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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眼下痣 和我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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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新燃的炊烟在青蓝色天幕中袅袅舞动。平汶镇福利院里,大红的喜字贴了一路。
“徵徵。去看看新娘子起了吗?”
在厨房里转圈忙的孟姨拉了乐徵一把,从她手里抢过一盘猪头肉,将她往外推。
女孩穿一件洗得发硬的白色T恤,披散的厚密黑发,像是被人一剪子在肩处剪断似得毫无发型层次可言,闻言反应了两下,点头。
“她们要早起化妆,起床了。”
乐徵说的是新娘子和伴娘们。
“那去陪新娘子说会话,看看她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洗菜的阿姨抬头看看,等着孟姨将人送出去些又走回来,“乐徵还是不灵活。跟小孩似的。像她这么大,还不上学的孩子早结婚了。”
不灵活算是委婉说法了。
福利院里的女孩子多健康,聪明勤奋的更是不少见。今天结婚的姑娘,从福利院里考到京市,一路读到了博士,拿到了在京的教职,老公也是京市人。
在场过来帮忙的是熟人,七嘴八舌地应和,来来回回无非是说,得给乐徵找个婆家了,趁现在20岁,年纪轻,能多生几个......
听惯了的孟姨面上不恼,心中却不免也有些不忿。
乐徵虽然学习上不太灵光,但也不是个笨得生活不能自理的。
“哪说不上学就得要结婚的!徵徵马上去海城了!她要去当......当标本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加引起声浪。
“哎哟!去海城就是有出息了?什么标本师,听都没听过,别被人骗咯!”
“要是亲爹亲妈哪能让她这么折腾啊。护士读一半不读了,到手的工作没有了不说,浪费的钱都心疼哦!”
“这就说对了。福利院自己不出钱肯定不心疼啊!钱都是大老板出......”
孟姨给面前二十多盘猪头肉砰砰摆上料汁,到最后一碗剩下,她狠狠掷在桌上,“徵徵高考之后就没要资助的一分钱了!账目上都清清楚楚的!你们嘴讨嫌得很,干活干活!”
怎么能不生气。
孟姨记得半年前,乐院长去世后,乐徵守完灵照常去上课。她去看了几次,乐徵面上淡淡的,身体倒是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最后几乎快脱相了。
现在好容易养回来一点,还有个想做的事情,她还反对不成?
闲聊渐歇。邻里邻居的讲话不避讳人,乐徵没走远听了一会,在孟姨的话里回神。
她眨眨眼,将脚下硌脚的小石头踢远,看它咕噜咕噜滚到石头堆里去,才慢慢动作,提一袋包子和豆浆晃到大红喜字门前。
福利院里的孩子住四人间寝室,但随着长大的孩子渐多,感念福利院特意回来办婚礼的也多了。
为了她们结婚,又特地腾出来了一间专做婚房。
门敲了两下,伴娘开门,看见乐徵和手里的包子,伸手接过。
“谢谢。里面在录视频呢,要进来吗?”
去往海城的火车是今天半夜,乐徵早从福利院搬出来,又退了宿舍,行李放在福利院大厅,现在无处可去。
她犹豫两秒,走进去远远地站在门边。
新娘还没有换装,穿一件大红色晨袍,正对镜头浅笑,“我是个孤儿,和他在一起后我终于有了一个家......是乐院长把我带回来的,虽然她已经离开我们,但是我不会忘记......”
窗外天光乍泄,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从房间望出去一片模糊,很容易让乐徵想起乐院长离世后的许多个清晨。
从茫然无依的旷野里醒来,不知道起点和尽头的时刻。
“每个人度过悲伤的方式不一样。记得我告诉你的吗?”
乐院长握紧乐徵,病症和持续的治疗让她迅速消瘦下去,像一颗被吸干的枯梅。
“不要强求自己振作。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成长的时间。”
最后,乐院长也记得站在她面前,提前宽宥她未来每一个选择。
即使这选择在别人看来不是一个“勇敢面对生活”的孤儿应当做的。
手机接连震动,来自她的画稿客户,这次是一套二次元人物的手绘书签,对方拍了很多返图发给她。
她在艺术上有一点微薄天分,帮她在高考失利之后,承担起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之外,一点点攒到去海城的路费。
“谢谢。”
乐徵道谢,发完又加上“微笑小海豚”的表情。
“程总会来吗?”
拍摄结束,陆陆续续的交谈声接起来热络的氛围。在意的人名入耳,乐徵手一停,抬头看过去。
平汶镇福利院受立风传媒集团的创始人夫妇资助。据说创始人之一乐书远也是福利院里的孩子,考入京大后结识另一半。两人一起创办立风后,回馈社会的第一件事是持续捐助平汶福利院。
四年前两人离世,立风传媒和慈善事业都由长子程见陵接手。
像乐徵一样感兴趣的人不少,“小程总低调得都不露面,还来这里?不能吧。”
“今时不同往日啦。你没看新闻上说?立风集团现在转型裁员,老员工控诉小程总不做人呢,他来这找人拍拍照写点通稿,还能挽回一下口碑,那不是双赢?”
他才不会。乐徵在心里默默反驳。
“哎,他不来的话他弟弟来也可以呀。听说他弟弟是个天才帅哥......”
话题歪向少儿不宜的方向,乐徵听得脸热,脚下没动。
“不知道来不来。”
新娘闭眼等化妆师贴睫毛,“早早邀请了,秘书说有时间会来吧。”
哦……那就是不会了。
乐徵垂下眼睫,吹灭心头那点念想,悄无声息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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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亲的仪式热热闹闹持续一上午,快十二点,大家终于结束仪式坐进红色大棚。
平汶镇人少,一下来了半个镇上的人,挂鞭混着沸反盈天的喧哗,将初夏烤成了盛夏。
乐徵上完菜,随便找了张角落空桌坐下,背上都被湿透了。
“喝点水?”
身后突然探出一瓶冰水贴上她的脸。乐徵冰得瑟缩一下,吓得赶紧回头。
一米八多的身高,常年打冰球练出来的宽肩厚背,一身纯黑色冲锋衣套装站在她身后,跟一块巨大的阴影似的覆盖下来。利落帅气的前刺短发,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上半张脸,和那颗眼下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形似程见陵,又完全不同。
“程见昀。”
乐徵和他对视,看他扯过椅子坐在她旁边,对自己挑眉一笑,“小护士hello。”
程见陵接手集团后,由弟弟程见昀每年来福利院拜访,待上一周,检查一下账目伙食和基本情况。
两人同龄,程见昀刚来平汶县找不到路,又热得暴躁,是乐徵骑自行车把他从犄角旮旯的巷子里找出来的。
之后程见昀倒是记得她了,每次来福利院都跟她打招呼。有时候又像有雏鸟效应的小鸡崽一样,偏爱人多的时候在她旁边待着。
“你怎么来了。”
乐徵记得程见昀每年8月在回美国上学前过来,现在才初夏。
她眼神越过程见昀逡巡一圈,又平静地收回。
意料之中。
“赶流星雨啊,顺利来随份子恭喜一下。”
“哦。”
“怎么?你知道?”
“不知道。”
“......得了您吃。”
程见昀摆手,翻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玩。
乐徵拧开冰水,猛灌了两口开始吃饭,她饿得双眼发花。等到她吃饱了,侧头见程见昀坐在旁边投入地玩对战游戏。
“你不走吗?”
酒席早散得差不多了,他低调过来,不想被人认出来怎么留这么久。
“等我哥啊......靠跟我抢盒子!你完蛋了!”
程见昀两下漂亮结束战局,看见乐徵表情严肃,跑得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整齐,背脊笔直地......挑花生米。
“干嘛呢?”
“给花生米选美。”
福利院办公室,“书跃奖学金”一式两份盖章落定。
“程总,我替孩子们,还有乐院长多谢您。”
孟院长一身没来得洗去的烟酒味,大剌剌地和程见陵铺实了孩子们未来的路。
乐院长名乐跃。如今,奖学金以两位女性名字联立,意在面向福利院里所有女性。
只要愿意继续读书,工作前的所有开支均由立风集团承担。若工作后或婚后还想重新学习,断档时期的开支同样由立风集团承担。
“应该的,乐院长离世时我在国外赶不回来,现在有时间了希望不会太迟......孟阿姨身体还好吗?”
程见陵一身看不出品牌的柔软花灰色运动套装,身型修长立挺,嗓音温和清润。
下楼时,程见陵顺手扶了一把孟院长,躬身抬手礼数极为周到。
孟院长在福利院快二十年,不光看着院里的孩子们长大,也看着程家两个孩子长大,当下被周全对待,心里的那点畏惧淡了不少。
“见陵越来越内敛了,十年前吧?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叛逆得哟!”
“是啊,以前不懂事,我妈还当大家面教训我呢,乐院长心好,护着我为我说话。”
程见陵应着,和孟院长如同逝者还在一般。
下了楼,院里席面撤走,换了几张方桌摆在树荫下,供人闲坐打牌。
孟院长远远看见程见昀和乐徵,两个人背对门口,头碰头不知在做什么。
“程见昀在福利院经常这样?”
耳畔程见陵的声音笑意不减,但显然也看见了那两个人。
“是呢!他俩关系好,聊得来。”
孟院长随口答,猛然想起乐书远夫妇当初打程见陵的理由,立时回头。
坏了。
只见程见陵双手插兜,淡淡转回目光,对自己温和微笑,银丝镜框下一双眼睛弯成两道弧。
“事情谈完,我先走了。您不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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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错了。”
程见昀面如死灰,跟着他哥回酒店。
看见程见陵出现在自己身后起,他知道完蛋了。
没来由的,他有些心虚。
谁让他恨不得抓着乐徵的手挑花生米呢。
程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正经读书人,受儒家思想熏染,家风正派清廉。
自程樵和乐书远开始做慈善后,更是多了一条绝对不能违背的铁律——不得与被资助方发生任何情感关系。
在妈妈乐书远看来,年龄差和地位差的恋爱,充满了性剥削和诱骗的意味。作为掌握资源的一方,有责任把控自己行为的分寸。
他因为早早在美国上高中,早已经洗脱了大部分的老派传统思想。
但哥哥却因为从小被要求接起家中重担,将这一套内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在爸妈离世后尤甚。
日常过得又苦又自律不说,还从没见过他有情爱想法,跟铁做的一样水泼不进刀劈不坏。
管程见昀更是比爸妈还严格。
他哥唯一被打的那一次,最后还查清了是个误会,对方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
程见昀梗脖辩解,“我真没干嘛!我和她是清白的!”
“你带的什么?”
程见陵犹如没听见地指他脚下,两个红色的礼盒。
程见昀心焦意乱,随手把礼盒递过去。
“乐徵让我带回来的喜糖,说我俩各一盒,这时候你......这什么啊!”
程见陵径直从袋子里拉出一封信。
“能看?”他对程见昀摆了摆。
“......”
他现在还能说不吗?
纯色的,没有署名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眉眼的素描,角落一行小字。
【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程见陵伸出指尖,在黑白素描上唯一的红色处点了点。
眼下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