈窕,柳叶细眉弯弯,并未言语,摇曳转身走向一块红绸锻面,绣着牡丹的梳妆台前。那块红绸乃是红牡丹独有。
一独独其色,后台除了她再无一块台面敢置红。
二独独于人,听闻那红绸还是花汝林那神秘的幕后老板特意打电话到大竹溪私人定制后,当着众人面送到台里的。风头派头全给足。
眼看红牡丹落了座,她才恹恹背过身重坐下,继续卸那大花脸。
“怎么这会还没回去?”语气轻飘飘,不带一丝质问。
訾柏水回,“马上,卸完便走了。”
“你是叫……?”
“六初。”随意取的。
“不是,我是问你本名叫什么?”
訾柏水略有停顿,末了还是报了出去,“訾柏水。”
“哦。”
如此沉默,聊天,沉默……这还是她头一次卸妆期间与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尤其对面还是台柱子。
訾柏水知道,所有东西,命运早已背地标好价格。哪怕只是寥寥几句,哪怕她无心去答。
直到她卸妆要走,谈话依旧没到尾声。
訾柏水知道,她得激一激了。因为,她是真的困了。
起身,拿伞,告别。
临出门前,身后女子道,“等一下。”语气急促,急到磕了实木凳。
訾柏水知道,结账的时候来了。
红牡丹低头一瞬,似是下定决心,紧接脚步匆匆朝她而来。
然后,她听对方说,可不可以明日和她换个班。
訾柏水沉默。
然后,她又听对方说,她已经和张经理提前打过招呼,经理同意了。
訾柏水依旧沉默。这事她一人有些拿不了主意。
然后,骄傲的红牡丹拉起她的手,面如风摧,开口吐出两字,她说,求你。
情真意切,实到落泪。訾柏水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一滴无根水,回她一字:
好。
……
红牡丹周六登台在下午三点到五点。虽然短短一个时辰,但里面内容却不少,连歌带舞共八首。曲子入职前都有培训,人人皆能唱,只是水平高低不同。茫茫歌单里,唯有一首水调歌头,訾柏水略有信心压得住。
不过红牡丹也说了,到时听张经理安排就好,不用太担心。
担心她但是不担心,毕竟张经理不会上赶着去砸他花汝林的招牌。既然答应了红牡丹换班,想必也有应对。
她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六月初八,这周六,乃是她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