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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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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瓷的执壶微倾,冰玉烧汩汩流入杯中,清亮如水。酒,入口微寒,落到胃部却有着灼炙的快意。
公子执杯,望着沉默良久的女子,轻呷一口,“然后?”
“十二日我等了一夜,她却没有来。”郁诺抬起藏进灯影的眼眸,有些寒意,“后来听说她死了,也许接下来的故事该由你来告诉我。”
“袂儿曾说有位故交善吹箫,原来是你。”半晌,吴楚玦轻声道,“恨我吗?”
“……我不为死人而活。”
她冷冷望一眼帘幕,灯火泼洒出流淌的富丽,却掩不住兵戈之寒。“其实我杀不了你,不是么?”
他不可否置地挑出浅淡的弧度,映着焰色的双瞳依然有着宛如璃漆的静默。
郁诺的眼神不由冷下来,霜雪一般。
“是‘刃’动的手?”
“辅政三大臣奏说她有投梁之心。”
“你相信?你相信宛容选择背叛你?”
她看着他,在那双淡定的眼中,终于捕捉到一丝怅然与动摇,如同玉石漠然的表面上蔓延的微隙。
“……我不相信。”吴楚玦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握住杯盏的指尖变得惨白。
“可你却下令——”
“不!我知道时,她已经死了。”他苍然一笑,饮尽杯中酒,倦了似的阖上眼。
郁诺默然。她细细咀嚼着那句话中的苦涩,原本压抑在麻木之下的绪愫霎时如潮一般醒来。
原来,他也痛苦,他也后悔……
而宛容……她是否知道,这个自己倾尽一切去深爱的人,也会为她伤怀?
会觉得欣慰么?
她灌下满盏的清酒。
灼热的辛辣窜腾着,在身体里肆虐地燃烧。冲上头来,化作一行清泪蜿蜒而下。
“咳、咳咳,”她闭眼,别过脸去,“这酒太烈……”
看着有些失态的女子,公子眼中闪过一怅惘然。
他们都是重情义的人,所以无法放下过去。然而又有谁能呢?不为死人而活……这样的人,也许并不存在。
“……真像啊。袂儿也是那么骄傲的人,所以才选择了那样决绝的方式。”
郁诺猛地回过头。
“……终有一天,当你决定要来杀我时,请用它来结束一切。”公子微微笑起来,“吴楚玦已死。自她挥出那一刀时起,就只有郇国二皇子了。”
他的手上赫然是一把短匕,原本乌金的色泽和填在镂槽中的矿质已在烈焰中煅除,余留下清浅的水色以及繁复的镂纹。
那是——
郁诺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后世以传奇之名被千百次记载,千万次传说的刀器,有幸掠揽其如水凄影的人们称之为“清恨”。
无数次在时空中回溯,她本应认得!
她想起宿居于清恨中的剑魂,一双在决绝的火焰之下流泻着释然的眸目,那分明是宛容的!
她却没有认出来!
还以为自己已做到一切,终于能守护自己身边的人。没想到正是借由了她的手,才书写下这样的一行结局!
看着怅惘的女子,吴楚玦默默地啜着酒。
“如今云莲殿中的容妃,是叫阿凌是么?”许久,女子抬起眼来,说出宛容身边那个郇国侍女的名字。
“不错。真是好眼力。”
“梁主不是傻瓜。”
公子愣了一下,“或许吧。”
“最后一次去云莲殿,我找到一样东西。我想宛容是要留给你的。”郁诺说着,将一支玉钗放在桌上。
他忽然屏息。
钗身是上等的软玉,温润得如同一泓清水。饰头雕镂着一朵重瓣莲,鹤一般青白的空灵,却在莲芯凝聚着一缕紫瑕。
“郇国故园里的魅莲。”吴楚玦淡淡地勾起一丝微笑,“这是袂儿临走前我送给她的,七年了……”
他伸手去取那支玉钗,然而原本极稳的手在空中却颤抖起来。
“啪”的一声,玉钗碰落到地上,生生断成两半。
这最后的一丝羁绊,也就此消散。
有些怅然地,他苦笑了一下,弯下腰去。
“这是……”
断钗中露出一沓极薄的素绡,宛容娟秀的字迹跃然其上:
“独自倚阑干。缦回廊,金荷残恹,空心幽潭……”
“是词谱吧。
“曾经吹过的那首曲子,原来,她一直记得……”
一班歌舞已尽,宫侍们移了纱屏过来,将乐师引至大殿中央。
“陛下对方才的歌舞可是满意?”美艳的妃子娇笑着,趁着间隙,将酒杯斟满递上前去。
皇帝不语,默默地饮着酒,脸上却看不出表情。
宠妃愣了一下,只得轻击掌心,示意节目开始。
箫声渐起,带着清淡如风的息啸,宛转于殿堂之上。
瞬间,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下塘采菱的年岁,初夏,荷影,碎萍,兰舟……记忆在此有着淡淡的青涩与无尽的忧愁。她记得那个时候,自己叫做阿凌。
一曲方尽,飘渺的女声和着方才的音调清唱:
“独自倚阑干。缦回廊,金荷残恹,空心幽潭。陌上淄尘尽西风,一路冷雨花寒。
忆三月,春堤如幔。白露渡江墟烟远,却化作、梧叶愁霜坠。谁与我、话青梅?”
阿凌怃然,下意识地回望高座,却见皇帝迷醉的眼中翻涌着深深的悔意。他痴痴地站起来,踉跄着绕过几案:“宛容……袂儿……”
“我在这里……在这里……”阿凌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他的头,却惊讶地看到,有一滴清泪,自大梁皇帝的眼角缓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