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余温 之 ...
-
之后几天,闻燎开始习惯一种新的早晨。他下楼的时候闻溯通常已经坐在餐桌旁了,咖啡杯放在左手边,书摊开在右手边。但桌上的食物每天都不同。有一天是粥,温的,表面浮着红枣和枸杞,他喝了两碗。有一天是面条,清汤的,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的蛋白被煮得微微透明。有一天他坐下来的时候桌面上只有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水,闻溯从厨房里端出来两只蒸好的馒头,热气从笼屉边缘漫出来,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白雾。他没有再连续吃到煎蛋。闻溯像是察觉了他在想什么,又像是他自己也想让那些重复的事停一停,换一些别的形状。
那些早晨里有一些共同的东西:闻溯坐在他对面,喝咖啡,翻书,不发问。闻燎坐在他对面,吃东西,咽下去,不回答任何还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陈姨在几天后的某个早上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多看了闻燎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上那碟被吃得干干净净的馒头和水果上,然后什么也没说。但闻燎在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夹在满脸的皱纹中间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第七天早上闻燎下楼的时候闻溯没有坐在餐桌旁。厨房里传出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闻溯站在水池前面,低头冲洗着什么。他的背影对着闻燎,围裙系在腰间,袖口被水溅湿了一小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从水池的方向传过来:“今天吃馄饨。”闻燎在餐桌旁坐下,感觉到碗沿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馄饨是刚煮好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滴香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舀了一颗送进嘴里,皮薄,馅紧,汤是清的。他咽下去的时候闻溯从厨房端了一杯新的咖啡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碗馄饨正冒着的热气。
“你今天几点出门?”闻燎问。
“九点半。”
“那我吃完自己去训练馆。”
“嗯。”
闻燎把馄饨吃完之后把碗收进厨房。他站在水池前面冲洗碗的时候感觉到闻溯从他身后走过去,从他旁边的挂钩上取下围裙放进了洗衣机。他转过头的时候闻溯已经转身了,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碰了一下。早晨的厨房很安静,水龙头拧紧之后最后一滴水落进下水口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中清晰地响了一下。
“你今天训练馆做什么?”闻溯问他,没有抬头。
“力量。上肢。”
“后颈呢。”
“还是没感觉。”
闻溯没有再问。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闻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闻溯的后颈露在衬衫领口的外面,那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干净的浅色,脊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他的手指在鞋带的交叉处快速而准确地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闻燎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的声音,清脆的咔嗒一声。他在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被晨光照着,叶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比阳光还细的尘埃,几片叶子之间的新芽又长了一截,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清晨完成了它的伸展。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拿了钥匙出门了。
训练馆里人比平时少。宋砚今天没有在器械区等他,他坐在场地边上,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运动胶带。看见闻燎走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过来,我教你缠绷带。”闻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面的凉意从他坐下的那一刻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宋砚把手里的胶带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胶带表面那层粗糙的布纹。“缠指节,不是缠整只手。你昨天卧推的时候手腕受力不均匀,指节分担了一部分,容易拉伤。”宋砚示范了一遍,胶带绕着他的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交叉过去,在指背侧面打了一个扁平的结。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是做过无数遍。“你试试。”
闻燎学着他的动作缠了左手。胶带绕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指节被固定住了,活动的时候关节的活动范围被限制了一部分。他攥了一下拳头,感觉到那层胶带贴着他的皮肤,既不松也不紧,像一层刚刚好的约束。他低头看着自己缠好的手指,指节被白色的胶带包裹着,交叉处平整服帖,像是他身体上一个他以前从未认真看过的部分被好好地包裹住了。
“你今天状态比上周好的原因,”宋砚在旁边看着他缠完的左手,伸手调整了一下胶带末端的位置,“是你不再频繁地摸你后颈了。上周你每做完一组就会用手去碰那个地方。今天你还没碰过。”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刚才一直在缠绷带,确实没有去碰后颈。“我不知道。”“你以前做动作的时候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在提醒你‘你那里有问题’。现在那个提醒不在了,你的动作就顺了。”宋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胶带碎屑,“你今天做上肢的时候如果感觉到后颈有什么不对劲,停。别扛。”“行了。”
那天上午的器械训练闻燎做得很顺利。手臂在每一次推举中感觉到重量被平稳地举起来又放回去,肩膀的肌肉在收缩和伸展之间保持着稳定。他每次做完一组之后会停一下,喝水,擦汗,然后重新调整握距和呼吸。后颈在那个过程中一直是安静的。它在做器械训练的时候只是一块普通的皮肤,下面连接着一列普通的颈椎骨,承受着头部的重量和身体的移动。他在一组哑铃推举之后放下重量站起来,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微微发热,颈后的皮肤因为出汗而微微发凉。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被衣领半遮着,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挂着薄汗,颜色正常。和身上任何其他部位的皮肤没有区别。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回器械区的时候路过宋砚身旁,宋砚正在拉一台划船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刚才笑了一下。”闻燎的脚步停住了。“我没有笑。”“你笑了一下。你自己不知道。”
他坐在器械凳上握着杠铃杆的时候想了一会儿宋砚的话。他刚才确实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笑。但如果宋砚说他笑了,那可能是真的。他低头看着杠铃杆上的防滑纹路,然后重新躺下去完成了最后一组。杠铃片在最高点停了一下然后被他稳稳地放回了架子上。他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在训练馆的顶灯光下消散,然后坐起来擦了把汗。宋砚说的那个笑,他仍然想不起来。但他在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确实是平的,下巴上淌着一道汗。
中午闻燎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太阳正对着头顶。六月的天,日头白晃晃的,晒得路面反光,他把手举起来挡了一下额头,眯着眼走了一段才适应了那层亮度。他走了一段之后看见人行道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闻溯站在路边,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他穿着衬衫,袖口放下来了,像是刚从学校出来,衣摆被正午的微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闻燎的脚步慢了半拍,视线在那件衬衫上停了半秒。“你怎么在这。”
“下课路过。”闻溯说,“一起回去。”
闻燎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他们没有碰触,只是走在同一条人行道上,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各自缩在脚下,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闻燎感觉到闻溯的步子比他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专门调整过节奏来配合他的步幅。他没有说话,继续走着。正午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柏油路面上蒸起来的干燥的热气,吹在两个人裸露的小臂上,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裹了一下。
“你今天下课早。”闻燎说。
“最后一节调课了。”
“那你中午可以回家做饭。”
“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闻燎看着两个人重叠又分开的影子,每一道影子都跟着各自的步伐移动,他们的步伐频率在几米之后渐渐有了某种默契。他在下一个路口开口问:“你刚才站在那里等了多久。”闻溯的步伐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久。”“你站的地方旁边有一家店。”闻溯没有说话。闻燎的视线从路面上抬起来,看着前方路口的树荫。“你一直在看我会不会停。”闻溯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应。
两个人继续走着。走过了下一排梧桐树之后闻燎说了一句:“那家店卖的东西我不需要了。”“我知道。”“那你还在看什么。”“我看你是不是会停。”闻燎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步幅保持着他刚才的节奏,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我不会停了。”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正午的日光里像一小片落在干燥地面上的树叶,没有重量但留下了一个形状。“你以后不用站在那里等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之后闻溯开口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那你走前面。”闻燎的步子慢了一瞬。然后他走到了闻溯的前面。他在前面走着,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他没有回头去确认那是真的是假的,他只是走着,日光落在他的后颈上,暖的,干的,像一整个夏天正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好好地待着。他的后颈被那层目光晒着,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被阳光照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它只是一块皮肤,在他走路的步伐里安静地待着,不需要额外的保护也不需要额外的防备。
到家的时候他推开门,客厅里被阳光灌满。地板上的光块比早晨出门前扩大了一圈,和前一天一样,和再前一天也一样——阳光总是在同一个角度把同一片地面晒热。闻溯跟在他身后进来,门在两个人身后合上,锁扣落进槽里的声音短促而清脆。“你今天下午还出去吗?”闻燎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出了。”“那下午你还看书?”闻溯走到茶几旁低头看了看那本书,书页的折痕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被照得很清楚。“看。”“我在旁边坐着。”
闻溯把书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无聊?”“不会。”闻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没有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他在靠近茶几的位置坐下了,膝盖朝闻溯的方向微微偏转着。“我坐在这里不用想别的事。”闻溯没有再说话。他坐下来翻开了书,翻页的声音在正午安静的空气里传开,薄薄的,干燥的。闻燎靠着沙发靠背坐着,后颈贴着那层布料的表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那一小片区域的温度慢慢提了上去。他在那阵阳光和翻书声的交替里发现了一件事——他已经连续很久没有在别人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收缩脖子了。那种“如果后颈被碰了就疼”的预判正在从他身体里消失。它只是在某一天安静地消失了,而他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它已经不在了。他不记得它是具体在哪一天离开的。可能是在他做完一组动作之后没有抬手去摸的那天,也可能是在他走出训练馆看见闻溯站在路边的那天。那个预判离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无声地从他后颈的皮肤底下撤走了,留下了一块不再需要被持续警惕的位置。
他转过视线看着闻溯的侧脸。他哥正在低头读书,嘴唇微微抿着,右手的拇指沿着书页的边沿慢慢滑行,在翻页之前的那一瞬停止。闻燎看了一会儿之后转回去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绿色,叶面上那层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下变成了一层浅浅的白霜。那盆绿萝已经在窗台上待了四年了。它没有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长的,它只是在每一个有太阳的日子里朝向窗户的方向慢慢地、持续地生长着。
“你那本书,”闻燎说,“能借我看看吗。”闻溯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闻燎,目光在闻燎的脸上停了一瞬。“你看不懂。”“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闻燎没有移开视线,“你翻了四年的书。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闻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合上,从茶几上递过来。闻燎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书皮的触感——深蓝色的硬纸封面,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书脊上烫金的字迹褪了一部分颜色,剩下的那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暗沉的光。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是扉页,泛黄的纸面上用细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而小:“第二次重读。”他又翻了一页,第三页的页边有一条铅笔画的细线,下面注了一个词,两个字,是他认识但不确定意思的专业术语。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看见页边用橡皮擦过两次的痕迹,底下压着两个被划掉的句子,隔着薄薄的纸面能看见那行字被擦掉之后留下的凹陷。那些字迹散落在书页的空白处,有的密有的疏,有的用铅笔有的是钢笔——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推到闻溯面前。“你看的时候,”他说,“你在跟谁说话。”闻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书拿起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搁在合拢的封面上。“跟自己。”“现在呢。”“现在不用了。”
闻燎看着茶几上那本合拢的书。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色,那些被翻阅过无数遍的纸页在合拢之后像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他没有说什么,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膝盖朝闻溯的方向偏着,后颈被午后的阳光晒暖了。“明天早上你做什么。”他问。“煮粥。”“什么粥。”“小米的。加了一点南瓜。”闻燎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那我明天下来的时候不用等太久。”“不用等太久。”闻溯翻开书页,目光落回那些字上,但他的拇指在书页边缘停着,没有翻过去。“粥在锅里,你下来就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