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圣意 想来刘侍中 ...

  •   刘灼灼到值房时,案上已经放着一只锦盒。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今日要议的几封文书已经由小吏送到案头。刘灼灼把侍中冠扶正,先坐下来翻了两页,直到门外脚步声靠近,才伸出一根手指,将那只锦盒往旁边推了推。

      穆崇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

      “打开看看。”

      刘灼灼头也没抬。

      “上次那对耳珰我还没戴。”

      穆崇笑道:“这个不一样。那个颜色太重,不适合你。”

      刘灼灼终于抬起眼。

      “所以你又送了什么?”

      穆崇很自然地伸手把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对金钏。

      样式倒不俗气,金丝缠成细细的藤纹,边缘嵌了两粒青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灼灼看了两眼。

      “穆公。”

      “嗯?”

      “你是不是觉得女人除了簪子、耳珰、金钏,就没有别的东西可送?”

      穆崇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

      “那你还喜欢什么?”

      刘灼灼被问得一时无言。

      他是真心在问,这反倒比故意敷衍更气人。

      穆崇见她不答,只当她默认了,把盒子往她面前又推了一点。

      “这个你戴真的好看。”

      刘灼灼冷冷看他。

      穆崇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一些。

      他这些日子几乎隔三岔五便要往她这里送点东西。

      第一次是一支玉簪。

      第二次是一对耳珰。

      后来还有香、锦缎,甚至一盒据说是从河西商人那里得来的名贵胭脂。

      刘灼灼起初还以为穆崇有什么别的心思。后来才发现,他大概只是觉得,刘侍中毕竟是个女人。

      至于为什么偏偏要送给她——

      那倒再清楚不过。

      刘灼灼伸手合上锦盒。

      “说吧。”

      穆崇装傻。

      “说什么?”

      “你每次送东西,都要顺便问几句。”

      她把锦盒压在文书下面。

      “今日想问谁?”

      穆崇轻咳了一声。

      “刘侍中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刘灼灼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书。

      “一个怕站错队的人。”

      穆崇脸上的笑停了半瞬。

      刘灼灼没有冤枉他。

      穆崇跟在元翼身边很早。

      早到元翼还没有今日的帝号,没有平城,没有河北大片疆土,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说不准。

      元翼当年失势,寄身贺兰部,身边跟着的人远没有后来那么多。而穆崇那时候就已经在了。

      刘显将害少年元翼时,除了元翼母亲贺兰夫人拖住刘显,便是穆崇,一路护送少主投奔了舅家贺兰部。

      那一次,他押对了。

      后来元翼复国、起兵、败诸部、定河北,穆崇也从最早跟随的旧人,一步步走到今日。

      一个人若是一生最大的富贵都来自一次提前站对了位置,便很难不相信,下一次风向改变的时候,也该比旁人更早看清。

      穆崇在刘灼灼案边站了一会儿,果然还是没忍住。

      “陛下这几日心情如何?”

      刘灼灼边提笔在文书旁打着个记号边漫不经心地说:

      “你送我金钏,就是为了问这个?”

      “顺便。”

      “挺好的。”

      穆崇等了一会儿。

      “没了?”

      刘灼灼抬头。

      “你还想听什么?”

      穆崇被她看了一眼,到底没把“太子如何”三个字直接问出来。

      他笑了笑。

      “今日不是还要议东宫师傅的人选么?”

      “是。”

      “清河王也到了该好好读书的年纪。”

      刘灼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穆崇像只是顺口一提。

      “陛下可曾说过什么?”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

      穆崇脸上仍带着笑,神情甚至算得上坦然。

      她心里却也笑了一下。

      来了。

      她表面最烦穆崇的,便是这一点。

      天天送些她根本戴不过来的首饰,再绕着弯子问皇帝今日喜欢谁、昨日骂了谁,仿佛天安殿里每一声咳嗽,都值得拿回家琢磨半夜。

      可若真让这样的人都消失了,朝堂上只剩崔宏那种老成持重、恨不得把所有裂缝都堵死的人,那可更麻烦。

      水至清则无鱼。

      刘灼灼巴不得穆崇这样的人再多几个。

      最好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比旁人聪明半步,都想在风真正吹起来之前,先替自己找好位置。

      她垂下眼,重新去看文书。

      “陛下这几日确实常提两个儿子。”

      穆崇眼神微动。

      刘灼灼却没有再往下说。

      这句话半点不假。

      提元茂,是嫌他哭哭啼啼,不知父皇苦心。

      提元绍,是嫌他斗鸡走狗,连一群狗都管不明白。

      至于穆崇回去以后愿意怎么想,那就是他的事了。

      门外已经有人陆续到了。

      刘灼灼把那只金钏盒子推进案角。

      “该议事了。”

      穆崇也知道不能再问。

      他点点头。

      “刘侍中若喜欢,下次还有一套——”

      刘灼灼抬眼。

      穆崇立刻转身。

      ---

      今日议事的地方设在尚书台旁的侧署。侍中、中书与尚书台几名重臣分案而坐。

      案上摆着的是东宫官属增补、几州郡守任命,以及今年北边马匹转运的几份文书。

      刘灼灼的位置不算最前,却已经真正坐进了这一圈人里。

      最初几件事议得很快。

      哪一州缺粮,哪一郡的守令该调,众人意见偶有不同,却没有多少废话。

      元翼能把北方大片地方捏到一起,并不只靠战场上那些骑兵。

      这群人是真的会办事。

      议到东宫官属时,这台机器才真正慢了下来。

      中书拟了两个人选。一个出自河北大姓,一个原本便在东宫讲经。

      崔宏看过,没有异议。

      另一名尚书又补了一个名字。

      穆崇却在这时开口。

      “既然今日议诸王师傅,我看清河王府也该一并增人。”

      满屋众臣安静了一瞬。

      刘灼灼没有抬头。她手里正翻着元茂东宫那份名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有人先笑道:

      “清河王如今也确实不小了。”

      另一人接得更谨慎。

      “诸王择师,也是教养宗室之意。”

      穆崇顺势道:

      “正是。太子要择贤辅导,清河王也该有名师约束。否则整日只知道打猎走狗,陛下见了也心烦。”

      在座几个人却都听得出来,他特意把“太子”和“清河王”放在了一起。

      有人低头喝茶。

      有人若有所思。

      也有人下意识往刘灼灼这边看了一眼。

      刘灼灼当没看见。

      穆崇却显然不准备就此停下。

      “清河王府如今的属官也薄了些。不如这次一并——”

      “分开议。”

      崔宏忽然开口。

      穆崇的话停住。

      崔宏把手里那份东宫名册放回案上。

      “东宫自有东宫官属,诸王自有诸王师傅。不宜混同。”

      穆崇笑了笑。

      “崔公,我不过是想着今日既然都议了,省得改日再——”

      “正因为都要择贤,才更不能混议。”

      崔宏抬眼看他。

      “太子是储副。”

      “清河王是诸王之一。”

      “名分既定,公文上便该各循其制。”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再争的了。

      穆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没有继续争辩。

      “崔公说得是。”

      他接受得很快。

      崔宏的反应倒不出刘灼灼所料。

      清河崔氏在河北待得太久,也见过太多皇子。

      燕国那些年,能征善战的宗室一个接一个,人人有功,人人有旧部。慕容霸活着的时候还压得住,等老战神一死,原本藏在父子兄弟之间的东西便全翻了出来。

      对于见过那场乱局的人而言,皇子多几个名师并不可怕。可一旦朝廷开始把皇帝两个儿子放在同一个位置上比较,那便二宫之争的开端。

      崔宏不可能看不明白。

      方才那个看过刘灼灼的官员笑着打圆场。

      “不过刘侍中日日近御,想来最知道陛下心意。若陛下确实有意让清河王多学些政务,我们也该早做准备。”

      刘灼灼抬起头。

      说话的人神情温和,像只是请教。

      众人都在看她。她忽然发现,自己如今这个位置,比她原先想的还要有意思。

      皇帝从未说过要动太子,甚至前几日还亲自去了东宫。

      可只要她稍微皱一下眉,说一句“陛下近日确实对太子不满”,这句话出了这间屋子,到了晚上便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她垂眼笑了一下。

      “陛下的家事,我一个侍中怎么知道?”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刘侍中过谦了。”

      “你们若真想知道。”

      刘灼灼把东宫名册合起来。

      “可以自己去问陛下。”

      那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旁边有人低头咳嗽,掩住一点笑意。

      崔宏已经拿起下一份文书。

      “议河东转运吧。”

      话题就这样被截断,屋内重新响起翻动竹简和纸张的声音。

      刘灼灼也低下头。

      独孤蒨才死几日,元茂的太子位甚至还稳稳当当摆在那里。

      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

      散值的时候,太阳已接近落山。

      尚书台外的长廊下陆续有人离开。刘灼灼还有两份文书要带回去看,走得晚些。

      穆崇先一步出了门。刚走过廊角,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穆公。”

      他回头。

      秦明王元仪从另一侧走来。

      元仪今日没有参加前面那场议事,只是来尚书台取一份军籍。两人在元翼起兵之初便已相识,说话自然比旁人随意得多。

      元仪走近,上下看了穆崇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你近来和刘侍中倒走得很近。”

      穆崇也笑。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这几日我见你往她值房跑了三次。”

      元仪眉梢一挑。

      “怎么,她那边有酒?”

      “没有。”

      “那就是有人。”

      穆崇啧了一声。

      “你可别胡说!我哪儿有那胆子。”

      元仪笑着看他。

      穆崇回头看了一眼,见刘灼灼还没有出来,他这才压低些声音。

      “她如今日日近御。”

      元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穆崇整理了一下袖口。

      “总得提前看看风往哪边吹。”

      长廊外有人牵马经过,蹄声在暮色里一下一下敲过石板。

      过了片刻,元仪才看向他。

      “你还是老样子。”

      穆崇笑道:

      “有什么不好?”

      “当年若不是我看得准,今上落魄的时候就跟了他,今日你我还不知道在哪儿。”

      元仪没有反驳。

      他们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人。

      贺兰部。

      旧营。

      一次次逃亡与起兵。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来会有今日的赵国。

      穆崇确实看得早,也确实因此得到了旁人没有的东西。

      元仪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又看见什么了?”

      穆崇却只是笑了笑。

      “还早。”

      他说完,拍了一下元仪的手臂,转身往宫门外走。

      元仪站在原地,没有动。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不远处,刘灼灼终于抱着两卷文书从侧署里出来。

      她看见元仪,依礼点了一下头。

      “秦明王。”

      元仪也向她颔首。

      “刘侍中。”

      两人擦肩而过。

      刘灼灼没有多想,径直往天安殿方向去了。

      元仪却站在长廊下,又朝穆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往哪边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