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多余信 是观音怜惜 ...
-
“规矩拷问的是你的人心。你好好想想。差距太大的感情必须慎重。”
少女心事被装回去推到程见昀面前,程见陵说得克制,话里的警告意味不减。
他起身走向洗手间,给弟弟留出思考余地。
程见昀还在状况外。
他没想过乐徵会喜欢他。他从高一就开始在美国交女朋友,对于筛选暧昧对象轻车熟路。
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最藏不住喜欢。
不是乐徵那样,冷然的,毫不在乎形象的......不,程见昀想起乐徵偶尔会盯着自己看,专注认真。
“我......怎么可能呢。”
他轻啧一声,抓了把头发,翻出来又看一眼。
靠,还真的是自己。
要是没有痣他还能抵赖,偏偏乐徵还用了暗红色,像血一样,生怕认错,根本没法忽视。
......
程见陵从洗手间出来,程见昀已经带着信悄悄离开了。
留言条上草草两行字,“哥,我会拒绝的!回见!ps.我给你拍流星雨照片的!别停我的卡!求你了哥!”
最后两个字落笔几乎是飞出去的,仓促得很。
整体字形轻飘,写字人心不定,轻浮张狂。
程见陵揉捏眉心,弟弟最近越来越抗拒和他交流,两个人凑在一块说不了两句话。
长大了,近十岁的差距和两个世界的教育理念,确实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管得太多。
他提起两盒没拆封的喜糖。
刚才和程见昀待在一块的小姑娘瞧着细瘦得可怜,打招呼的声音倒是四平八稳,和他对视的眼睛里找不见多少所谓野心胆怯兴奋的情绪,脸上有种超乎同年龄人群的平静。
他见过很多,是吃过苦才有的果。
......放心不下,还是要唠叨两句。
程见陵:“好好处理,照顾好对方的心情。”
/
发车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要坐将近25个小时。
天黑下去之前,她提着行李箱早早进了火车站。
在火车站过夜不是新鲜事,平汶县地处山区,经济条件不好外出务工的人多,晚上几十个小时的班次常见。
大家吃个饭,再往火车站赶路,随便吃两口也就到上车时间了。
晚上九点多,候车人去了一波,空出来几个位置,乐徵换到离出水口近的地方,泡了一碗泡面。院长给她塞了一整包火腿肠,乐徵吃不下,给周围在泡面的阿姨分掉了。
等待的几分钟里,乐徵掏出手机看了好几遍。净是网站消息推送,连个推销电话都没有。
再等等吧。
她咬着叉子,顺手点开朋友圈,新娘发了照片,满屏红色的九宫格,配文末尾一长串的感谢名单里“谢谢程总的电话祝福”格外晃眼。
啊......
再往下滑,看见程见昀蹲守流星雨的视频。
乐徵看了一会,默默收起手机。面泡得过头了,一叉子下去断掉好几根,淹在面汤里不见踪影。
沉默是拒绝的另一种语言。
她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是六岁。
一对夫妇见了她满脸疼爱,抱着不撒手,大家说她要有自己的爸爸妈妈,要有家了。
乐徵心里很欢喜,听见这对夫妇对院长说,明天,明天会来接她离开的。
等到她学会了后天意味着什么,明天依旧没有来。
那也是乐徵第一次,明白这个世界上的许多礼物,就像一团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悄无声息地吹散。
人是不能责怪天气的。
一碗面见底,乐徵接受了程见陵给的答案。
接近零点,乐徵去洗了把脸,手机嗡嗡响起。
来自海城的电话。
“你确定会来吧宝?”
海城标本店的老板叫余珩,讲话很有劲,“我可是给你把住的地方都布置好了哦!”
乐徵应聘上工作的契机很凑巧。她的单主两点多在朋友圈发了她姐姐回国创业的广告海报,暗黑哥特风格,看起来特个性。
恰逢乐徵正翻看着她杀死的第一只兔子。耳朵里残留不断兔子最后的尖叫,手心里瘫软的触感让她无法入睡,看着海报上那句“理解永恒,理解死亡”,鬼使神差地加了微信。
余珩还在国外没回来,她问了下基本情况和时间,三两句话敲定了半年之后的碰面。
之后一直到现在,这是她俩第二次聊天。
“来的。”
乐徵给老板拍了一张自己在火车站的照片,照片里她额边碎发被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直视镜头比了个耶,露出背后的时刻标识,看上去呆得很。
老板一看就乐了,“那就好!你是明天晚上到吧。刚好我吃早餐,顺便去接你。千万别鸽我!”
挂断电话,工作人员从门里走出来,时刻表上,自己的班次跳红显示晚点。
......
不少人叫嚷起来,“要晚点多久?”
“说不好,邻市暴雨,山路泥石流堵了,这几个小时肯定不行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却都选择在不安定中继续等待。
出去是必须的,无非是晚两天。
乐徵握着手机犹豫,给余珩发消息,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有之前好说话的态度,回了把手枪emoji,紧接着弹出语音,“准时到有这么难吗?火车不行坐飞机啊。哪那么多借口啊?我最讨厌出尔反尔了......”
整整六十秒,乐徵支着耳朵听完,被人戳了一记,是刚才接了她火腿肠的阿姨。
她好事地凑过来,撇撇嘴,“姑娘,这是你老板啊?”
“嗯。”
阿姨摇头,“好凶嘞。”
乐徵没搭腔,在心底盘算自己的存款够不够买机票和生活,又被阿姨拉住,“我跟你说啊,你买换乘的,贵个两百块,时间差不多的。”
说着阿姨竖起手机屏幕给她看,帮她买好了3点前往省城的准点高铁,又开口,“看你年纪小,去打工不要太乖了别人说啥就是啥。多想想别人说的话啥意思,不懂的就问。承诺的不要随便变,特别是跟老板汇报。记好了?”
打扮出挑些的女人听了一会点头插话,“是哟。出去了日子不好过,对自己好一点!”
年轻些的姐姐撇开男朋友挤过来,“不能跟男人一起住!千万不能被男人骗了!”
“......”
闲下来的女人们坐在乐徵身边,你一句我一句,玻璃幕墙外落满了澄澈空气里才能见到的闪耀星群。
/
早上五点,乐徵坐上了前往机场的高铁。
余珩听了她的解释和道歉,只发了个地址给她,看起来已经消气。
乐徵听了一晚上的职场生存法则,明白再没有下一次机会。
突发的大面积暴雨山洪影响的不止是邻县,两个小时里,沿路暴雨雷鸣,几乎看不见窗外。等车晚点半小时到达省城,急雨已停,但通往海城的高铁还是被迫停运。
乐徵抢到了最快的一班机票,又小跑着赶上了最近的地铁。
24小时里只睡了两个小时,还带着一个26寸的满满当当箱子到处转。她在指引下找到值机柜台,眼睛胀痛到睁不开,脑子也快要停止转动。
“把箱子放上来!”
工作人员提高音量,大声重复一遍。
乐徵拍拍自己的脸,提气抬箱子。
咦?
箱子轻得过分?
乐徵侧目,见到箱体尾部多出一只劲瘦的手,五指大张,稳稳地托住箱子,她几乎没有用力,箱子就被送上了传送带。
又是一个好心人......
“谢......程见陵?”
乐徵脑子里叫了他许多声程见陵,昨天还能礼貌叫一声程先生,现在脱口而出,一下清醒过来,封了嘴盯着他瞧。
还好程见陵没有发现,后退一步温声说,“先办手续。”
哦哦对。
乐徵头回坐飞机,按照工作人员指示递交身份证,知道背后站着的是程见陵,从脊椎窜上一阵细密的酥麻,怎么站都不对劲。
自己脸好像还没洗。
头发也没梳。
脚上是不是沾了泥水?
......
等待出票的时间被拉得极长。
票拿到手里,乐徵才敢回头,给他让位。
走出队伍之外,乐徵站在外圈看程见陵。
他头发没梳起来,随便地搭在额前,下巴上一圈没来得及刮的淡青色胡茬,换了一双黑框眼镜遮住了显露疲惫的黑眼圈。背着简单的黑色登山包,黑白拼色运动外套和黑色休闲裤,裤脚上也有一点泥浆水......
乐徵闷笑。
她早知道程见陵不是仙人。
只是她乐见程见陵和她一样是凡人。
程见陵将手里的平汶县特产山参托运完毕,看见乐徵站在一边,着实有些意外。
“在等我?”
“嗯。”
“多谢。”
距离登机口还有一大段路。两个人偶尔交换两句信息,比如两个人是一班的飞机,都是被山雨一路催逼到飞机场抢到经济舱的幸运儿。
程见陵把她的背包和自己的放在一个推车里,“去海城做什么?”
“学做标本。”
“嗯......”程见陵声音有点没睡好的沙哑,讲话也不疾不徐,“我记得省城有很不错的野生动保中心,可以学做标本。需要帮你联系吗?离家也会近一些。”
乐徵垂下眼睛,“我也想去海城看一看。”
对话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停顿,两个人没有再接话。
随后程见陵点头,“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应该没有的。”
程见陵忍不住失笑,乐徵的眼睛形状生得很好,弧度上弯,鼻头小而尖翘,一点饱满唇珠,看着是极钟灵毓秀的长相,偶尔露出的一点钝意,融合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妙趣。
像是观音点化仙草,为其开了灵窍,却又刻意怜惜,在俗世上留白。
“好。”
顺其自然的同行没有让两个人变得健谈和热络。两个人少有的共同话题像投入湖面的碎石,很快被巨大的静谧吞没。
坐在登机口前,程见陵和乐徵分坐一排,隔了两个座位。
程见陵手机上发来秘书整理的每日工作消息。短途出差,他更喜欢自己出门。
秘书了解他回海城的时间后例行要结束对话。程见陵发消息,“麻烦今天安排一台车,再多带一把伞。辛苦。”
“好的。”
新消息弹出,昔年博一的同窗好友发来悲报,“我和慧慧分手了。”
程见陵皱眉,好友和慧慧是初恋,两个人志同道合保研申博都在一条路上,怎么会分手。
事情过于离奇,程见陵工作间隙难得八卦。
“读博太苦了,两个人跟工地夫妻似的,一点爱情的乐趣都找不到了。”
好友话中难掩认命的悲苦,末了不忘加上一句自己亲身悟出的人生哲理,“太相似的人过不下去的,太闷会出毛病,太闹会吵散,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都是性格互补内核相似的好啊。”
程见陵不敢苟同,“十几年的感情下如此草率的结论?你今年确定能毕业吗?”
他不信什么最佳互补配对之类的说法,长久的爱必然伴随争吵磨合,过度追求初始面貌契合只是偷懒托辞。
但偏偏世人多惫懒,所有人对他另一半的画像无一不是开朗活泼......就像弟弟和乐徵一样。
程见陵思绪停滞,凡俗珠玉与天上灵泉,肯定是不相配的。
他合上电脑,越过中间人看见乐徵乌黑圆润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分明是睡熟了。
困倦到极点的人不挑床。乐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迷迷糊糊中身子越来越沉,渐渐地近处的喧闹声都远去,远处的哭喊、无力、疲惫和恐慌朝她涌来,漫过她头顶。
她拼命上浮,看见一片遮天蔽日的海藻,在墨黑色的水中发出一片荧绿色的光。
“乐徵!”
猛然间,呼吸尽数涌入肺里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感,乐徵猝然惊醒。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落在程见陵的眼睛里。
一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
自己正紧紧抓着程见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