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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寿宴(一) 至高至明日 ...

  •   太医令阴襄死了。

      消息送进天安殿。黄门进来得急,却不敢惊扰御前,到了阶下才跪下。

      “陛下,太医院方才来报,阴太医昨日出城垂钓,夜里未归。家中派人寻了一夜,今晨在城外河中寻到,人已经没了。”

      元翼手中的笔停住。

      “阴襄?”

      黄门低下头。

      “是。”

      刘灼灼也抬起眼。

      元翼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前几日阴襄才站在这里替他诊过脉,还因为寒食散的分量让他颇为不快。一个日日能够召来的活人,忽然便成了黄门口中一句“已经没了”。

      元翼放下笔。

      “怎么落水的?”

      “听说那一带是阴太医常去垂钓的地方。昨日下午有人还见过他,后来天黑也没有回来。钓竿和鱼篓都在岸边,大约是临水时不慎滑了下去。”

      元翼皱了皱眉。

      “身边没带人?”

      “只带了一个小童。那孩子去附近取水,回来便找不到人了。”

      殿里静了片刻。

      刘灼灼垂下眼。

      乌洛查得比她想象中还细。

      阴襄喜欢钓鱼,休沐时常独自去城外。

      岸边湿滑,偶有失足。

      一个太医令死在那里,实在没有什么比意外更顺理成章的解释。

      元翼显然也没有多想。只是过了一会儿,才道:

      “这些年他侍奉有功。厚恤其家。”

      黄门应下。

      “太医院那边另择人补上。”

      “是。”

      黄门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

      元翼还盯着方才放下的笔。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

      “陛下可惜阴太医?”

      元翼回过神。

      “跟了朕不少年。”

      他说完,又像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值得继续说的,伸手重新拿起那封奏牍。

      “人总会死。”

      刘灼灼嗯了一声。

      ---

      当日晚间,是慕容皇后的生辰宴。

      宫中原不想大办。毕竟独孤蒨新死不久,东宫那边又接连传出皇帝与太子不和,慕容徽自己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张扬,只在内廷设了一场宴。

      可她毕竟是皇后。

      元翼称帝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以赵国皇后的身份过生辰。宗室诸王、宫中有位分的夫人,以及几名与慕容氏关系亲近的宗亲都到了。

      皇后的本意,是只宴请亲贵便可。

      偏偏刘灼灼也到了。

      她走进宴殿时,自己先看了一眼席次。

      贺兰盈华等人坐在后妃那一侧,元氏宗亲另有席位,朝臣一个没有。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慕容氏宗亲的一边。

      刘灼灼站在自己的席案前,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在这儿?”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问。

      她转头。

      慕容明已经坐下了。

      他今日难得穿得十分像样,一身深青色衣袍,冠带也齐整。到底是慕容氏宗室,哪怕燕国早没了,在皇后生辰这种场合,也还能堂而皇之地混进来吃一顿。

      刘灼灼坐下。

      “皇后生辰,我随驾。”

      慕容明扫了一眼四周。

      “今日来的不是宗室,就是后妃,要么就是慕容家的宗亲。”

      他说得一本正经。

      “外臣可没资格进来。”

      然后重新看向她。

      “所以你凭什么来?”

      刘灼灼冷冷瞥了他一眼。

      慕容明毫无收敛之意,反而又往另一边看。

      “而且你为什么坐我这儿?”

      “礼官排的。”

      “哦。”

      刘灼灼已经对他这个“哦”产生了戒心。

      慕容明端起酒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贺兰盈华那边飘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

      刘灼灼已经猜到他嘴里没有好话。

      “你不是应该坐贺兰夫人那边么?”

      刘灼灼的眼神瞬间冷了。

      慕容明立刻往后避了一点。

      “我就是随口一说。”

      “慕容明。”

      “嗯?”

      刘灼灼盯着他。

      “今日是皇后生辰,我不想让你演个血溅寿宴。”

      慕容明顿时坐直。

      “刘侍中,请饮酒。”

      刘灼灼这才收回目光。

      恰在此时,殿中众人纷纷起身。

      元翼与慕容徽到了。

      方才还在交谈的人顷刻安静下来,刘灼灼也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她抬眼时,看见元翼与慕容徽并肩走向上首。

      皇帝一身玄色帝服,慕容徽今日则穿了皇后礼衣,她眉目端正,本就生得高贵清雅,这样一身装束,更显得雍容。

      二人同在在主位坐下,看起来再般配不过。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元翼与慕容徽大概就是如此。

      宴席开始后,元翼先举杯。

      “今日是皇后生辰。”

      慕容徽侧过脸。

      元翼看她,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愿皇后长乐。”

      慕容徽也举杯。

      “谢陛下。”

      两人饮下,没有更多的话。

      下首众人这才纷纷举杯贺寿。

      慕容明凑过头来。

      “怎么样?”

      刘灼灼没看他。

      “什么怎么样?”

      “陛下和皇后。”

      刘灼灼终于侧过脸。

      “你们慕容家的人,你问我?”

      慕容明想想也是。

      “算了。”

      刘灼灼忍住没翻白眼。

      宴席上的第一轮敬酒很快过去。

      元茂最先起身。少年这几日似乎瘦了一点。眼睛已经不肿了,冠带也整理得一丝不乱。

      他走到殿中,先向慕容徽行礼。

      “儿臣祝母后福寿长安。”

      慕容徽望着他,神情倒比面对元翼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

      “太子有心了。”

      “谢母后。”

      元茂礼数周全地退开半步,又向元翼行礼。

      “儿臣敬父皇。”

      元翼看着他。

      元茂垂着眼,姿态恭谨,找不出一点错。

      元翼沉默片刻,还是端起酒盏。

      “起来吧。”

      “谢父皇。”

      元茂退回自己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刘灼灼看见元翼喝完那杯酒后,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好多少。

      天安殿里那场争执已经过去数日,东宫那一次不欢而散也已经过去。元茂确实不再哭了。可他仿佛把所有会让父皇不高兴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连同那些原本属于父子的亲近一起。

      现在只剩下一个挑不出礼数错处的皇太子。

      这大约比哭还让元翼烦。

      慕容明显然也看出来了些弯弯绕绕,他抿了一口酒。

      “太子最近倒懂事。”

      刘灼灼看他一眼。

      慕容明识相地闭嘴。

      另一边忽然传来几声年轻人的笑声,刘灼灼循声看去。

      元绍正和几个宗室少年坐在一起。

      他今日倒兴致很好。也不知道谁说起了一只新得的猎犬,元绍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慕容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清河王今日也很精神。”

      刘灼灼嗯了一声:“因为没人问他书读到哪儿了。”

      慕容明笑了出来,刘灼灼也端起酒盏遮了一下笑脸。

      另一边的贺兰盈华却显然没有慕容明这么轻松。她时不时便往元绍那边看一眼,元绍却毫无察觉。

      少年说到兴起,甚至拿手比划了两下,也不知是在说狗还是马。

      元翼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又沉了一层。

      刘灼灼觉得他今晚可能很难高兴。

      一个儿子规矩得像陌生人;另一个倒是活泼得很,只是活泼的地方没有一样是他想看的。

      宴席另一头,南平元嵩正慢悠悠地喝酒。

      他年纪已经大了,在宗室中的辈分与资历都极高,连元翼平日待他都保留几分敬重。

      今日几个晚辈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

      有人似乎想趁机跟他说些什么,他便笑呵呵地侧耳。

      “什么?”

      那人提高了些声音,元嵩还是一脸茫然。

      “老了,耳背。”

      说完继续喝自己的酒。

      慕容明看了半天。

      “南平王是真没听见还是装的?”

      刘灼灼道:“你去问他。”

      慕容明想了想。

      “算了,我还想活久一点。”

      刘灼灼看着元嵩,心里倒有一点明白这老人的处世之道。

      他已经过了需要争什么的年纪。宗室之长的位置稳稳坐着,既不往东宫靠,也不替哪个年轻皇子说话。

      别人想从他这里借势,他便耳背。

      谁也抓不住他。

      酒过数巡。

      秦明王元仪终于起身。

      他今日喝得不多,神色仍很清明。

      手里端着酒,先向慕容徽贺寿,随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臣今日看着满座宗亲,忽然想起些旧事。”

      元翼抬眼。

      “什么旧事?”

      元仪笑了。

      “当年陛下从贺兰部重新起兵的时候,可没有今日这么多人。”

      元翼的神情顿了一下,随即也笑。

      “那时候有什么?”

      “几百骑。”

      元仪道。

      “后来连马都不够。”

      席间有些老宗室也笑起来,他们显然都记得。

      元仪举着酒盏,继续道:

      “臣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咱们追着敌军跑了两日,粮没带够,最后一人分了半块硬饼。”

      元翼靠在座中。

      “你还好意思说。朕让你留粮,你带的人先吃了。”

      元仪大笑。

      “那时候谁知道还要追第三天。”

      殿里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

      这些旧事只有他们懂。

      刘灼灼坐在下面,也能听出来,元翼此刻的笑与方才对慕容徽那种礼数周全的笑完全不同。

      这是属于草创旧人的记忆。

      元仪说到最后,忽然朝两个少年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今想来,竟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笑道:

      “那时候,两位殿下可都还没出生。”

      元茂抬头。

      元绍也终于从方才的话题里抽出神。

      元仪只是举杯,像是寻常感慨。

      元翼也举杯与他遥遥一碰。

      “是老了。”

      “陛下可正当年。”

      元仪笑道。

      “臣还等着再跟陛下打几十年呢。”

      众人都举杯附和。

      刘灼灼却看了元仪片刻。

      他这一番话当然没有什么真正越界之处,甚至可以说是老臣怀旧。

      可满席两个尚且年少的皇子坐在那里,元仪谈的却是一个他们完全没有参与过的赵国。

      一个由他与元翼、元遵、元嵩这些人一起打出来的赵国。

      又过了一轮酒。

      常山王元遵显然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他本就好酒。别人敬一杯,他几乎没有推过。喝到后来,脸上泛起一层明显的红,声音也比方才大了些。

      刘灼灼正低头夹菜,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刘侍中。”

      她抬头。

      元遵正隔着两张席案看她。

      “常山王。”

      元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大约是酒喝得多,记忆也跟着翻起来。

      “我一直觉得见过你。”

      刘灼灼没有回答。

      元遵忽然一拍案。

      “高平!”

      旁边几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元遵却已经笑起来。

      “当年高平川外,是不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寿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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