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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远航的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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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航的行李在书房角落摊开。防水地质样本袋、便携式水质分析仪、那套用了十年的碳纤维绘图工具,还有,用恒温箱单独保存的七管混合了微量渊之血液的备用墨。
陆洄将《海渊杂考》的复印件塞进背包侧袋,目光扫过墙上贴的南海深水区洋流图。祖父在图边缘用红笔圈出的几个坐标,已被他用更精确的现代测绘数据覆盖了大部分。只剩下最后一个,在更东边,靠近海沟裂隙的区域,标注着“声呐盲区,疑有地磁异常”。古籍中零星提及的另一种可能作为辅料的“沉光贝”,传说只生长在地磁紊乱的深海峭壁上。
他需要它。一次失败的抽血,不代表古籍全部是谎言,也可能只是墨引不纯,或需要其他物质催化。那片空白的海图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他必须填满它。
地下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恒温缸的蓝色微光和陆洄面前工作台的台灯亮着。
渊悬浮在水中,银发在缓慢的循环水流中如海草般轻柔摇曳,它的银青色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一眨不眨,追随着陆洄在房间里的每一个动作——拉上行李袋拉链,检查仪器电池,将图纸卷起收入金属筒。
那目光里没有前几天测试时的平静或困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专注。
陆洄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缸体。渊依旧悬浮在中央,姿态甚至有些僵硬,尾巴完全静止。
“我离开几天,”陆洄对着水下麦克风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去采集一些材料。自动喂食器和水质监控都设定好了。很快回来。”
他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气密门。手指刚刚搭上门把——
“别走。”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不是以往那种学习单词时生涩、扭曲的模仿,也不是气泡破裂般的咕噜声。
这一次,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共鸣,清晰无误地穿透了水流声和设备噪音。
陆洄的手指僵在门把上,金属冰凉的触感渗入皮肤。他猛地回头。
缸中,渊的姿态微微改变了。它向前游近了一些,几乎贴在玻璃内壁上,银青色的眼眸死死锁住他,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漩涡在转动。它的嘴唇刚刚闭合,那两个字还在空气中残留着冰冷的余韵。
这不是复述。这是陈述。是请求,甚至是……命令。
陆洄心脏重重一跳。他从未教过“别走”这个词组。它是从哪里学来的?监控录像?还是……他压下瞬间翻涌的无数疑问和那一丝本能的警觉,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回缸边,隔着厚重的玻璃,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渊面前的区域。
“很快回来。”他重复道,放缓语速,“渊,听话。”
渊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指,又缓缓抬起,看向他的脸。它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整个手掌,平平地贴在了玻璃上,五指微微张开。那姿态,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执拗的挽留。
陆洄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气密门闭合的厚重声响,在地下空间里带起一小阵气流,吹动了工作台上几张散落的草图纸。
船是研究所的小型科考船“探骊号”。出港时,天气晴朗,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玻璃。
陆洄在船舱里整理古籍,偶尔抬头看一眼海图。船长在驾驶室抱怨着新的卫星导航系统偶尔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
异常发生在出港后的第十九个小时。当时是凌晨三点,陆洄被一阵细微的、持续的震动惊醒。
不是机械故障的震颤,更像某种……低频的共振,透过船体钢壁和空气,直接压迫着耳膜和胸腔。他披衣来到驾驶室。
“陆教授,您醒了。”值班大副脸色有些发白,指着控制台,“您看……”
导航屏幕上,GPS定位标志在疯狂地跳动,毫无规律。雷达显示屏上一片雪花,间或闪过几个扭曲的、不断复制的光斑,完全无法解读。
声呐深度计的数字乱跳,从几百米瞬间变成几千米,又骤然归零。更诡异的是,罗盘的指针像喝醉了酒一样,一圈一圈地快速旋转。
“所有依赖卫星和地磁的电子设备,全完了。”
船长拧着眉头,额头上渗出冷汗,“备用系统也一样。只剩下最基本的惯性导航和……眼睛。”他望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浓雾。不是正常的、带着水汽的乳白色海雾。
这雾气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青色,浓稠得近乎实质,贴着海面翻滚涌动,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十米。探照灯的光柱打出去,像是被无形的墙壁吸收,只能照亮眼前一团混沌的灰青。
船速似乎慢了下来,又似乎没有,引擎还在运转,但参照物完全消失,船仿佛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青虚空中。
“关闭非必要引擎,保持最低航速,启动物理观测。”
船长下达命令,声音有些发紧。水手们跑上甲板,试图用肉眼和望远镜观察,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流动的、冰冷的灰青。
陆洄站在驾驶台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冷汗浸湿了他后背的衬衫。
渊的脸,它贴在玻璃上冰冷的手掌,它那句沙哑的“别走”,不可遏制地撞入脑海。巧合?还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歌声。
极其微弱,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贴在耳畔。
不是人类语言的歌曲,没有歌词,只有一些高低起伏、悠远空灵的音节,像鲸歌,又比鲸歌更复杂,更……悲伤。那声音穿透了引擎的低吼、雾气的流动、仪器的杂乱噪音,直接钻进耳朵,缠绕在脑髓上。
陆洄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物似乎晃动了一下。他猛地抓住旁边的扶手,看向其他人。
船长和大副也是一脸茫然和惊疑。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陆洄问,嗓子发干。
“声音?”大副侧耳,“只有雾的声音,和机器声……教授,您脸色很难看。”
歌声似乎只有他能听到。它持续着,断断续续,像一种哀婉的叹息,又像一种无形的指引。
陆洄感到自己心跳在歌声的节奏里逐渐被同化,变得缓慢而沉重。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调转船头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看着窗外翻滚的灰青浓雾,看着失灵的仪器,看着同伴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恐惧,他知道,这次采集任务,失败了。
“返航。”陆洄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立刻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