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对垒 秦王亲至平 ...

  •   蒙逊率凉州骑兵东来那年,夏王二十二岁。

      蒙逊入岭北以后,几次看见夏军前锋退走,都没有急着追击,反而稳住营垒,一面收拢附近秦军,一面派轻骑探路。

      三日以后,夏军弃营北撤。

      蒙逊并没有立刻追。又过两日,前锋来报,夏王本人已经渡河,岭北只留下少量骑兵。

      蒙逊依旧谨慎,只派一部向前试探。

      这一部很快占了两处空营。

      营中粮草来不及尽数运走,甚至还有几匹病马拴在木桩上。

      夏军一路都没有回头。

      到第五日时,蒙逊身边有人开始劝他。

      “刘灼灼这一次是真的退了。”

      蒙逊骑在马背上,望着前方被秋风吹得一片枯黄的原野。

      秦王的叮嘱犹在耳旁:刘氏善诱敌,不要穷追。

      可人若始终不追,士兵们没有斩首、没有军功,军中鼓噪如何安抚?

      最终,蒙逊自领两千骑深入。

      行至山坳,夏军轻骑从山口两侧同时出现,先断后路,再封河谷。前面那支夏军也突然折返,三面合围,将深入的凉州兵截在狭窄谷地里。

      这一战后来并没有留下多么显赫的名字,但是漫山遍野都留下了凉军的尸骨。从那一年开始,岭北的仗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第二年春,夏军取秦军两处堡垒,得马千余。

      入夏以后,秦军北援,刘灼灼弃堡而去。援军刚刚撤回关中,她又在半个月以后重新渡河,把已经来不及修好的两座军屯烧了个干净。

      当年秋天,岭北两部降夏。

      次年,秦军增兵,刘灼灼便避其锋芒,率骑兵绕行数百里,转而掠其粮道。待秦将回军,她已经带着人马北去。

      第三年,秦国北边送进长安的军报,已经很少再问夏军会不会来。

      而是何时来,带兵多少,走哪条路,准备拿什么。

      与此同时,平城也换了一批人。

      宗王借祭陵聚集部曲,被诛。

      河北宿将拒绝轮调,在地方举兵,三个月后城破自尽。

      还有两人一直以“清君侧”为名彼此联络,等真正起兵以后,却连新帝的面都没有见到,便被夏王麾下的年轻将领堵死在府上。

      新帝也从一个只知道抱住刘灼灼脖子不松手的两岁孩子,长到了五岁。

      他已经能自己坐在御座上,能背几句太傅教的书,能在朝臣奏事时勉强坐上一阵,不至于立刻往刘灼灼怀里钻。

      当然,下朝以后还是会。

      慕容徽对此早已习惯。

      三年前她们还需要一遍遍提醒所有人,幼帝活着,赵国仍姓元。

      三年以后,群臣已经习惯,遇事先问夏王。

      ---

      夏王二十五岁那年,秦王姚景略亲至平阳。

      军报只有四个字:秦王亲至。

      她却看得比平时久了得多。

      薛利在旁边,也没有催。这几年,他已进位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是夏王身边最得力的干将。

      过了片刻,刘灼灼把军报折好。

      “他终于来了。”

      三年间,她见过很多秦将。

      有些人后来死了,有些降了,有些曾经隔着一条河和她对峙数月,最后彼此谁也没占到便宜。

      刘灼灼甚至已经有些习惯了。

      习惯长安只有诏书,只有使者,只有那串至今还收在匣中的佛珠。

      可现在,那个人就在几十里之外。

      薛利观察着她的侧脸。

      “将军?”

      刘灼灼回过神。她把军报塞进袖中,重新望向坡下。

      刘灼灼抬起马鞭,指向正在筑起的第二道营垒。

      “那里再往外推五十步。”

      “沟挖深些。”

      “姚景略这几年不知还记不记得我从前怎么打仗的了。”

      她看着下面来回奔走的军士。

      “正好让他好好看看。”

      ---

      两军在平阳以北相持了五日。

      秦军营垒沿河展开,夏军则在北面的缓坡一层层扎营。

      每天都有斥候彼此遭遇。偶尔打一场,死几个人,却始终没有真正的大军交锋。

      数日不下后,秦营来了使者。

      秦王请夏王阵前一叙。

      帐中诸将听完以后,纷纷议论起来。

      许晟第一个反对。

      “大王不可去。”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秦王既亲自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想借机——”

      刘灼灼正低头系护腕,闻言抬眼。

      说话的人噎了一下。

      “放箭。”

      刘灼灼笑了。

      “他真要放箭,也得自己站在我面前。”

      “他舍得拿自己的命换我的?”

      许晟仍然不放心。

      “大王如今身系诸军,不可轻险。”

      刘灼灼把最后一道系带拉紧。

      “两边都带人。”

      “约在两军之间,弓弩之外。”

      “谁先动手,谁都走不了。”

      帐里还是没人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

      薛利当众始终没出声。直到众人退下,他才道:

      “臣跟着。”

      他神情严肃,没有半分询问商量的语气。

      刘灼灼看着他肃杀的表情,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以呀。”

      薛利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一点。

      刘灼灼马上又补了一句:

      “但别跟太近。”

      薛利脸色又沉下来。

      “臣至少要在一箭之内。”

      刘灼灼“啧”了一声。

      “你站那么近,姚景略还怎么跟我说话?”

      “他可以大声。”

      刘灼灼这次真笑了。

      “薛利。”

      他可没半点退缩。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最后刘灼灼还是先让步。

      “十步。”

      “二十。”

      “十五。”

      薛利勉强点头。

      ---

      会面的地方选在一片开阔河滩。地上没有树,也没有可以伏弩的坡地。

      双方早晨已经各自派人检查过一遍。正午以后,两边各出二十骑。到了约定位置,又各自停下大半。

      最后真正往前的,不过几个人。

      刘灼灼骑着一匹黑马。

      腰间是龙雀。

      薛利跟在后面。

      秦军那边也渐渐走近。

      姚景略骑的是匹白马。

      离远看,他的身型和记忆中并没有什么不同。直到距离越来越近,她才看清他的头发白了很多。

      鬓边已经明显泛霜。

      眼角也比记忆里深了些。

      他本来就比她年长,如今快到不惑之年,又被这些年的军务和朝中诸事磨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色。

      姚景略也在看她。

      自柴璧一别,四年过去了。

      她的容貌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仍然是那张脸,仍然明艳动人,可真正变了的东西并不在脸上。

      是夏王的甲胄,是腰间那柄陌生的华丽长刀,是睥睨天下的傲气。

      姚景略离得足够近以后,先笑了一下。

      刘灼灼率先发话:

      “秦王看着倒是比从前操劳了不少。”

      姚景略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

      “卿倒是风采依旧。”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用“卿”来称呼了。

      赵国朝堂叫她夏王。

      军中叫她大王。

      姚景略却仍然叫卿。

      她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住。

      姚景略也察觉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道歉。

      两边随从都已经退开,姚景略朝仅仅十五步以外的薛利方向扫了一眼。

      “他还是跟你这么紧。”

      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

      “我从元翼那里逃出来,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薛利。”

      姚景略苦笑一声,他明白了刘灼灼为何这时候刻意这样说。

      从她十一岁逃过元翼的屠杀,她心里就只有复仇。什么长安的欢情、平城的虚与委蛇,都是复仇路上的垫脚石。

      第一个义无反顾陪她走上这条路的人,是薛利。

      那一点笑意有些苦涩,可也只是一瞬。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北面的夏军营垒。

      壕沟、木栅、粮车与军帐排列得极整齐。

      姚景略看了很久。

      “孤一直以为,你用兵永远是神出鬼没、来去无踪。”

      “看见哪里松了,咬一口便跑。”

      姚景略的视线沿着营垒慢慢移动。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卿也会带着几万人,一步一步扎营。”

      刘灼灼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坡下有军士正在运木。再远一点,是昨日刚挖好的长壕。

      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领兵的时候。那时手里不过几千人,马快,东西少。看见不对,转头便走。

      轻。

      快。

      谁都抓不住她。

      如今不行了。

      “以前只有几千人。”

      刘灼灼抬手挡了一下迎面吹来的风。

      “当然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现在人多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以后地盘若再大一点,总不能还天天带着几千轻骑到处跑。”

      姚景略转头看她。

      刘灼灼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以后天下越来越大”本来就是一件不必怀疑的事。

      他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刘灼灼察觉到他的沉默,也侧过脸。

      “怎么?”

      姚景略的眼神有些复杂。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更像在重新认识一个其实早已认识很多年的人。

      他低下眼,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捻了一下。

      “只是想起,当年你第一次跟孤要兵的时候。”

      刘灼灼眉眼弯了。

      “大王那时候舍不得给。”

      “当然舍不得,怕你把人全打没了。”

      刘灼灼笑了笑。

      “后来发现,倒是孤多虑。”

      她的笑声如银铃般荡漾开。

      河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远处两军的旗帜都在风中猎猎作响。

      姚景略看着她。

      当年长安那个敢在佛堂里抢他念珠的小姑娘,后来做了安北将军。

      再后来离开秦国,去了平城,做了元翼的侍中。

      如今已经是夏王。

      甚至刚才还很自然地说——

      以后天下再大一点。

      姚景略蓦然发现,自己其实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她究竟要什么。

      不是一个将军印。

      不是自己的宠爱。

      也不是元翼给她的权势。

      她要的东西,从来比他们以为的都大。

      姚景略低声道:

      “孤当年还是小看你了。”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如果是元翼说,她大概只会觉得讽刺。

      可从姚景略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

      当年她第一次真正获得兵权,是这个人给的。

      她一直记得。

      刘灼灼垂下眼,看了一会儿马鬃。再抬头时,神色已重归平静。

      “那大王后悔吗?”

      姚景略没有马上回答。

      他今日没带佛珠,可世间的因果,完全不需要任何实物承载。

      “有今日之果,自有昔日之因。”

      刘灼灼望着他。

      “大王这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姚景略笑了一下。

      鬓边白发被风吹起。

      “既已种因,何必问悔。”

      他说完,勒转马头。

      刘灼灼还停在原处。

      姚景略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叫她安北将军,也没有叫夏王。

      只是最后道:

      “灼灼。”

      “南风知我意。”

      刘灼灼的手指紧紧捏住缰绳。

      白马转身,向秦军方向走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