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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黑镜的创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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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邮件是周四下午到的。
陈默正在三楼工作室调一幅新画好的图纸,窗外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偏暖的琥珀色。他放下铅笔,拿起手机划开邮件的时候,没有立刻认出发件人的名字——那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邮箱地址,前缀是一串字母缩写,后缀用的是老牌邮箱服务商。正文只有两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陶然茶馆,二楼靠窗。一个人来。"
发件人的署名栏写着三个字:陆知秋。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认出了这个邮箱地址的前缀拼写方式——和上次那封匿名邀请函的命名习惯一致。他想了想,在聊天框里简单回复了两个字,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了铅笔,把最后几笔标注补完了才站起来,下了楼。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灶台边沿。
苏打正蹲在水池边洗一把葱,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的。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又低头继续洗葱了,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谁发来的?"
"陆知秋。"
苏打把水龙头关了。葱在她手里还滴着水珠,她没有甩干就放在了案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约你单独见面?"
"明天下午三点,陶然茶馆。"
"你打算去?"
"打算去。"
苏打没有说"我陪你去"或者"别去"。她站在水池边,把那把葱重新拿起来,把水珠甩了甩,放进了备菜碗里,然后说:"陶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从后门出去有一条巷子,后门不锁。如果你进包间之前觉得不对,可以从后门走。"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完那套动作——甩水、放菜、擦手——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准备好但尚未落地的方案。
"你去过那家茶馆?"
"以前路过。看到过那条巷子的布局。"
陈默没有追问她是什么时候路过、为什么记住了一条巷子的布局。他转身走回灶台边,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明天下午三点去,六点之前回。"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陈默推开了陶然茶馆的玻璃门。茶馆不大,一楼摆了几张榆木茶桌,墙上挂着几幅写意山水,背景音乐是一首低沉的古琴曲。他上楼的时候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针织开衫的女人,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盖碗,茶汤正冒着袅袅的热气,像刚从壶里倾出不久,还带着滚水的余温。
陆知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只把对面的盖碗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像在给一个正在落座的客人留出刚好合手的空间。"坐。"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正式的西装,也没有别那枚银色胸针,深灰色的开衫下面是一件白色圆领衫,看起来比她之前的样子放松了一些,像一个人卸下工作装之后才露出的真实轮廓。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但此刻看上去是这样的。
"你今天约我来——"陈默没有碰那碗茶,"是来聊之前没聊完的事,还是有新的内容?"
陆知秋端起盖碗抿了一口,放下,指尖沿着碗沿轻轻滑动了一圈,动作像在无意识地描摹碗口的弧度。"上次我说过,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你身边那些人的事情会被公开。现在那些材料还在我手里,但我还没有寄出去。"
陈默看着她。
她把盖碗放回桌面上,碗沿和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你整理的那份'黑镜档案',我知道它的存在。它里面有很多内容,但缺了几段关键信息——比如那份框架协议里,林氏集团签章下面的复核人签名是谁。"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他看着陆知秋的表情,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完"谁"字之后停顿了片刻,像在等那个词在空气中完全冷却。
"你在帮我们补漏?"
陆知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微微泛白。过了一会儿,她交握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像在调整握力,像一个人正站在一扇已经开了很久的门前,不知道该跨出去还是该把门重新带上。她终于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我在这行做了十几年,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信的是——世界需要有人来维持秩序,秩序本身不需要被追问。但我三个月前开始失眠,每天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会重复想同一件事——我当初是怎么说服自己签第一份'舆情干预'协议的。"
她顿了一下。"那个理由后来被用了太多次,每次用的时候都会换一套新的措辞,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这件事不会被人发现'。后来确实没有被发现。直到你们开始查。"
陈默坐在对面没有接话。那碗茶还在冒着余温,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放低的隔帘。
"今天约你来,"陆知秋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中央推过去,"不是来威胁你的,也不是来讲条件的。这封信里有我签过字的承认书——我是黑镜的创始人之一,我承认过去三年里,黑镜以'舆情管理'的名义参与了多起个人名誉侵害事件。签字日期是昨天的,没有经过任何协商、没有附加任何条件。"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边角没有折痕,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信封的边缘,纸面是温的,被陆知秋的体温焐过,和上次李奶奶那包用旧手帕裹着的钱一样温热。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问。
陆知秋把盖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她没有续水。"因为失眠。"她把盖碗放回原处,"我昨天半夜醒了之后,发现天亮了之后我还是要做那个决定。与其等别人来替我决定,不如我自己先选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从桌边走出来的时候绕过椅子。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站在楼梯口的光影交界处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一句:"那份承认书里附了我手里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你们如果要继续查,可以顺着那条路走。我走了。"
她走下楼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逐渐远去,在一楼的古琴曲里渐渐隐没,然后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那首古琴曲的旋律重新把整间茶馆填满。陈默坐在二楼的椅子上,那碗凉透了的茶还在他面前冒着已经不再上升的、剩余的白气。他没有把它端起来喝掉,也没有把它推到一边。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透明胶带在光影下泛着微光。
他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走下了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空出来了,茶壶和盖碗还摆在原处,像一段已经结束了的对话留在桌面上的证据。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沿着老街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走回到拓北路17号的时候,铁门半开着。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厨房里传来苏打切菜的声音,节奏均匀而稳定。他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个信封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她给了我一封信,"陈默说,"签了字的承认书。"
苏打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她把切好的菜收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亲手交给你的?"
"她亲手交给我的。在陶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失眠了三个月,然后做了一个选择。"陈默看着那个信封,信封的边角被他握着的时候留下了一点点体温的余温,"她说她不辩了。"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暖白变成柔和的琥珀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个信封的边角上。信封是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不刺眼的柔光,像一封正在等待被拆开的信。窗台上的绿萝被同一道暮光照透了叶脉,叶片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缓慢地、小心地、试探性地朝着一扇刚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伸出第一片叶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