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图谱·永夜潮汐》若美

6、第 6 章 “探骊号”

　　“探骊号”像一头受伤的鲸，艰难地挣脱那片诡异的灰青浓雾时，已是第二天午后。

　　雾气消散得如同它的出现一样突兀，阳光重新洒在海面上，仪器也像大梦初醒般，在某个瞬间同时恢复了正常。

　　GPS定位显示，船就在出港时的航线上，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有燃料表和船员们苍白的脸色证明那十九个小时的“鬼打墙”并非幻觉。
　　船靠岸时，陆洄几乎是跑下舷梯的。他驱车直奔研究所，一路上踩油门的脚都有些发抖。

　　渊最后那个贴在玻璃上的手掌，那句“别走”，和雾中只有他听见的歌声，像三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恐惧？或许有。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疑惑。

　　他养的不是一只宠物，不是一件墨引，它是什么东西？

　　地下三层的气密门在他面前滑开。恒温恒湿室的空气一如既往，冰冷，带着海盐和消毒水的味道

　　。水流声汩汩。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琉璃缸中，渊悬浮在中央，银发在微弱的蓝光中静静漂浮。

　　它的眼睛闭着，长而卷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鳃裂随着水流缓慢张合。姿态安详，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旁边的自动喂食器显示屏上，记录显示食物被定时投放，并有被食用的记录。

　　陆洄站在门口，胸腔剧烈起伏。他盯着缸中的身影，目光锐利，试图从那静止的画面里找出任何破绽。是监控录像被篡改了？还是它有办法在极短时间内往返？

　　或者，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是海上的异常天气和地磁扰动，加上自己的心理暗示？
　　他慢慢走近，靴子踩在防滑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他距离缸体还有两三米的时候——

　　“哗啦！”

　　水声猛地炸开！

　　原本悬浮在水中央的渊，如同捕食的猎豹般骤然启动，银色的身影在水中拉出一道残影。

　　陆洄甚至没看清它是如何突破缸体顶部严密密封盖的——或许是某种他不知道的能力——那修长有力的鱼尾已经破水而出，带着冰冷的水珠和一股深海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缠上了陆洄的小腿！

　　力量之大，让陆洄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控制台边缘。

　　冰凉、湿滑、覆盖着坚硬鳞片的触感紧紧包裹着他的腿部肌肉，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束缚感。紧接着，渊整个上半身也扑了上来，双手紧紧抓住陆洄腰间的衣物，将脸埋在他的腹部。

　　“陆洄……陆洄……”

　　它发出断续的、带着哽咽般水音的呼唤。
　　声音比在水里清晰得多，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委屈、恐惧和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般的依恋。它抓得很用力，手指关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可怕的等待。

　　陆洄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低头，只能看到渊银白色的发顶，和那紧紧缠绕着自己小腿的、布满黯淡银鳞的有力尾鳍。那上面，他记得，在尾部侧面，有一个已经愈合的、微不足道的针孔疤痕。

　　疑虑还在。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而尖锐。

　　但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海水冰冷气息的肢体接触和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姿态，硬生生地冲淡了大部分。就像被一块沉重而温暖的毯子兜头盖下，窒息感和安全感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他迟疑地，抬起手，落在了渊还在颤抖的肩膀上。皮肤冰凉而光滑。指尖下的肌肉立刻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更紧地依偎过来。
　　“我回来了。”陆洄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渊，松开点，你勒得太紧了。”

　　渊抬起头，银青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不知是缸里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它看着陆洄，看了好几秒，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然后，它慢慢松开了手，但尾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只是力道减轻了许多，松松地圈着，像一个执拗的、不肯撤去的围栏。
　　它重新游回缸边，尾巴终于放开，但整个身体都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洄，仿佛怕一眨眼，他又会消失。

　　陆洄转身，背对着渊，开始检查船上的采集样本是否完好。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实质的探针，钉在他的背上。

　　刚才那近乎袭击的扑抱，那委屈的呜咽，和眼前这安静依恋的姿态，都无比真实。真实得足以暂时压下那片灰青浓雾中的歌声，和仪器疯狂跳动的指针。

　　但疑问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并且，沾着冰冷的海水，开始在黑暗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