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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少年长成,心有怯存 寒暑交替, ...

  •   寒暑交替,岁月迁延,无声无息便走过十数载春秋。
      我褪去一身稚气,褪去幼时孱弱怯懦,渐渐长成翩翩少年。身姿清挺,肩背舒展,眉目渐渐长开,眉眼轮廓间隐隐承袭了母亲的清贵温润,又因常年埋首书卷、修身自持,生出几分沉稳端方、清冷内敛的气度。立在人群之中,身形挺拔如竹,眉眼干净疏朗。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端正,一笑便褪去所有沉敛,显露出少年独有的温润澄澈。
      府中宫人初见我,常私下低语,说我眉目清俊、气度不凡,虽是养母抚育,却有几分长公主一脉的嫡亲风骨。
      可唯有我自己知晓,骨子里那点根深蒂固的卑微怯懦,从未真正褪去。
      我站得越高、体面越盛,便越清楚这份荣华皆是借来的。我无亲生父母、无宗无族,所有的荣光、身份、安稳,尽数系于母亲一人之身。她若弃我,我便依旧是那个跌落尘埃、无人问津的孤子。
      这份认知,让我从小到大,事事恭谨、步步退让,习惯性讨好、习惯性顺从,从不敢有半分忤逆,从不敢有半分自我。
      少年年岁,我入国子监读书,与世家子弟同席研学、同窗共处。
      也是在那段时日,我第一次真切窥见,寻常人间的烟火家常是什么模样。
      同窗学子,或是父兄在朝、宗族和睦,归家有父母问询冷暖;或是阖家圆满、膝下热闹,岁岁年年有人相伴。他们谈及家中琐事、父母慈爱、兄弟嬉闹,眉眼皆是松弛自在的暖意。
      我静静听着,心底总会生出一丝隐秘又酸涩的羡慕。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寻常烟火,没有肆意任性,没有阖家热闹。我的整个人生,自始至终,都围绕着长信宫、围绕着母亲一人展开。
      我羡慕他们的自在,羡慕他们有除了长辈之外的牵绊,羡慕他们可以随心说笑、随性度日,不必时刻谨记恩情,不必时时被亏欠之感牵绊。
      可这份羡慕,我从来不敢外露半分,更不敢对母亲言说。
      我知晓母亲孤寂半生,我是她唯一的暖意,我若渴求别处的烟火,便是对她最大的辜负。
      于是我将所有少年心事、隐秘渴求,尽数压在心底,依旧日日归府、晨昏侍奉,事事以她为先。
      只是人心微妙,年岁越长,心思便越多,再也不复幼时那般全然纯粹、全然依附。
      少年心性渐生,我开始有自己的思绪、自己的判断、自己小小的私心,偶尔也想松弛片刻,偶尔也想与同窗结伴闲谈,偶尔也想晚归片刻,不必时时刻刻紧绷心神、谨小慎微。
      便是这一点点细微的变化,悄然在我与母亲之间,拉开了一道极淡、极细、无人察觉,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从前年少稚幼,我寸步不离长信宫,她在哪,我便在哪,日夜相伴、朝夕不离,满心满眼皆是她的身影。
      可少年长成,我有了课业、有了同窗、有了宫外往来,归府的时辰渐渐晚了,独处的时刻渐渐多了,事事禀报、时时黏附的模样,悄然淡了。
      母亲心思细腻敏感,孤寂半生,最擅察觉人心细微的温差。
      她从不说,从不问,从不苛责,可眼底的落寞,一日比一日深重。
      那日暮秋风冷,叶落满庭,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满地翻飞,庭院清寒萧瑟。
      我因国子监课业论道,与几位同窗辩学至暮色沉沉,归家比往日晚了近一个时辰。踏入长信宫庭院之时,宫灯已尽数点亮,暖光铺满地砖,庭院寂静无声,落木萧萧。
      母亲一身浅杏色暗纹常服,裙摆素雅无华,墨发整齐挽作垂云髻,几缕柔丝轻垂颈侧。,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素净端庄。她立于廊下朱红立柱旁,静静望着满庭落叶,身姿孤挺清冷,已然枯等许久。
      她并未遣人催我,也未曾动怒,只是静静立着,一动不动,周身气场沉寂寒凉,无声无息,却压得我心口骤然一紧。
      我快步上前,俯首行礼,语声恭谨:“孩儿归来迟了,让母亲久等。”
      她缓缓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扫过我身上沾染的宫外风尘与草木碎屑,眼底温柔尚在,却覆着一层浅浅的空落。长长的眼睫轻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细碎情绪,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和淡然。
      “宫外热闹,便舍不得归了?”她语声极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落在我心底,沉甸甸的。
      我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解释:“是课业辩学耽搁时辰,孩儿不敢贪恋宫外热闹。”
      她静静看我片刻,眼眸澄澈通透,似能看透我所有心思,并未追问,也未苛责,只是轻轻颔首,低声道:“归来便好,入内用膳吧。”
      那一晚膳食安静无声,殿内烛火温柔,饭菜温热适口,可我食不知味,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
      我清晰知晓,我晚归的这一个时辰,于我而言,只是片刻的同窗闲谈、课业论道,于她而言,却是又一段漫长孤寂的枯等。
      她这一生,等过太多岁月,等过岁岁年年的空寂,等过无人相伴的长夜,如今又开始,日日等着我归家。
      也是从那时起,我愈发谨慎,愈发乖巧,愈发刻意收敛自己的少年心性。
      我不敢晚归,不敢贪玩,不敢多与宫外之人往来,生怕多一分宫外热闹,便多一分刺伤她孤冷的心。
      可人心微妙,越是刻意收敛,心底那层无形的距离便越是悄然滋生。
      幼时的我,喜怒哀乐全然外露,事事坦诚、事事倾诉,心底无半分隐瞒。
      可少年长成,我懂得了分寸、懂得了尊卑、懂得了掩藏心事。
      我会在伏案苦读心力耗竭时默默隐忍,不愿她担忧;会在课业受挫时独自消化,不愿她费心;会在心生羡慕、暗自怅惘时默默压下,不愿她察觉我的异样。
      我以为这是懂事、是孝顺、是成长。
      却不知,在她眼底,这份隐忍与掩藏,便是疏离、便是隐瞒、便是不再全然属于她。
      真正的生疏,从来不是争吵、不是矛盾、不是怨怼。
      是缓慢、无声、悄然而至的,不再全然坦诚,不再全然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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