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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诸凉 姚景略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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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这些年,最不缺的便是兵祸。
河洛几经易手,河北城池残破,黄河两岸隔几年便要换一批主人;再往南去,建康朝廷也从未真正安静过,北伐的军书与征兵的诏令一年年沿淮水而上。平城与长安各据一方,彼此攻伐,柴璧一战更是伏尸塞野,直到今日仍有村落未能恢复旧日户数。
可若越过陇山,沿着河谷一路向西,天地却像忽然换了一副模样。
雪水自祁连群峰之间蜿蜒而下,灌入绿洲,远处山巅积雪终年不化,山下却是成片的桑麻与麦田。河渠穿过城郭,胡商牵着满载香料、宝石和琉璃的骆驼从西域而来,中原的绢帛、漆器、铁器又随着车队向西而去。驿道旁酒旗招展,葡萄藤沿着土墙攀生,黄昏时候,牧人赶着成群的牛羊从城外经过,马铃声一直能响到暮色深处。
中原这些年在死人。
河西却在长肉。
那里当然也有战争。
羌、胡、鲜卑诸部错居,凉州豪强各据城郭,今日结亲,明日翻脸,谁都想把手伸得更远些。只是这里远离中原争帝的主战场,几股势力彼此牵制,反倒没有哪一家能像平城、长安那样,动辄倾国相攻。
而这些年来,凉州诸部还有一个大致默认的规矩。
尊长安。
奉秦王。
姚景略并不需要把秦国郡县一直铺到西域尽头。
凉州人把佛法传到长安,替他养马,替他收丝路上的商税。每隔几年除了上贡玉石与香料,带来僧侣与经书,也送来人质。姚景略则给他们官号、印绶,在诸部彼此争斗时居中裁断,有时替这一家压住仇敌,有时又扶起另一家制衡旧部。
二十年来,这张网织得一日日严密。
所以岭北军报送到长安以后,姚景略没有从河洛调回一兵一卒。
刘寅的人还在南边。他也不可能为了几座北方军屯,把洛阳门户露给建康。
秦王只往西送了一封书信。
信走过陇坂,越过河谷,随着驿骑一路进入凉州。
数日以后,蒙逊出兵。
他并非秦臣中最显赫的一个,却是凉州这几年势力扩张最快的人。麾下有羌骑、有胡兵,也有当地豪强依附而来的部曲,军中良马很多,尤其擅长长途奔袭。
秦使抵达时,蒙逊正坐在帐中看新送来的马册。
听见“夏王”二字,他起初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夏王?”
使者低声解释:
“便是从前在秦国做安北将军的刘氏。”
蒙逊随即笑出声来。
“原来是她。”
他将竹简往案上一扔。
“秦王自己养出来的将军,如今倒叫我替他收拾。”
使者道:
“秦王说,岭北不必尽复。”
“只需逼夏军退回黄河北岸,使其不敢再窥秦境。”
“若刘氏退,不必穷追。”
蒙逊这回是真觉得有趣了。
“秦王特地说不必穷追?”
使者略一迟疑。
这是秦王亲口交代的话。
“刘氏用兵,最善诱敌。”
蒙逊笑了笑,拿手指拨弄了一下案上的马鞭。
一个人能让自己的旧主隔着千里特意提醒“不要追”,总归不会太无趣。
“知道了。”
他站起身。
帐外河西的风正从旷野上吹过来,远处一列列骑兵已经开始整队,马群踏过干燥的土地,扬起大片黄尘。
蒙逊眯起眼睛。
“那就去看看。”
“这位夏王,究竟值不值得秦王这么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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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逊这个名字,刘灼灼自然听过。
姚景略这些年在河西扶过的人不少。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河洛的秦军没有北撤,关中的兵也没有大规模调动。姚景略只是往凉州递了一封信,人便来了。
刘灼灼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陇山以西慢慢划过。那里的地名比河北稀疏得多,山河却宽广得惊人。
姚景略打仗未必有元翼那样狠,可一个人坐在长安,不动自己的兵,便能让千里之外的人替他拔刀,这本身就是本事。
薛利从旁道。
“蒙逊来势不小。”
“那正好。”
刘灼灼起身。
这些日子平城刚刚安稳了一点。她腰间仍佩戴着龙雀刀,起身时刀鞘碰到案沿,发出轻轻一响。
她抬手按住。
“传诸将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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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没有把蒙逊说得如何可怕,也没有长篇大论讲凉州形势。她只是让人把岭北新来的军报念完,而后靠在席上,随手翻了翻前些日子的战利品册。
“上个月,我们从秦国牵回来多少马?”
负责军需的官员赶忙起身。
“回大王,共计一千七百余匹,另有骡马六百余。”
“粮呢?”
“折粟三万余斛。”
刘灼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还有各部私下分到的呢?”
那人神色略显尴尬。
出兵在外,不可能每一匹马、每一张弓都真归到官册里。
刘灼灼也没准备追究。她笑了一声,把册子合起来。
“所以诸位这趟都没少拿。”
殿下几个跟她去过岭北的年轻将领也跟着笑起来。
刘灼灼目光扫过他们。
“现在秦王不高兴了。”
“自己腾不出手,就叫凉州羌戎过来讨债。”
刘灼灼身体微微前倾,手肘压在膝上。
“东西吃进嘴里了,诸位愿意再吐出来吗?”
这回有人直接答了。
“不愿!”
第二个人也笑骂:
“凭什么给他们!”
殿里的气氛活络起来。刘灼灼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本王也不愿意。”
她说罢从榻上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
“蒙逊既从凉州来,离得远,粮道长。我们不必急着跟他决战。”
“各军先到平城会合,再依军令出发。”
她抬眼看向掌军籍的官员。
“前次换防时,各镇军数都报上来了吧?”
“都在。”
“照册抽调。”
“河东两千,河北三千,燕地各军依旧例出骑兵,其余本部随我出征。”
有人迟疑片刻,问:
“大王要何日集齐?”
刘灼灼伸手取过案上的历册,算了算路程。
“七日。”
“第七日午前,全部到平城城南大营。”
“迟者——”
“依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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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日,一切都很顺。
许晟的兵最先到。
刘灼灼正在城南巡视马场,听说以后,便亲自过去看了一眼。
新擢升的宁朔将军见她来,赶忙下马。
“大王。”
刘灼灼扫了一圈。
人马虽然带着赶路的疲惫,阵列却很齐。
“来了多少?”
“两千。”
“不是只让你出一千五?”
许晟咧了下嘴。
“军里都想来。”
刘灼灼笑了一声。
“你倒会说话。”
她没再夸,只吩咐军需多拨半日草料,让他们好好休整。
第五日,河北几部也陆续到了。
有人少了百余骑,提前派人说明途中马疫,附上军医与沿途驿站的凭信。刘灼灼看完,让补报军籍,没有追究。
有人踩着第六日傍晚进营。
营门将关未关,一队人马狼狈得像从泥里滚过来。
主将进帐时,自己都以为要受罚。
刘灼灼看着他甲上没擦净的泥,只问:
“为什么这么晚?”
那人喘匀气,才解释过河时浮桥被冲坏,临时绕了六十里。
刘灼灼叫人拿来沿途塘报核对。
是真的。
“去休息。”
第七日午时,城南大营点兵。
日头正悬在头顶。军旗一面面插在风里,各部将领已经站齐。
刘灼灼亲自看着军吏报数。
一营。
两营。
三营。
报到最后,少了一部。
河东镇军三千骑,一人未到。
军吏显然已经提前知道,额角都是汗。
“大王,河东那边昨日送来消息,说是主将旧疾复发,道路上又有两处河水上涨……”
“人呢?”
“尚在途中。”
刘灼灼没有当众问。
她让人继续点完其他各军。点毕,照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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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河东军抵达。
三千骑从南面大道进营时,声势倒很大。
主将是个年过五旬的宿将,姓奚,早年便跟着元翼征战,在赵军中资历极深。
前些日子刘灼灼调河防时,他就是推诿最久的那一个。
奚将军下马以后没有立刻去见刘灼灼,先让部下扎营,换了衣服,又找军医重新包过膝上的旧伤。
直到傍晚,才进中军帐请罪。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一进门便跪下。
“大王。”
刘灼灼坐在案后。
今日帐中人不少。薛利、许晟,以及几名各镇主将都在。
她皮笑肉不笑。
“奚将军来了。”
“臣失期,请大王恕罪。”
话说得很干脆,可语气并不像真觉得自己会死。
刘灼灼翻开军册。
“晚了多久?”
奚将军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路上……”
刘灼灼兀自截断他的话。
“一日三个时辰。”
老将脸颊抽了一下。
刘灼灼接着问。
“为什么?”
“臣旧伤发作,军中又有马匹染病。河东路远,臣恐强行赶路反损兵马,因此——”
“因此你自己改了军期。”
奚将军胸口堵了一下。
“大王,臣并非有意违令。”
“那是什么?”
老将终于抬起头。
他跟随元翼多年,自问在赵国军中颇有威望。刘灼灼如今虽然是夏王,到底也才二十出头,不过自恃昔日被元翼宠爱。他压下心里的不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仍然恭敬。
“臣只是以为,临阵调度,本就当因地制宜。”
“若为了赶一个时辰,坏了三千军马,大王想来也不会愿意。”
帐中几个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到刘灼灼身上。
这话其实不是没有道理。
甚至说得很漂亮。
刘灼灼从军册上抬起脸。
她转向旁边掌军法的将官,脸上没有笑意。
“军期失期一日,按律如何?”
那人额角立刻沁出了汗。
“大王……”
“本王问你军法。”
军法官只得站起,喉头发紧。
“失期……当斩。”
奚将军眉头一簇,但此时,他仍然觉得刘灼灼可能只是在吓他。
“大王。”
刘灼灼把军册“啪”地合上。
“本王前些日子调河防,你们说病,说缺粮,说马不够。”
她两手压在册子上。
“现在凉州羌戎已经东进。”
“今日你觉得路难走,可以晚一天。”
“明日别人觉得粮车慢了,可以晚两天。”
“到了阵前,还有谁觉得战机不好,干脆晚三天?”
奚将军额上已经出了汗。
“大王,臣追随宣武皇帝多年,大小数十战,从未——”
刘灼灼眼神彻底冷下来。
“宣武皇帝若在,将军知道他会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诸将背后一凛。宣武皇帝最后是什么样子这些人即使没亲眼见过也有所耳闻,只怕奚将军早就血溅当场了。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已经跪下。
“大王!将军旧伤确实——”
“住口!”
刘灼灼声音陡然拔高。
她起身。目光从帐内众将脸上一一扫过。
这里有跟着她从北地来的旧部,也有元翼留下来的赵将。有人刚从岭北跟她抢过马,有人直到今天都只是在观望。
她此前给过很多次机会,今日不能再给。
“军法既定,即使宣武皇帝在此也不能替奚将军改!”
老将终于彻底慌了。他膝行半步,声音也乱起来。
“大王,臣——”
刘灼灼没有再听,她把视线移向帐外。
“推出去。”
帐外甲士应声而入。
“依军法——”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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