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冬日晨光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苏清知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冬日晨光,灰蓝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七点刚过,距离十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她躺了片刻,然后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眼角的红已经褪了,昨晚哭过的痕迹只剩一点点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拿冷水拍了会儿脸,换了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随意又干净。
八点多她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坐在窗台上喝,外面小区里已经有晨练的老人走动,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着,灰蒙蒙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以前那种醒过来第一件事就要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的紧绷感。
九点四十五,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陆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起了吗?"
"起了。"
"我在你家楼下。"
她抓起外套换鞋下楼。单元门一推开就看见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配同色系外套,简单利落。手里拎着个纸袋,见她出来递过来:"给你带了杯豆浆,刚榨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杯壁暖着她的掌心。"你怎么不直接上去敲门?"
"怕你还没准备好。"他说着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笑了一下,"今天看着精神多了。"
"废话,昨晚哭的是我又不是你。"
两个人往小区外走,出了大门右拐走大约五分钟,那条小街上果然有一家老字号的粥铺,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里面热气蒸腾。苏清知推门进去,一股滚烫的米香扑面而来,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抬头招呼了一声,看见她跟陌生男人一起来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好奇的笑意。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陆砚辞拿着菜单问她想吃什么。她说:"皮蛋瘦肉粥,小笼包,再来一碟小菜。"
他抬头对服务员复述了一遍,又加了一份煎饺和两杯热豆浆。点完之后他放下菜单,看着她说:"我本来以为你今天会不太自在。"
"我确实不太自在。"她坦白说,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搓着杯壁,"但跟七年没见你这件事比起来,不自在算什么。"
他听了这话没有接,而是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撕开包装,放在她面前的碟子上,又把另一双撕开放在自己那边。这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
苏清知看着那双被放好的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们大学附近也有一家这样的粥铺,每次他去占座,她挤过去坐下的时候面前一定已经摆好了两双拆好包装的筷子、一碟她喜欢的醋、一碗吹温了的粥。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直到后来她一个人吃饭吃了很多年,才慢慢意识到那些琐碎的、不声张的照顾,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后来想起来的时候喉咙发紧。
粥和小笼包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的粥面泛着一层薄薄米油,葱花和皮蛋丁洒在顶上,热气直冒。苏清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裹着皮蛋绵软的口感滑下去,整个人都从胃里暖开来了。
陆砚辞夹了一个小笼包蘸了醋放到她的小碟子里,自己才开始吃。她看了那个小笼包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烫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他立刻把豆浆推过来:"慢点。"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又舒服,两人之间偶尔聊两句——他问她们公司新的方案推进得怎么样,她问他们那个平台生态的开放策略定了没有。公事当聊天话题也不觉得奇怪,反而让气氛自然而然地流动着,不像刻意的叙旧那么沉重。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苏清知放下筷子擦嘴,忽然说:"你知道吗,昨天晚上陈露打电话跟我说了那些事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我那一刻想的是,我这七年所有的努力——自己创业、一个人撑下来、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不会随便就被一张照片打倒的人,还是为了有一天让你看见我过得很好,好到让你后悔当年没有留住我?"
陆砚辞放下了筷子,认真地听她说完。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继续说,语气慢慢的,"当时决定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清楚。后来这七年我其实一直在一种'因为当年很脆弱所以现在要变得很强'的惯性里往前走。我以为自己变得够强了就不会再被那些东西困住。可是昨天接完陈露的电话我才发现,我努力了那么久,其实一直在乎的还是同一件事——当年我走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追上我。"
陆砚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追了。追不上。"
"我知道。你说了。"
"以后不会追不上了。"他说。
苏清知低头笑了一下,拨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粥。粥铺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她坐在这么烟火气的地方跟他讲这些话,却觉得一点都不突兀。七年的隔阂像一层薄冰,被这一碗滚烫的粥慢慢融化了。
吃完早饭出来,外面阳光比早晨亮了一些,薄雾散了大半。他们沿着小街往回走,经过一家水果店、一间老式理发店、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步调一致,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大衣的下摆和他的大衣下摆几乎碰在一起。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说:"你下午回去?"
"嗯,下午约了人。"
"那我就不留你了。"她站在门禁旁边,仰头看着他,"谢谢你昨晚开过来。"
陆砚辞低头看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清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们现在算重新开始了吗?"
苏清知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不算重新开始。"
他眼神暗了一瞬。
"因为重新开始意味着从头来过。但咱们中间有七年,那七年是存在的,抹不掉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稳,"我不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头跟你谈恋爱。我想带着那七年,带着所有好的坏的,继续往下走。"
陆砚辞怔了一下,然后那层暗下去的光在他眼里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一开始很浅,后来慢慢深了,最后变成了一个很舒展的笑容。
"行。"他说,"那就继续。"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仰着头看他,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细细的一道光柱里浮着微尘。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错,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下周还来。"
"好。"
他直起身子退了一步,转身往停车的位置走去。苏清知站在原地目送他,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她朝他摆摆手,他笑了一下继续走。上了车之后她从车窗看见他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车开出去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冬天的风从楼栋之间穿过,吹着她大衣的下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雾散了,天是干净的浅蓝色,太阳升得高了,把整条街都晒得明晃晃的。
她转身刷卡进门禁,往单元门走的时候步子轻快了很多,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进门上楼,打开家门换鞋,她走到厨房把早上那个牛奶杯洗了,把窗台上那两盆绿植浇了水。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陆砚辞发了两个字:"到了说一声。"
对面很快回了:"刚上高速。你下午干什么?"
"下午去趟公司,改个方案。"
"周末还加班?"
"习惯了。改完晚上看个电影。"
"什么电影?"
"还没选。你有什么推荐?"
"别看了,留着我下周来陪你一起看。"
她对着屏幕笑出了声,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把手机举在脸前面,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你下周来之前给我列个片单,我选。"
"行。片单很长,你做好心理准备。"
"多长?"
"七年欠下来的,你说多长。"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光明亮亮的,满室都是冬日好天气的暖色。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填满了一种久违的、轻快的东西——像是封了七年的屋子推开窗,风灌进来,阳光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整个房间重新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