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 72 章 他怕了 ...
-
赵恺选的见面地点是一家私房菜馆,在老城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深棕色的木匾,字是手写的,笔画收得很干净。林溪走进去的时候服务员领她上了二楼靠窗的包间,包间里只有赵恺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壶已经泡开的茶,茶杯里的茶汤颜色偏深,说明他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他说:"林溪,我可以撤出旧改项目。巢寓那边我可以正式发函,放弃对拓北路17号的收购计划。条件是——你们放弃追查黑镜。所有已经整理好的材料,不上交、不公开、不转交第三方。把那条线断掉。"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像在念一段已经核校过的定稿,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他说完之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面上,动作很轻,杯底没有发出撞击声。
林溪看着他。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收拢也没有摊开,食指的指腹贴着桌布的纹理,像在感受一段正在被读取的、尚未完全解码的触感。她开口了:"你撤出旧改,对你的职业发展有什么影响?"
赵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表面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边缘浮着几粒细碎的茶叶。"没有正面影响。我撤出旧改,巢寓那边不会给我加分,区域经理的位置我大概率也拿不回来了。但撤出旧改,我至少还能在其他区域重新开始。如果黑镜那条线继续被查下去——"他顿了一下,"我可能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今天来,"林溪说,"是为了保住你自己能重新开始的路。"
赵恺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调整了坐姿。
林溪坐在他对面没有动。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了桌面上——放下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给一个尚未完成转动的关节留出过渡时间。"我需要考虑。"
赵恺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我给你两天时间。"
他走后,林溪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那壶茶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她看着窗外楼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把刚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记错。然后她也站起来,走出了那家私房菜馆,沿着老街走了一段,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
她走回拓北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在推开铁门之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刚才那段路程做一个总结,然后再把门推开。走廊里的灯已经亮着了,暖黄色的光照在软木板上,板面上的便签和文件在灯光下泛着纸面特有的柔光,边角被大头针固定得整整齐齐,陈默正在厨房切菜,从她走进来的方向只能看到他握着菜刀的右手侧影。
"他怕了。"她说。
陈默切菜的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但节奏短促地顿了一下,像有人在一段匀速播放的旋律里按了一次短暂的暂停。"他主动提的撤出旧改?"
"他主动提的。"林溪靠在门框上,"条件是我们放弃追查黑镜。"
陈默把切好的菜收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需要考虑。"
苏打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听到了后半句,她的脚步在楼梯拐角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下来了,在桌边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提条件的时候有没有说'放弃追查'具体指什么?是停止整理材料,还是销毁已有的记录?"
"他只说了'不上交、不公开、不转交第三方'。"林溪走进厨房,在苏打对面坐下来,把刚才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措辞是收紧的,没有留空隙。他说的是'断掉那条线'。"
周律从房间里出来接水的时候在门口站定,手里握着一个空水杯。"那条线——"他说,"如果我们在技术上做了一些分布式存储的备份处理,他没办法逐项验证。他的条件是'不上交、不公开、不转交第三方',但他没办法检查我们的本地存储。"
林溪转头看了他一眼。她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们就先不考虑这个操作的可行性。单从条件本身来看,他愿意放弃旧改这个筹码来换取我们停手,说明他判断黑镜这条线的风险已经超过了他能从旧改中获得的收益。"
苏打用手背抵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我们怎么判断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撤出旧改只是口头承诺,材料交出去之后他反悔了,我们再想收回那些材料就很被动了。"
"所以等他正式发函。"林溪说,"巢寓那边的正式发函需要走合规流程,如果他真的发函了,那封函件就是实打实的筹码。如果他只是口头提了两次,那就不算。"
厨房安静了片刻。水烧开的声响在水壶里慢慢变大,从细碎的气泡声变成翻滚的咕嘟声。陈默走过去把火关了,往壶里加了一撮茶叶,把茶壶端到桌面上放好。"那这两天——"他说,"我们就等他正式发函。"
周律打开电脑,把"等待赵恺正式发函"写进了那个叫"黑镜档案"的文件夹里,放在"当前状态"那一栏的最上面。他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时间戳和一个状态标记。
那天晚上林溪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窗外老街的灯亮着,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微微翻动着,铁门旁边墨绿色的信箱被路灯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反光。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铁门旁边那面被路灯照亮的墙壁,墙壁上赵大爷写的红纸门牌号还在原处,墨绿色的信箱也在原处,两个并排的物体在灯光下各自投着安静的影子,没有任何东西被撤走,也没有任何东西被移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握着手机没有放下,在窗台边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桌边,把已经凉了的茶倒进了水池,把杯子扣在沥水架上,关掉了厨房的灯。
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和往常一样,暖黄色的、低瓦数的光照着软木板和空白的墙,像一枚始终亮着的、不需要被熄灭也不会主动熄灭的小灯,正在安静地等一封尚未落笔的回信。