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弦月阵 赫连灼束在 ...
-
广固被围的战报送到白城时,已经是初夏。
南燕使者前脚才走不过月余,刘寅的军队便越过大岘,一路北进。沿途燕军几次迎战,皆不能阻。到了四月,广固城门紧闭,南朝大军扎营城下,开始断绝四面道路。
赫连灼看完军报,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大岘天险就这么放了?”
王敏德坐在下首,摇了摇头。
“坚壁清野呢?”
王敏德叹了口气。
“也没有做尽。”
赫连灼皱起眉。
“他两样都没选?”
这一次,王敏德只能苦笑。
“燕廷大约是想放刘寅过关,再寻机会决战。”
“又舍不得毁农田?”
赫连灼把军报往案上一扔。
“既不肯把人堵在门外,又不肯让人进门以后没饭吃。”
“那把刘寅放进去做什么?”
赫连灼起身烦躁地走了几步。
她不是不知道慕容明为什么会这样选。
南燕本就地少。
人口、粮赋、兵马都比不上秦夏。坚壁清野说起来不过四个字,真正做起来,却意味着烧掉自己百姓刚长出来的麦苗,赶走牛羊,迁空沿途村落,让大片土地先变成焦土。
即使最后赢了,仍要自己收拾残局。
慕容明才坐上皇位没有几年,他舍不得。
“广固还能撑多久?”
王敏德道:
“广固城坚粮足,数月当无问题。”
赫连灼思忖了一会儿,旋即拍了一下龙岸。
“去看看。”
---
赫连灼没有带大军。除了原本派往河北的一千精骑,她又从附近驻军中抽了数百人,一路沿河北岸东行。
没有帝旗,也没有天子仪仗。远远看去,不过是一支寻常夏骑。
他们也确实没有越河。
南朝与夏国眼下并未交战,赫连灼和刘寅都得小心谨慎。
但是南军水路粮船开始频繁沿黄河往来以后,北岸便渐渐热闹起来。
夏军骑兵白日沿河游弋。看见南军船只靠得太近,就在岸上拉弓。箭未必射得中人,却足以让船上的人不敢轻易登岸。
偶尔有几名南军乘小舟渡到北面,夏骑便催马逼近。等南军重新退回水上,他们又散开。
几天下来,南军被扰得不胜其烦。
赫连灼倒看得颇有兴致。
她骑在河边高处,看着一艘粮船为了躲岸上的箭,硬生生向南偏出去几十丈。
“他要是一直不管,我们就在这里陪他耗着。”
薛利道:
“刘寅可不像会一直忍的人。”
赫连灼眯起眼睛。
“朕就看看他怎么办。”
同一时间,刘寅也听说夏军到了黄河北岸。
彼时广固已经围了三个月。
城中几次出兵,都被南军逼了回去,南燕国小,出了广固也不会再有什么真正的援军。
真正让刘寅烦的,反倒是北面的夏骑。
“夏军多少?”
“千余骑。”
“过河了吗?”
“没有。”
刘寅抬起头。
“只在北岸?”
“是。”
“哼,那个女人倒还算守信。”
既不援燕,也不与南朝为敌。
至少目前看来,夏主所为也确实如此。
可守信归守信。
每天在河边射他的粮船,也是真的烦。
刘寅把手里的木简放下。
“明日渡人。”
将领迟疑。
“北岸都是夏骑。”
“我知道。”
“那……”
刘寅站起身,笑得轻蔑。
“戏台都搭好了,不给他们看看?”
---
第二日清晨,黄河上起了薄雾。
赫连灼赶到河边时,南军第一批人已经上岸。
人数并不多,只有七八百。他们也没有向北追击夏骑,只在离河百余步的地方停下。
随后渡船再次往返。
这一次运来的不是人。
是战车。
木轮碾过湿润的河滩,在沙地上留下深深车辙。
赫连灼坐在马上,疑惑地看了半晌。
“他们搬车过来做什么?”
薛利也看不明白。
“结营?”
“不像。”
那些车没有围成寻常方阵。
反而一辆接一辆向两侧展开。
中央向北凸出,两翼向后收拢,一直抵到黄河边。
远远看去,像一弯横卧在河岸上的月。
弦向北。
月背依河。
赫连灼脸上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
“有意思。”
车阵初成,对岸立刻竖起白旄。
河面上的渡船同时靠岸。
更多南军鱼贯而下,盾手,长兵,弩手,一层层补入车后。
不过片刻,刚才还显得单薄的一道车阵,已经被填得严严实实。
赫连灼盯着看了一阵。
“这是给我们摆的。”
薛利也明白过来。
“专门挡骑兵。”
赫连灼唇角微微扬起。
“那就试试。”
她点了三百精骑。夏骑散开阵形,从正面缓缓逼近。
南军没有出阵。
骑兵再近,车后响起弓弦声。
第一轮箭并不密,夏骑略一散开,继续向前。
又近了数十步,赫连灼忽然看见车阵后方有人抬起了一排远比普通弓弩更大的弩机。
她眼神一变。
“退——”
话音未落,弩弦已经同时震响,沉重的弩矢从车阵后方射出。
一匹战马前胸中箭,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后面几骑立刻勒马侧转。
其余人迅速散开,脱离射程。
南军兵没有追击。车阵安安静静横在河边,像真的只是一弯钉在地上的月。
赫连灼盯着那道弧形看了很久。
薛利观察道:
“这是刘寅成名的揽月阵,正面撞不开。”
“本来也没准备撞。”
赫连灼催马向东。
薛利立刻跟上。
两人沿着阵外慢慢走。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两道收拢到河边的阵翼。
走了约莫两里,河岸逐渐低下去,前方出现一大片浅滩。河水分出几道细流,最浅处不过马膝。
赫连灼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弦月般的车阵,又看向近在眼前的浅滩。
薛利立刻明白她想干什么。
“陛下。”
赫连灼笑了起来。
“朕就看看。”
薛利面无表情,显然在表示你别拿这个逗我。
“真看看。”
薛利脸色一点没松。
赫连灼从亲兵手里接过长枪。
“带五十骑,其余人在这里等。”
“陛下没必要亲自——”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
赫连灼已经纵马下坡。
薛利低声骂了一句,只得提枪跟上。
---
南军也发现了浅滩。
刘寅亲自赶来的时候,正看见几十名夏骑涉水而来。
他今日没有披重甲,只穿一身便于骑战的黑色札甲,手中一杆长槊。
身边亲兵道:
“夏人想绕阵翼。”
刘寅扫了一眼。
“人数不多。”
“像是试阵。”
“那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他说罢一夹马腹,身后的几十骑同时下水。马蹄踏进水里,溅起大片银白水花。
两支人马隔着浅滩迅速靠近。
第一批骑兵很快撞在一起,长枪交错,人声、马嘶声、兵刃撞击声一下盖过了河水。
赫连灼没有急着往阵后绕。
南军既然已经派人来堵,就说明这里果然是阵翼最薄的地方。
她真正想看的东西已经看到了大半。
可对面那名持槊的将领还是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太扎眼。
倒不是衣甲,而是力气。
一名夏骑迎面撞过去,对方长槊横扫,竟硬生生把那人的枪荡开,连人带马都被逼得偏出去半个身位。
赫连灼眯起眼。
下一刻,两人的目光在纷乱的人马间撞上。
刘寅也注意到了她。
这名夏将骑术很好,身边的人明显比其他骑兵多,有人始终替她挡住侧面。
刘寅没有多想。能带着夏骑来试阵翼,至少也是个身份不低的将领。
两匹马很快迎面逼近。
赫连灼先出枪,枪锋直取他肩颈。
刘寅侧身让过,长槊从下往上一格。
一声脆响。
赫连灼只觉得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气。
她借着马势将枪收回,顺势第二次刺出。
刘寅却已经逼近。
长槊在极近的距离内骤然一翻。
赫连灼下意识偏头,槊锋擦着她面侧掠过去——
啪。
兜鍪下的系带被挑断。
赫连灼头上一轻。铁盔飞出去,落进浅水,溅起一蓬水花。
束在盔中的乌发失去约束,一下散开。
风从河面掠过。
长发顷刻披满肩背。
刘寅怔了一瞬。
面前的人眉眼明艳,肤色在黑甲与乌发之间愈发显得白。水光从马蹄下溅起来,迎着她手里长枪泛光,眸如寒星。
他没想到是个女人。
更没想到——
就是这一瞬,赫连灼的枪已经到了。
刘寅回神时来不及完全避开。
枪尖擦过护肩下沿,刺进甲片缝隙。
鲜血一下渗出来。
刘寅闷哼一声。
赫连灼立刻抽出枪。
“陛下!”
薛利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他刚才被两个南军骑兵隔开,只看见那杆槊从赫连灼脸侧扫过去,紧接着她的兜鍪便飞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薛利猛地催马撞开面前的人,长枪直接刺倒一骑,疯了一样赶到赫连灼身边。
“走!”
赫连灼也没有恋战。
她调转马头,夏骑很快聚拢。
薛利死死护在她身侧,连头都不敢再回。
南军也没有继续深追。
这里只是一场试探。
谁都没有准备在黄河北岸把它打成真正的战争。
赫连灼策马冲上河岸,湿透的马蹄踏上干地时,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浅滩上,那个被她刺伤的南军将领仍骑在马上。
隔得已经有些远。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他手里的长槊仍然泛着寒光。
---
一路上薛利都没有说话。直到离河岸已经十余里,他才有些生气地勒住马。
“陛下。”
赫连灼知道他要说什么,无赖道:
“也没事嘛。”
薛利盯着她,脸色难看得吓人。
“方才那一下……”
赫连灼抬手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
“盔掉了。”
“臣看见了。”
“人又没掉。”
薛利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他的槊再低半寸——”
“没有低。”
“陛下!”
赫连灼被他吼得耳朵发麻。
周围亲兵全部加装看向别处,没人敢听皇帝向御史大夫撒娇。
她只得收了笑。
“好了。”
薛利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赫连灼伸手过去,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朕以后注意。”
薛利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赫连灼已经重新往前走。过了片刻,她又说:
“不过那阵确实不错。”
薛利没回答。
“短弩也新颖。”
还是不回答。
“刚才那个人力气也很大。”
薛利终于转头盯着她。
那眼神几乎能杀人。
赫连灼识趣地闭嘴了。
---
黄河岸边,南军正在收拾浅滩上的尸首。
刘寅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不深。枪锋只是从甲片间刺进去一寸有余,没伤到筋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迹。
有军士跪下,呈上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只兜鍪。
“将军。”
刘寅接过来。
做工很好,不是普通军官能用的东西。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夏骑退去的方向。
那头散下来的乌发又从眼前掠过。
身边将领还在汇报。
“今日夏军似乎只是试阵,没有大举进攻的意思。”
“嗯。”
“另外,斥候刚从北面回来。说夏主也到了,这几日应当也在黄河北岸。”
刘寅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兜鍪。
浅滩上一时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
身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将军?”
刘寅忽然笑了,肩上的伤随着动作轻轻抽痛了一下。
他把那只兜鍪扔给亲兵。
“收着。”
“啊?”
刘寅重新翻身上马。
远处河岸上,那道弦月一样的车阵仍然横在水边。
只是这一次,他再看向北方时,脑海里已经多了一张脸。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